《在水一方》淮兰

18、寻亲之路（下）

　　天明。
　　长风和云瑶下楼结账。云瑶下楼时还有些心神不定，几乎想要放弃追寻云岩的计划，先劝了啸风回去再说；长风却一眼看出结账的掌柜面色惶恐，十分奇怪，便轻轻推了云瑶一下，让她留心。
　　云瑶却想起长风先前说的一句话，正好反映在行动上，她浑身一软瘫了下去。
　　长风正结账，忽见云瑶摇晃着要倒，心下十分诧异，未等他伸手扶持，身边早已多了一道影子把云瑶抱住。掌柜的吓得魂不附体，因为啸风在一手抱住云瑶的同时另一只手早已掣出绝命铁箫抵在老掌柜脖子上，客栈也已经被影教的灰衣长使堵住了出口。
　　“侠士饶命、饶命啊！小人什么都没干，这姑娘是自己倒下去的！”掌柜几乎结巴着为自己辩解。
　　啸风一愣，看了看长风云瑶二人。
　　长风不知所以，云瑶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啸风眼睛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慢慢松了手，脸色开始发白。
　　“教主，这本不是你们该来之处，也不是影教之事，你们还是离开吧，”云瑶说道，对长风一笑：“长风送了我这么远，也该回去了。”
　　“你不怕那小子是落入正道手中了？”啸风回神，冷笑一声。
　　“我怕，但这与你们无关，”云瑶狠了狠心，“这是，我们的事。”
　　啸风冷笑道：“那你好自为之。”说罢他要走。
　　云瑶急忙叫住了他：“等等，把长风安安全全地带回去吧！”
　　啸风转身，笑道：“他早已算不得影教之人，我何必费心？”
　　长风一听之下脸色剧变，云瑶亦怔然。
　　啸风等人抽身离去。
　　云瑶愣愣地望着他们迅速缩小的身影，一时茫然；过了许久，淡淡晨光打在她脸上，长风看到她眼里似乎还有些未尽的水色，不禁满心黯然。他停了一下，努力自然地微笑着，说：“快走吧，再走半天就看到城门了。”

　　啸风回来的路上十分不快。云瑶知道他在后面保护她，更可气的是她居然还故意试探！颜岩、颜岩，她满脑子除了那个身无长物又无用拖累的颜岩之外，再无其他！想到这里，他沉吟一刻，对跟随身边的翠羽道：“你跟好他们，不许出事。”
　　翠羽连忙应下，眼中再次闪过冷酷之光。
　　她多么想亲手除掉这个讨厌的女人。
　　她还记得当年教主是多么清高自傲；但是当他把小小的云瑶带回来时，脸上怜惜珍重的神色那么刺眼，而在一年之后，向来不近女色的教主开始召唤床伴；一开始她也以为教主不过是随性玩玩，后来她才发觉教主偶尔看向云瑶时，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下掩藏了多少欲望……
　　直到后来，直到后来。
　　□□？
　　不知好歹的女人！
　　翠羽在心底冷笑道。

　　云瑶和长风被武林正道堵在包围圈里时，接招不暇的她蓦然看见了郑紫竹的身影。但她没有时间想紫影，她现在能想得到的，只有在她身后和她背靠背应付正道的全无武功的长风。她想尽办法要设法带长风冲出去，却发觉正道对她的意图已经了如指掌，无数的轻功高手封锁住了一切出路，而且包围圈越来越小了。
　　长风传来一句疲惫的低语：“云瑶，你快逃吧，这里我来应付。”
　　云瑶含泪道：“别想。我要保护你的，我答应过。”
　　长风落寞笑道：“放心，我能应付得了他们。”
　　云瑶一针刺入一人颅顶，怒道：“少来这套，你根本没剩一点暗器了。”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玄色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云瑶拍去，长风不假思索地挡住了，随即便一口鲜血喷出。云瑶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她不顾死活地向玄色洒出满天针雨，却把一部分身体暴露在敌人的威胁之下。
　　无量派掌门无极瞅见了，十分高兴，就要下手时，郑紫竹却看似无意地晃了晃身子，竟然巧而又巧地把云瑶挡住了！无极正要发作，郑紫竹又晃晃身体，闪开了；这两个动作完全在一瞬间之内完成，气得无极怒视毒门门主，而郑紫竹却若无其事。
　　云瑶绝望之下，大叫道：“啸风！啸风你出来！出来啊！求你，救救长风，救救我们！啸风！”
　　可是不管她怎么喊，就是没有任何影教中人出现解救他们，相反，长风已经几欲倒下。
　　云瑶眼里的泪被悲愤和仇恨慢慢烧灼干，她知道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他们了。
　　身在鬼村、对几个长使下令的啸风忽然感到周身一股寒意。与此同时，在洛阳城门口的翠羽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得意之色。
　　云瑶再次被带进绿意楼后，以前见过她的人几乎没人认得出来。那个脸色惨白、嘴唇无半点血色、目光空洞得可怕、行动迟缓的憔悴女子，会是当初在少室山上艳色逼人、灵秀妙丽的影教云瑶？
　　万俟塔河不禁莫名其妙：“谁上了她是怎么的？”
　　玄色一边嫌恶地洗着手上的干涸血迹，说道：“我们杀了一个叫长风的长使。”
　　万俟塔河笑道：“我说的，这小妞子可真是多情啊。”说着他走到失魂落魄的云瑶身边，轻佻地看着她道：“云姑娘，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死了个小情人么，我们这里这么多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还不够你瞧？”
　　云瑶连动都没动一下。
　　玄色冷笑道：“她当时还喊那啸风救她呢。”
　　万俟塔河耸耸肩，对郑紫竹说：“看样子是失了心魂了，真没想到。你的药能治好她吧，今天夜里我们就要上路了。”
　　郑紫竹淡淡点头，吩咐下人去煎熬汤药。
　　云瑶像石雕那样冻结在那里。

　　长风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刻起，云瑶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并非因为她失了心魂，而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清楚地定下了一个计划，就是她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死无葬身之地，包括——不愿出现、宁愿让他们陷于困境的啸风！
　　灭门之仇，无人能忘。
　　而啸风，则尽其所能地报了仇。
　　虽然云瑶不做声，但是她发现绿意楼里的人都换了生面孔，雨澜、白夜、七雅都不见了，来来去去的都是陌生人。到了傍晚，郑紫竹给她熬了一碗药送来，送药之人是许久未见的紫影。紫影也听说了长风之事，觉得这事很有蹊跷。
　　但云瑶的变化让他更加惊诧，他素来认为云瑶美人薄情，不会大喜大怒，却未曾想郑紫竹回来时说云瑶当时几乎杀红了眼，直到最后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再次清醒之后就什么话都不说了。郑紫竹认为她失了心魂，而紫影却暗自摇头。
　　不管怎样，云家失落已久的石头宅子被正道发现了，那羽化登仙的秘密也不会太久了。
　　啸风，他在等什么？

　　“喝水，”紫影端了一碗茶走到云瑶身边，云瑶没反应也没表情，手里仍然抓着一根破布条，那是三天前长风衣服上扯下来的；他们要拖走长风的尸身时，云瑶虽然失去了知觉却也紧紧攥住了不放手……
　　云瑶张着眼睛，呆呆瞪视前方。
　　紫影不免轻叹一声，轻轻用手指拨开云瑶早已干裂的双唇，把水慢慢倒了进去。
　　还好，还能吞咽。
　　连郑紫竹的治疗失心疯的药汤都能喝得下去。
　　“云瑶，你弟弟云岩也跟我们一起来了，”紫影坐在她身边，发现就算提到那个宝贝弟弟云瑶也没了反应，“郑紫竹说，正道找到了二十年前令尊的云家石宅，不过远在漠北荒原之上，我们现在正在赶往那里。郑紫竹……”紫影苦笑一声，慢慢皱起眉：“跟我保证，只要我还在，他也还活着，就不会让人伤到云岩。你大可放心了。本来我打算和你会合之后一起逃出去的，没想到你现在成了这副样子。”
　　云瑶麻木不仁，嘴角流下点点涎水，浑然不觉。
　　紫影怜惜地将其轻轻拭去，叹气。

　　云瑶没有疯，没有傻，她只是在做梦，一个似乎做不完的梦境。每隔一段时间，长风的惨死都会在她眼前重复，因此她也不明白到底现在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了；不过有一点是越来越清晰，每次的惨剧重复过后，自己的头脑里会更加清醒地回忆起一些事情——一栋石头房子，长相漂亮的男女，秘议，飘渺得难以想象的动作，和痛泣的眼泪。
　　她一点点明白了。
　　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羽化登仙”了吧？
　　爹，他最终练成了，沾满了啸家人的鲜血，也充盈了云家人的鲜血。
　　却为什么，不愿保护自己和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