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淮兰

13、两相煎熬(下)

　　脚步声缓慢从容，云瑶却掉了几滴泪，握紧了银针。
　　脚步从容，心情未必一样。啸风傍晚来过一次，看到满院子的女人围着他转悠，有激动的、痛苦的、落泪的、欢笑的，只是没看到云瑶。后来他抬头一看，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俏脸，一双眼睛一眼不眨地望向窗外，晚霞无尽之处。
　　秋桂最会察言观色，别的什么都没说，只是说说云瑶这些天饮食起居，当然把人说得可怜了些，什么有时候水米不沾（睡觉的时候）、有时候呆呆发愣（想着云岩的时候）、有时候楚楚可怜（同时被三张弃妇嘴夹攻而又不屑一顾兼高不可攀），一番话说得啸风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再抬头时，云瑶已经不在窗边了。
　　门一开——
　　说不出谁比谁更快，只是当云瑶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所有的银针都深深刺进了来人的腰际，而来人则把她死死按在了床上，两个人就这样在投射入窗的暗淡星光下瞪着对方，直到啸风轻轻呼了口气，把银针一只手全都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云瑶等着药力发作，而啸风则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那张脸上复杂的神色。
　　云瑶感觉莫名其妙：她自小学医，后来又跟着紫影用毒，可以说银针到处所向披靡……可眼前这人怎么还不倒下？？
　　刚刚想完，只听扑的一声，人倒了。
　　倒了，倒在她身上；云瑶觉得身上有点湿了，伸手一摸，原本只应该有些针眼的地方，渗出浓浓的血来，染得满手猩红。云瑶瞪大眼睛，看着啸风慢慢闭合的双眼，赶紧叫起来，把秋桂吵醒了。
　　秋桂过来看了眼，直接叫了人把啸风拉到毒林里去，云瑶有些心慌地想要跟出，却被大门口的几个守卫拦了下来。
　　翻来覆去睡不牢靠，云瑶终于在天明时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阵恐怖之极的窒息感让她再次惊醒，眼前一个憔悴的女人面目狰狞地喃喃念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这女人胳膊上青筋毕露，显然是用了十成力气；云瑶挣扎着咳嗽着摸出最后两根银针，扬手刺在她脖子上；顷刻，女人倒下。
　　云瑶这才爬起来揉了揉脖子上的疼痛处，满手的血气没有像以前那样让她恶心，而是让她难受得要命。
　　下午，云瑶又在窗边望着，就看见远处一道烟尘滚滚而来。
　　马未停，翻身下马，一扔马缰，站在了那里，一气呵成的——翠羽。
　　只是她脸色难看，对秋桂说了几句什么，再怨毒地向窗边抛了一眼，就又干脆利落地上马走人。
　　秋桂很高兴地跑上来：“云瑶，有人要你回去呢。”

　　云瑶来到影阁的时候，紫影出来了。他笑笑，看了自己徒弟一眼：“做得不错。”云瑶一开始还没意识到他说的究竟是什么，只见紫影用手做出一个刺的姿势，方才顿悟，哭笑不得。
　　啸风十分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还不差，腰上缠了厚厚的绷带。
　　云瑶看了一眼，转头向门口望去，门口居然没人？巡逻队在周围么？
　　“云瑶。”床上人微弱地叫了一声，云瑶一回头，恍然看见自己站在龙骨山的小院里，啸风依然是那个受了伤的黑衣人，而她，一直在等着云城——程城出诊归来。
　　啸风睁眼的时候便看见云瑶怔怔地望着他流泪。他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酸涩汹涌而来，让他几乎忘记了身上的伤痛；他仍然记得第一次看到云瑶时，那俏丽的脸上惊恐交加的神色和端着汤药的一双细白的手，身上淡淡的药香……啸风眼前一明，云瑶已经收住了泪，冷着脸往旁边一站，离他很远。
　　啸风苍白的脸上滑过一丝笑容。
　　云瑶见了那笑意，心里更加警惕，眉头也皱在了一起。
　　“云瑶，你不是很想见那小伙子吗？”啸风低笑道，云瑶一愣，浑身立刻发起抖来——云岩，他把云岩弄到手了，弟弟在他手里，他已经知道那是云家血脉了吗？云瑶微微摇晃了一下，看得啸风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前些天他的确去了中土，在鬼村里没有找到那个少年，鬼村里人说少年已经走了。
　　一路寻找下去，他发现了那些正道之人的身影，和那个少年在一起。少年被捆着，身上看起来又受了折磨，原来那些人是要逼问云瑶的下落。重重危难中出手救了少年，自己却被阴险的少林秃驴玄色偷袭中了一掌，凌厉的掌风居然打碎了腰侧皮肉……
　　“他，在哪里，”云瑶的脸色灰白。
　　啸风微微一笑：“他还不知道一些事。”
　　云瑶的脸色却没有变化，她沉思着笑了：“他即使知道了，也不会……”
　　啸风怒极，一把攥住了云瑶的手腕，云瑶咬着牙从嘴里吸气，那只粗暴的手颓然放下。
　　“你……就那么信得过他？”啸风沉声问。
　　云瑶反握住那只手，静静地说：“啸风，我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他受的苦够多了……”
　　“这取决于你，”啸风冷笑着回答。

　　云岩被带进来的时候，云瑶顺服地倚在啸风怀里，啸风则温柔而略有些漫不经心地吻着怀里人的樱唇，吻得她轻轻喘息。云岩握紧拳头，愤怒地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了：“啸风，你放开她！”
　　啸风冷笑着抬头，看着那张怒不可遏的脸，又低下头，温柔地拂去云瑶脸上隐忍的泪水：“小子，别说笑话。我也算是救了你，还是看在云瑶面子上，不然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
　　“这是我的事，跟云瑶无关！”云岩大吼道，“放开她，我用不着你来救！”
　　“说这话，晚了些，”啸风看着云瑶，道：“瑶儿，你不是有话要问他么？”
　　云瑶强作笑颜，对云岩道：“你怎么被他们捉住的。”
　　“我从那个码头走后，本来想回龙骨山山顶，结果半路上又被他们发现，”云岩苦笑着，“他们……没怎么折磨我……”
　　云瑶悲从中来。她愤而挣脱了啸风，抱住了云岩，默默流泪。云岩亦悲苦万分，回抱着云瑶，死死地咬着嘴巴不肯出声，两人无言的巨大痛苦笼罩着影阁。啸风静默地看着这两个相拥的人，愣了一刻方才冷笑道：“真是情深啊。”
　　云瑶猛然一抖，立刻推开云岩，哽咽着咽了咽嗓子，强笑带哭地说：“你回去吧，我没事，好好休息，等……等着，我们会好的。”
　　云岩看着云瑶，犹豫着说：“……云瑶，我有些事必须告诉你。”他抬头看了眼冷漠的啸风，又富有深意地看着云瑶。云瑶一呆，也回头看看啸风，他们都明白这些事是不能在他面前说的，而啸风又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正在云岩犹豫之时，啸风慵懒的声音响起：“说完了没有，来人，带他下去。”
　　云岩挣扎着不想走，云瑶暗示他以后再说，云岩这才被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