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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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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他去见了太后,太后避世多年,仿似她的时间也停在了他登基的那年,雍容如昔。
太后一脸慈祥的看着他,惠妃跟在后头,脸色红润。
太后信佛,一身的祥和之气,她见李申一身的疲惫,让人上了宁神静气的茶,挥手让惠妃和伺候的人下去。
她轻叹一声,“看这昏暗的天色,想必风云又起了。”
李申道:“不管如何,您都会安然无恙的。”
太后回忆往昔,“先帝让你寄养在我膝下,我最初是不愿的,后来先帝和我说,你心善,知恩,于是我便同意了。后来你那般胡来,我也为你头疼了许久,所幸你成家后人也变的稳重了。”
“你的生母没有福气,而你却太有福气,物极必反啊!”
李申听着没做声,太后看着他,“这些年哀家也没为你做什么,可是有什么要哀家帮你的?”
李申摇摇头,“不,儿臣今日来,只是想嘱托母后一件事,若是,您只管护好您自己,其余的什么都不要管。”
太后凝视他许久,最后只说:“哀家知道了。”
临走前,李申问了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我的生母,是不是……是不是住在窥芳园那位?”
太后回答的很快,一丝迟疑滞缓都没有,斩钉截铁,“不是,那个孩子和她生母都死在了那年宫变里,你的父皇一心想护住她,可是最终都没有护住。
“你的生母只是宫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妃子。”
李申顿了顿,温和笑着,“儿臣知晓了,不是是最好的。”
国丧刚过,安王在一个深夜里起兵造反了。
一切都来的措手不及。
朱启领着士兵,打的宫城里的禁军溃不成军,一路杀到李申的寝宫。
寝殿里灯火通明,李申背负弓箭一身劲装候在殿内,朱启领着一队人推门进来。
李申看着他笑了一下,“阿启。”
朱启表情复杂的看着他,“李申,投降吧,大势已去。”
裘三执剑立在他身前,“朱启,你胆敢谋逆造反。”
朱启沉默着没有反驳,身后的将士忍不住上前催促,“朱大……”
人字还没来得及发声,就被一箭贯候,倒地不起。
朱启震惊的朝李申看去,“你?”
身后将士蠢蠢欲动,个个亮出兵器就要上前。
裘三二话不说,一声呼哨,殿内顿时出现了许多暗卫,他们沉默的杀着人。
身边的一个将士被砍死,朱启看的眼急,刚想动,耳边就听得一丝凌厉的风声,他堪堪旋身避过,一落地,肩膀一阵剧痛,一只羽箭深深插在他肩膀上.
他想起身,却发现身子已经麻了,一点也动不了。
箭上有毒。
朱启凝视拉满弓对着他的人,“你的箭术,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不断有士兵涌进殿里,李申大喝道:“都不许动,再动,我就杀了他。”
见朱启被制住,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暗卫退到李申身前,将他护住。
李申面无表情的看着朱启,“阿启,人是会变的,你会变,我也会变。”
“阿启,你随我走一趟吧!”
话音一落,暗卫纷纷出道,杀得殿内士兵措手不及,纷纷应声而倒。
待到援军赶来时,殿中已空无一人。
朱启被驼在马背上,一群人在山林中穿梭许久,终于出了宫城。
朱启倒挂着,脸被血冲的通红,“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李申没应他,朱启又道:“那惠妃的事你也知道了?”
李申看了看将亮的天空,对裘三吩咐道:“你先行一步,去准备好。”
“是。”裘三点了几个人,随他走,其余人都留下来保护李申的安全。
待到下了山,朱启被放了下来。
肩头的血已有些凝滞,他虚弱的躺在地上。
李申看了朱启一眼,从背后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拉满。
朱启狠狠闭上眼,终于把那句犹豫许久的话吼了出来,“许甄容在我手上。”
他像是松了一口大气,睁眼看着停住动作的李申,又重复了一遍,“许甄容在我手上,我若回不去,她便也活不成了。”
“李申,是你将她害到这般境地。”
李申:“我以为你是真心喜欢她。”
朱启红着眼没说话。
李申收回箭,“她在哪?”
朱启道:“在我府上。”
身边的暗卫劝,“陛下,三思,此人不可信。”
李申骑上马,让人把朱启也扔上马,“走吧,这是我欠她的。”
李申一行来到朱府,解决了护卫,找到了许甄容。
后者对外面的事无知无觉,正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李申朝她笑笑,“你无事便好,”
沉默了会儿,又问,“你可愿跟我走?”
许甄容没有回复他,因为她看到了后面满身是血,已经昏过去的朱启,“朱大人!你怎么了?”
她冲进暗卫里,护着朱启,警惕的看着他,“你做了什么?”
李申回答她,“没做什么,射了他一箭,死不了。”
许甄容想要大喊,只是很快,一个暗卫抽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目光冰冷的看着她。
许甄容噤声,见朱启仍旧血流不止,眼眶盈泪看着他,低声质问:“陛下到底想怎样?”
屋内的老宫女听到响动便出来了,见到这样的场景也是吃惊。
李申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看着许甄容再问了一遍,“阿启要害你,你可愿跟我走?”
许甄容含着眼泪,似认真,又似赌气,“不走,我不想跟你走。”
老宫女缓过劲来,对许甄容道:“甄容,你随他走吧!”
许甄容仍旧不为所动。
李申轻笑了一声,“也罢。”
李申刚出了朱府,就碰上正带着人马冲过来的安王,暗卫焦急道:“陛下您先走。”
李申拉住了要冲出去的暗卫,冷静道:“我走不了了,你们先走,安王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杀我,你们走吧,找机会再来救我。”
若是没有机会,就不要做平白无故的牺牲了。
暗卫纷纷跪在他身前,“陛下!”
李申平静的对他们笑了笑,“帮我对裘三说一声抱歉,走吧!”
暗卫咬牙,很快的退身走了。
安王骑着马抵达,、拔剑抵在李申的脖子上,杀气凛冽,“陛下倒是好箭术,怎么不使了?你的护卫呢?他们竟然就这样将你丢下不管?”
李申笑了一声,将弓箭扔到马下,“也只有箭术能拿的出手,不像五哥,文韬武略,样样都是拔得头筹。”
安王讥讽一笑,“李申,没想到你的命最后竟会葬在一个女人手里。”
李申:“可是,五哥,对她,我已问心无愧,而你……”
安王脸色变了变,手上一用力,顿时有血从剑上滴落下来,滴进李申玄衣襟口里。“怎么不说了?”
李申笑道:“因为我怕死。”
安王收了剑,“成王败寇。”
“对,”李申点头,“成王败寇。”
*
朱太傅被朱启瞒的很好,等知道这件事时,李申已经进了天牢。
他循到卧伤在床的朱启,拿着藤条没头没脑的就打了下去,众人赶忙去拦,朱夫人趴在自己儿子身上,哭天哭地。
朱启意识模糊的转醒,不顾众人的劝阻,吃力的跪在床前,“孙儿不孝。”
朱太傅老泪纵横,把手上的藤条狠狠扔过去,打在朱启苍白的脸上,留下一条肿起的红痕,“你何止不孝!你又何止不孝!”
“世人都说朱家出了一位名满京华的英才,那是世人都瞎了眼,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算什么狗屁英才!算什么狗屁英才啊!”
“统统都瞎了眼,统统都瞎了眼啊!”
“老臣对不起先皇,对不起陛下啊!老臣对不起你们啊!养出了一个不肖子孙——”
话没说完,朱太傅气急攻心,昏倒在地,又是一片混乱。
夜半时分,朱太傅幽幽转醒,朱启一身单衣的跪在床头,见他醒了,膝行两步,“爷爷。”
朱太傅偏过头不看他,过了一会儿,声音嘶哑道:“我们朱家,对谁都问心无愧,唯一亏欠了的便是陛下。我知陛下年幼荒唐,可胜在他有一颗仁心。”
“当时,战事初歇,安生养息富国强民才是正道,先皇前来问我储君之位该当如何,我道,六皇子仁者仁心,必能使我朝繁荣昌盛。”
“我特意让你给六皇子伴读,就为有一日你能辅助陛下开创一片太平盛世。”
“启儿,我知你心底怎么想的,甚至隐隐察觉到你与安王有异,我尚且如此,陛下聪慧,他又岂能一无所知,不动,不过是陛下仁善。”
朱太傅哽咽起来,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你一直以为吴国战败必是归功于安王,可你想想,吴国为什么会战败,并非兵力不足,而是后继无力,吴国国库空虚。”
“陛下不作为并非代表他无能,而你等目光短浅的小子,就知道瞧着表面那点虚头巴脑的事情!”
朱太傅狠狠拍着床板,“尔等竖子!尔等竖子啊!”
朱启见朱太傅如上了岸的鱼,脸涨的通红,嘴巴一张一合,他慌忙喊人,“大夫,大夫!”
早早候在门外的大夫提着药箱飞奔而来。
*
李申在天牢里吃了睡睡了吃,过得十分宽心。
他不知道过了几天,也不知道外面现在如何,天牢暗无天日,一点阳光也照不进。
但是,他知道,安王就快要沉不住气了,不管理由再冠冕堂皇他都是谋朝篡位。
他知道,他不会甘心的。
他在等着他,等着他来找他。最后他没等到安王,却是等到了许甄容。
许甄容将饭盒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随便团了一堆草坐下。
李申看着她的动作就笑了笑,“可惜这里无桌无椅,不然这个场景倒是很让我欣慰,你终于不把我当皇帝了。”
许甄容凝视他许久,“对不起。”
李申失笑,“没关系,错不在你。”
许甄容看着他,两行清泪滑下,“我、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李申想帮她擦去眼泪,可瞥见自己黑乎乎的手还是收了回来,他轻叹一声,“别哭了。”
许甄容却止不住了,开始抽噎,闷声呜咽。
李申一直温柔的看着她,既没有劝,也没有安慰。
让她将这段日子的愧疚和惊忧都发泄出来。
许甄容平静了下来,李申也吃了光了饭菜。
她领着空盒离开,李申喊住了她,顿了一会,轻声道:“甄容,我总是希望你能过好的,我想告诉你,朱启真的不会是那个人,但是我想你应该不会再信我了。”
许甄容看着他,看进他的眼里,“李惟安,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李申笑的一如当初,“我喜欢你,即便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你,或许没有你期盼的那么纯粹,但我这一生,这样喜欢过的就只有你。”
许甄容又红了眼眶,她看着他许久,才说:“李申,禅位吧!”
他望着她静静的笑了会儿,道:“好。”
詹镜明总说,好死不如赖活。
活着起码还是个人,死了什么都算不上了。
于是,他就真的很怕死了。
最开始是觉得不值,后来是因为怕痛,再后来是因为不甘心,现在,是因为自私。
他写了禅位的圣旨,安王很满意他的识大体,把他从天牢里转出来囚到了禁宫。
里三层外三层,他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威胁可言了,就只是不愿让他好过。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他的五哥恨他至此。
他也不想去纠寻前因后果了,这样日以继夜的活着。
守着朝阳,看着日落,说不定哪天他勇气上来了,就一抹脖子,下到阴间跟父皇和张侯爷来个大团圆。
禁宫里比之天牢虽然上来一个档次,但其实也没什么本质变化。
该有的虫一类不少,该少的吃食一样不多。
幸好还没到寒冬腊月,禁宫坐落在宫城的北面,刚好正对着风吹。
一到深冬,寒风一吹,就他这身子骨,可能没两下就给吹的魂飞魄散。
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裘三悄无声息的潜了进来,他惊吒于裘三愈发本事了,刚开口想说两句话,脑后措不及防的就被他重击了一下。
他晕头转向的看了裘三一眼,裘三低声道:“微臣知道陛下想说什么,但是微臣不想听。”
意识模糊之际,裘三对他道:“陛下可记得微臣送您的陶罐?若是还能寻到,您就带着一起走吧,里面有些话,是臣想对您说的,若是寻不到了,那便寻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