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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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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申睁眼就看到一屋顶的茅草,他愣了愣,突然惊坐起,“裘三?!”
没有人回应,他转过视线,看着跪在床边的一个瘦削的青袍人,那人抬起头,李申震惊,“春来?”
春来抬起头,“爷,是奴才。”
“为什么?”
春来明明是他亲手葬下的
为什么?
难道这里是地府?
春来解释,“奴才是顺势诈死离宫的。”
李申环视了一圈,像是山林中的一个茅草屋,“裘三呢?”
春来看着他不说话,李申胆颤心惊的再问:“裘三呢?我问你们裘三呢?”
屋外暗卫跪了一地:“大人要我等护送主子出宫,大人,大人留在了禁宫。”
李申下床,不顾众人的阻拦朝外走去,春来追在后边大声喊道:“昨夜禁宫大火,您已经殒身大火里了,爷,别去了,裘三已经死了。”
李申停住了,春来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块玉佩,哀求道:“爷,别去了。”
李申呆呆的看着玉佩.
他还记得裘三拿着这块玉佩,一脸木呆呆的问:“无论微臣要什么都成?”
他一手撑在龙案上,打着哈欠点头道:“都成,都成,无论什么都成。”
春来说:“裘三要我托给您一句话,他说,只求您安然无恙。”
*
许甄容在朱府一直待到她的姑姑寿终正寝,待到葬礼结束。
她带上行李向朱启辞行,朱启却是不允了,“你还能去哪?”
许甄容道:“总归有地方可去。”
朱启表情难看,“你在怨我?”
许甄容摇头,“以前是我太傻,凡事只知道看表面,不去深想。朱大人,到如今您也该放我离去了。”
朱启拦住她的去路,“别走,甄容,留下来不好吗?由我护着你。”
许甄容勉强的挤出个笑容,“朱大人不必再唬弄我了,甄容虽然很多事不知道,但是也没您想的那么蠢。”
她真正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当初他让她跟他走时,她没有。
李惟安说朱启害她,这是真的。
李惟安说,朱启不是那个人这也是真的。
李惟安说,要带她走,这还是真的。
真正喜欢过她的,一心待她好的无非就两个人,只是,如今他们谁也不在了。
朱启见留不下她,唤了人进来,两个护卫走进来,“把许姑娘送回她房里好好看着。”
两名护卫没动,朱启起了疑心,想要把许甄容拉过来,两名护卫却是拔剑指向了他,护着许甄容向外退去,“许姑娘,走吧。”
朱启追上去,“你们是谁的人?”
许甄容也是一脸疑虑的看着两名护卫。
其中一名安抚道:“许姑娘不用担心,我们奉主上的命令保护你。”
能够派人暗地里护着她的人,除了李惟安还有谁?
朱启显然也想到了,他表情复杂的看着那两人许久,“我、我们朱家始终都是亏欠他的,甄容,你走吧。”
那个人已经死了,可以说是被他害死的。
这辈子,他能还一点就还一点。
京城的腥风血雨过去,新帝在百姓的欢呼声下登基继位了。
文武百官中走了一批老臣,上了许多新面孔。
撰写起居注的孙笠一把大火烧掉了他写的册子,然后辞官,告老还乡。尚书紧接着也递上了折子,一家老小迁回故乡。
朱太傅自前段日子起一直都身体不大好,近些日子听闻病重到卧病在床。人到了那个年纪,一旦倒在床上就很难起来了。
朱老夫人尊着丈夫的意思,带着一干人等坐上马车,避着自家孙子朱启,驶离了京城。
前一任皇帝到底是何种模样,不知道的人已经问不到知道的人了。
只有早年的一些流言传的欢。
据说,先皇幼时长于乡野,行为举止活像地痞无赖。
又说,先皇处心积虑抢的皇位,却当的昏庸无能,他尤其喜好女色,后宫佳丽三千比之前朝更甚。
又说,先皇心胸狭隘,残忍无道。
自己杀死贴身小太监却借题发挥,将抵御外敌的安王打入大牢。
名为安王不臣,草菅人命,实际上却是因为安王功高震主,皇帝心胸狭隘。
于是众人得出一致结论,此人实乃昏君不错。
不管外界传的如何,李申都已经不再世上了。
活下来的是李惟安。
李惟安带着春来他们组了一支商队,大江南北的走着。
而他,蓄了一脸胡子,走南闯北,白嫩的皮肤也被晒的发红。
身上那仅有少年的英姿,也被风吹雨打折磨的不见了踪影。
可他并不觉得难过,甚至还隐隐有些开心。
直到李惟安二十九,见过了春来的各种本事后,他才看着春来渐渐觉得不对。
春来承认的也很爽快。
他的确是被人安插到李惟安身边的,那人是他的师傅,詹镜明。
他诈死离宫也是詹镜明吩咐的。
李惟安就问他,老爹是不是不愿再见到他了。
春来说,师傅已经失踪了有半年之久,他一直没敢去找而已。
一行人就赶到詹镜明最后出现的地方,最西边的一座城镇。
经过一番查探他们才知道,詹镜明跟着一队胡商进了沙漠再也没有出来过,经验老道的人告诉他们,在沙漠里遇上的困境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估计回不来了。
正好镇上有一队胡商路过,李惟安决定他要亲自走一趟。
春来也也执意要跟进去,李惟安犹豫了一晚上,决定带着春来进去,留下了裘三带出来的那些护卫。
护卫们自然不同意,李惟安只道,裘三此生生在宫中,死在宫中。
你们是他带出来的,正当盛年,我不愿你们因我一己私心白白送命。
若是我能出的来,而你们也愿意,那便继续待在我身边,我继续带你们走南闯北。
若是我和春来出不来,你们也不要等了,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去过什么样的生活。
定下规矩的人死了,要保护的人也死了,无论你们再怎么不适应,你们都自由了。
身上的枷锁没了,假以时日,心上的枷锁也会渐渐消失的。
在他离开的前一个晚上,他把自己整饬了一番,胡子刮掉了,头发梳好了,全身上下洗了一边,衣服也换了一件新的了。
春来看着他笑道,爷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模样。
客栈外有人敲门,店小二打开了门,进来三个带斗笠的人,中间最矮的那个人摘下斗笠抬头一望,一双大眼如清泉般望进了站在二楼的他心底。
他笑道:好久不见,甄容。
许甄容长开了,变得更俏丽漂亮了。
她盈盈瞧着他,也笑道:我追了你很久,李惟安。
身后两个侍卫,抢身跪在他身前,喊主上。
他下楼扶起一身风尘的两人,说了声辛苦。
二人激动自不必言说,早就有相识护卫上前来叙旧。
春来也看到了许甄容,他什么也没说,朝对方点了点头就回了房。他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女子,可是他家主子喜欢。
两人坐在桌前,小二打着哈欠给二人上酒,许甄容主动给他斟酒,道:李惟安,你可还喜欢我?
李惟安道:喜欢。
许甄容继续问:比之以前呢?
李惟安实话实说道:以前更喜欢些。
许甄容就笑了笑,说:幸好没有来的太晚。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愿带我走吗?
李惟安看了她许久,轻叹一口气告诉她,他将要跟着胡商一起进沙漠了,生死未知。
许甄容问他,他说:他想要去见一个人,想要带回一个人。
许甄容就说:我等你,我会等你,直到等到你回来,那时候你再带我走好不好?
李惟安看了她许久,终究是无奈一笑,说:好。
第二日,李惟安和春来跟着胡商往西边进了沙漠。
许甄容就和护卫在客栈里等,等了三个月又三个月,护卫走了两三个,其余大多都还是留下来了。
等到第八个月,大雪纷飞的一个早上,一个衣服破败形容狼狈的人,捧着个坛子,身后用木板拖着一个人,敲响了客栈的门。
许甄容抢在小二前面第一时间打开了门,她拨开倒在门口那人凌乱的头发,看清了面容后喜极而泣道:我几乎以为你要让我等上一辈子了,幸好,你回来了。
李惟安看着她笑了笑,虚弱道:能不能进去再说,我有点冷。
来年春暖花开时节,客栈小二苦着脸送走了这一年来最大的金主。
一行人一路往南走,许甄容问他,要走到那里去?
李惟安就道要去最南边坐船出去看看,他捧着骨灰坛说:老爹这辈子看过海,却没出过海,我想带他出去看看。
许甄容就笑着说好。
她曾经问过,那里面装的人是谁。
李惟安告诉她,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她也就知道了,那里面的人,或许比他的命还要重要。
一行人一路闻着花香,走到了最南边的港口。
许甄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感受着海风,听着海浪涛涛,仿佛又回道了久远记忆里的那个世界。
她问身边的人,若是我每天撩拨你一点,你会不会每天喜欢我一点,到最后喜欢我喜欢到无法自拔?
李惟安就问,撩拨是何意?
许甄容噗嗤一声笑出来,想到他曾经一本正经的解释自己没有撩妹,更是笑不可抑。
李惟安看着她疑问更甚了。
坐上船离港时,李惟安回头看了那方天地一眼,春来问他,爷,可是有还什么遗憾?
李惟安就道,他最遗憾的是,始终都没有找到裘三送给他的陶罐。
春来笑道:裘三此人心思恪纯,留给您的话无非也那么几种。
李惟安只是摇头,道:那不一样。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木木呆呆的人,一身黑衣,站在港口那头静静的看着他,仿佛在说,臣此生的任务唯有一个,就是无论在何种境况下,都需护得陛下安然无恙。
他回过头看着茫茫大海,那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