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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深 ...

  •   后来的一个深夜里,春来跪在他床前,轻声道:“陛下,惠妃难产了。”
      李申披上衣裳就去了惠妃宫里。
      许甄容也爬起来跟着他和春来后头。
      等他到那里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接生的稳婆告诉他,大人保住了,孩子却夭折了。
      春来见稳婆神色有异,就拉着人走到没人的角落询问详情。

      他站在门口,屋内血腥味浓到溢出来,耳边还能听到屋内女子压抑痛苦的哭声。
      许甄容在他旁边有些焦急的问他,“陛下不进去吗?”

      李申沉默地瞧着形形色色进出的人,没有动。
      屋内哭声仍旧断断续续的传来,许甄容见李申一直站着未动,心凉了凉,再问了一遍,“陛下不进去吗?”
      李申偏头看见了她眼中的急迫,摇了摇头。
      许甄容看了他许久,垂了头,声音中夹杂着一股凉意,“奴婢逾越了。”

      回到寝宫,春来告诉他,孩子是惠妃当着稳婆的面亲手捂死的。

      李申听完后就看着烛火出神,等到反应过来时,春来已经不在殿内了。
      寝殿内一片黑暗,清冷的月色透过窗纸照进来,他维持着刚坐下的姿势独坐了一夜,直到太阳上头,春来敲门。

      他去看了惠妃,惠妃一脸苍白虚弱的握着他的手,查看着他的神情,忐忑道:“是臣妾没有福气。”
      李申帮她拨了拨贴在额面上的头发,“无碍,太后前段日子和朕说你有慧根,也有福气,想要你替她老人家抄抄佛经,你可愿意。”

      惠妃似是不敢相信,怔愣了一会儿,激动道:“这是臣妾的福气,臣妾愿意!”
      李申温柔的看着她,惠妃紧紧抓着他的手,靠着枕头哭的泣不成声,“谢陛下!”

      惠妃难产后移去跟太后同住,各人说法不一,不管怎样的说法猜测,众人都认同惠妃失宠了。
      而许甄容在他面前也越来越沉默了,李申知道,她是心凉了。

      春来看着日益冷淡的许甄容,忍不住轻声问:“陛下真的不解释一下。”
      李申摇头笑道:“不懂是好事。”

      *

      仲春二月,草长莺飞。
      朱启带着好消息回来了。
      李申亲自到宫门口迎接他,顺带换了朱启头上的官帽。
      朱启眉轩目朗的瞧着他笑,“陛下,微臣不辱使命。”
      他欣慰的笑着拍拍他的肩,一群大臣们纷纷上前祝贺。
      春来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前方的热闹,收回视线,却看到站在身边的许甄容,瞧着人群中意气风发的朱启有些怔愣。
      他皱了皱眉,垂下眼。

      几天后,暗卫终于把最后结果递到他手里了。
      李申看了信许久都没出声。
      裘三主动现身沉默的跪在下首,任凭处置。
      春来眼见情况不对,自动的带着许甄容出去把门关上。

      李申离开座位,拿起一直挂在墙上的剑,慢慢走到裘三跟前。
      ‘铮’的一声。
      他拔剑架在裘三的脖子上,“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裘三沉默。
      李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剑稍一用力就压出了一丝血痕。

      裘三仍旧是沉默。

      李申闭眼,转头扔了剑。
      他有些踉跄的走,没几步就跌坐在地,垂着头,“你知道我恨了他多久吗?”

      裘三跪在地上,像一座无知无觉,无悲无喜的铜像。

      父皇果真好样的,废了詹镜明一身本事,囚在荒山野迹的一座房子里。
      他知道老爹有多骄傲,虽然没脸没皮,可该有的铮铮铁骨一根也不少。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就因为他,憋屈的被困在四方天地里整整十五年!
      而他却日以继夜的在心底埋怨他,恨他。

      李申凄然一笑,仰头看着殿顶高高的横梁,“我以前总是以为是詹镜明欠了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是我欠了他。我被困在宫城里一辈子,他却因我被困在宫外一辈子。”

      他对裘三说:“你出去吧!”
      裘三跪在原地,“陛下。”

      “让我安静会儿。”

      见裘三眼露担忧,他有气无力的开着玩笑,“你这副表情倒是极为难得,放心吧,这么多年都死不成,如今也死不了的。”
      李申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虚浮的走到塌旁,仰身倒了下去。

      裘三一出去就看到春来眼神冰冷的看着他,质问:“既然瞒了,为什么不一直瞒下去?”
      裘三想起囚在片大天地却仍旧一身潇洒无畏的人,眼神暗了暗,“那人不该这样了此一身,这对他不公平,陛下也不会想的。”

      春来嗤笑一声,“你又知道多少,何必假惺惺。”
      裘□□问:“你难道就知道?”
      春来表情冷漠,“总比你知道的多。”

      李申去了那座位于半山腰的房子,等他到那里时詹镜明已经先他一步走了,看守的护卫无知无觉。
      他将整座房子扫荡了一遍,什么东西也没找到,詹镜明只言片语都未曾留给他。

      李申一言不发的站在破败的卧室里,好似在这枯坐十五载的是他。

      他慢慢蹲下来,左手撑地大口的喘着气,心口好像被一大团东西堵住了,难受的哽咽。
      二十六岁的他跪在詹镜明床前,哭的像一个十一岁的少年。

      他从来都是软弱的,狠心做不到,心痛忍不了。
      结果最后受到伤害的却是自己爱的人。

      护卫护着他下山时已是傍晚,他骑在马上,凌厉的山风刮走他浑身的暖意,脸颊丝丝的生疼。
      回头看去,树木掩映早已经不见红墙黑瓦。
      他转回头,唤了一声春来,“若是有一日,有人用你的命威胁你让你害朕,那你就害吧!”
      “朕恕你无罪,所以,不用怕。”

      春来摇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陛下。”

      第二日不出意外,李申受寒发热了。
      他躺在床上,太医忧心忡忡的望着他,一脸的欲说还休。李申被看得心烦,翻过身干脆眼不见为净。

      太医摸着白花花的胡须忧愁一叹,写了个药方让人下去熬药。
      走时极为痛心疾首的嘱咐春来,这几日都不要出去吹风,能待在屋里就不要出去。春来狠狠点头以示他记下了,绝对会好好照顾皇上的龙体。

      李申等到所有人都下去了,从床上移到榻上靠着,支起窗户,朝外看,看尽目所能及的春色。
      回来后他想了许久,老爹走了也好,悄无声息的走了,起码证明他实际的状况比他想的还要好。
      只要他还好就好。
      或许有一天他还是会愿意来见见他。

      许甄容从窗户经过,一转头就对上了李申的目光,怔愣了一会,偏开头,正待走却被李申喊住了。
      李申看了许甄容许久,见她一直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扯了扯嘴角,终究还是没有扯出来一个笑容,轻叹一声,“进来吧。”

      许甄容迟疑了一会,推门进来。
      李申问她,“可想出宫?”
      许甄容眼中的渴望丝毫没有掩饰,“想。”
      李申就笑了笑,“那便出吧!”

      东墙那棵秃了一整个冬季的树刚发新芽时,许甄容带着她的姑姑出了宫。
      李申仰头凝视枝桠上嫩绿的新芽,手伸到枝头想摘,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他回头笑的俊朗,“裘三,朕输了。”

      *

      和吴国的战事一直到九月才结束,吴国后继无力,兵败如山倒,最后只好割地赔款。
      安王带着他的军队凯旋归来,举国上下都在歌颂安王的丰功伟绩。
      朝堂上也因为安王,引发了一次又一次的论战,不止不休。

      晚间他去了章华殿,皇后的病情一直反反复复。
      李申坐在床头,皇后睡的人事不知,他怜惜的抚了抚她日渐消瘦的脸庞,俯身在她耳边轻道:“五哥还有几日就要回来了,你要好起来。”

      这些日子,李申不是在章华殿,就是在去章华殿的路上。
      他夜以继日的守着她,张氏每回清醒了总是会温柔的朝着他笑,像是回到了那年初遇的那个孤傲的小姑娘,每日每日执着的问他:“他喜欢我吗?”
      “喜欢的。”

      “他会想我吗?”
      “会的。”

      “那你喜欢我吗?”
      李申摸摸张氏的头,看了她许久,“喜欢过。”
      张氏望着他笑,“那就好。”

      张氏最后还是没有等到安王回来,病逝在九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张氏抓着他的手,“我这一生中有两件事最为后悔。一件事是,没有早早的遇上你,爱了不该爱的人。另一件事是,一直都不愿为你生个孩子。”
      “李申,下辈子你能不能……早点找到……我……”

      张氏的手从他手中松开垂落在床上,满殿的人跪伏在地上,“陛下节哀。”

      他守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没能守住她。

      安王回宫时正碰上张氏的葬礼。
      他一身丧服执臣子礼站在文武百官之首,看着张氏的棺,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下葬的那刻,安王有些失控的朝前迈了一步,朱启不经意的靠过去,暗地里伸手拉住了他,双目凌厉的看着他,低声道:“安王殿下,您逾越了。”

      安王看了看朱启,终究退了回去。
      朱启松了一口气,不着痕迹的松开手,抬头朝李申看来。
      李申早他一步移开视线,眼角瞥见朱启退了回去。
      他拢手入袖,抬眼看去,周边围植的树木一片绿意迥然。
      然而,繁盛过后,秋天一到,就该是无边落叶了。

      葬礼过后,李申招安王来御书房觐见,安王孑然一身的来了。
      李申看着安王凌厉的五官,器宇轩昂的气势,比之当年的精贵自持,如今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气势摄人。
      难怪朝堂上几个老臣一听安王回来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像他等不了几日就要驾崩西去了。

      李申看着安王,安王也看着他。
      他们两之间隔着张氏,隔着皇权。
      父皇仙逝的那天晚上,安王站在御花园仔仔细细的打量他,最后道:“是我一直小瞧你了。”
      李申张了张口,心里的真话,好像无论怎么说在对方看来都像是恬不知耻的嘲讽。

      李申急的冒汗,而安王自嘲一笑转身就走。

      两人对视许久,李申先笑出声,“五哥,许久不见了。”
      安王低头道:“臣惶恐。”

      李申轻叹一声,都有一颗谋朝篡位的心了,还会为这点称呼惶恐?
      摇摇头,他也早已经过了不知所措的年纪了。

      用过早膳没多久,春来告诉她,许甄容来见他了。
      他去到东墙,丽人正站在树下,见他来了就远远对着他一笑。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望着她,“在宫外过的可还好?”

      许甄容眼睛如清泉一般,静静的看着他,“还好,你呢?”
      李申微微一笑,实话道:“不好。”

      每天绞尽脑汁的活着,想着怎样走才不至于死路一条,每天都很累。

      许甄容看了他许久,“节哀。”
      李申点了点头,两人又彼此沉默着相对无言。

      许甄容走时,说:“我身边那些护卫是你安排的吧?”
      李申说是。
      许甄容就瞧着他俏丽的笑了笑,“收回去吧,我很安全。你这样,我不舒服。”
      他看着她道:“好。”

      三日后,春来瞒着他主动去撤回了护卫,结果却在归途中遭到了刺杀,所有人无一幸免,包括春来。

      李申震怒,红着一双眼睛冲到安王歇息的寝殿,执剑深深的刺入安王的肩胛骨,

      安王任凭他施为,“陛下息怒。”

      李申凶狠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只要朕不死,生杀予夺都在朕的手里。”
      他抽剑而出,血花溅了一地,“五哥可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安王蓦的看向他,眼中情绪翻涌一阵,半跪下身,垂首道:“陛下息怒。”
      李申当场下旨,削去安王爵位,上缴兵权,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举国上下一片哗然,百官纷纷劝谏,李申只说了四个字,“安王不臣。”
      文武百官一片死寂。

      朱太傅和文尚书多次求见,他都避而不见。
      许甄容千方百计进宫寻到他,跪在他面前,“甄容该死,陛下恕罪。”

      李申瞧着她还未开口,朱启就闯进殿来,护在许甄容身前,“陛下息怒。”
      息怒!
      又是息怒!
      所有人都要他息怒!

      许甄容推开朱启,对着他伏地不起,“与朱大人无关,都是甄容一人的罪过。”
      朱启怒道:“甄容!”

      李申内心止不住的悲凉。
      他呵的轻笑一声,神情冷漠的看着相护的两人,“你们走吧!”

      他谁也不会杀。
      他又不是满手血腥的杀人魔头,何必对他这么畏惧。
      他仿佛又看到,春来一脸不甘的问他为什么不解释。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不懂就不懂吧!
      错了就错了吧!
      反正他这一生都是错的,哪里又差这么一星半点。

      也只有那个傻不伶仃的小太监,从头到尾都跟别人说他的好话,也不管别人听不听。
      年少时,但凡他受了点委屈,他都还没怎么着,他就先抱着他的大腿哭了起来。这么好的一个人,却错跟了他这个无用的主子。
      终归害人不浅的是他。

      裘三早就现身守在他身边,李申看着他,目光哀切,“裘三,朕的身边,只剩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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