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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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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甄容在他的寝殿躺了三天,李申也就在御书房睡了三天。
待她伤势终于有所好转后,能搬动后她就说想回褚秀宫。他没允,只是让她移去了偏殿。
她回不去了。
李申知道,以后的日子如果没有他护着,许甄容熬不到出宫。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李申时常会去看看她,可是每次去的时候许甄容都在睡觉。
有时候是真睡着了,但大多时候都是假装。
李申也没戳破,就静静的坐上一会,然后再回御书房烦恼国事。
春来虽然没敢问,但总会在他说要去偏殿时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
不止春来困惑,李申也困惑。
他知道,自己的确是喜欢上了许甄容。
但是这种喜欢让他无措,陌生的无措。
李申想,也许是因为他做错了事。
这几日李申时常会想,要是他没有心血来潮和裘三打那个赌就好了。
许甄容还是那个望着天空发呆,开心的数着自己出宫的日子还有多少的普通小宫女。
不会有人的视线放在她身上,也不会有人估量着她到底有多重的分量,更不会有人想要致她于死地。
李申知道自己对许甄容有企图,但他没允许自己实施。
因为他知道,她和他虽然那么相像,但是终归是不一样的。
她还那么年轻,那么鲜活。
李申从没想过要把许甄容带到自己身边来,他的路很难走,往前往后几乎都是绝地。
他只是想靠近她一点,看看她。
可是现在李申发现,靠近一她点这个想法一开始就错了。
刚下朝,他换上便服去了偏殿。
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吵闹声。一直守着的宫女禀报,是许甄容坚持想见被关押的夏蕖。
能把人带出来,想必也是报到春来这里来了的。
春来在他耳边道:“陛下,迟早的事。”
李申沉默,他还记得许甄容和他说,她有个最好的姐妹的模样。
他带着春来悄无声息的进去。
许甄容伤势好了许多,已经能够半坐起来了。她瞧着摊坐在地上的夏蕖许久,“我一直以为你和她们是不同的。”
夏蕖冷笑了一声,方才的声嘶力竭让她的嗓子变得嘶哑,“我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不同的是你,许甄容。”
许甄容目露悲切的看着她,“我的确和你们不同,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不同。原来我还想,是我亏欠了你。你对我那般好,我若真的早早出宫,留你一人在这种地方待着,我于心不安。现下倒好,我对你没什么好愧疚的了。”
夏蕖:“你不用这般假惺惺,我自己心里清楚明白,我做的事我也不会否认,你能活下来是你自己的福气。”
许甄容接住她的话尾,“没错,是我的福气,姑姑护着我是我的福气,千方百计安排我出宫也是我的福气,我九死一生,被皇上救了这还是我的福气。所以,夏蕖,你不甘心吗?你恨我吗?”
夏蕖愤恨的看着她,咬牙切齿,“许——甄——容——”
她歇斯底里的扑向许甄容,却被两个宫女死死压在地板上,“对!我恨你!我不甘心!凭什么?你凭什么?我明明不比你差,你凭什么?”
“因为凭我是许甄容。”许甄容大声说,压下夏蕖的声音,她语气中带了一丝哽咽,“夏蕖,你羡慕我的人生吗?可是怎么办,我才是许甄容。许甄容有姑姑护着,夏蕖没有,许甄容再等三年就要出宫了,夏蕖却还要再等上遥遥无期的九年,许甄容明明已经被夏蕖置之死地,却还能再活过来。夏蕖,你说怎么办,许甄容这么可恶,你说该怎么办?”
“那你就去死啊!”夏蕖眼睛瞪的发红。
许甄容也红了眼睛,发怒吼道,“我不去死,你让我死我就死,你他妈当我傻吗!”
夏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许甄容,反而被震住了。
许甄容夹着哭腔吼道,“亏我掏心掏肺对你好,还想着带你跑路,你他妈的,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小人!”
“我真瞎了眼,看错了你。还让我死,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许甄容停下来喘了口气,见旁边的两个宫女一脸惊异的看着她,“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发火啊!”
转回头继续骂“你害我,李惟安骗我,都他妈的不是好人!”
李申哭笑不得的站在殿中,从来没有人这样骂过他,更何况还连带着骂。
他原来还很担心,怕许甄容什么事都压在心里想不开,现下见她骂开反倒放了心。
许甄容坐在床上抽噎,一直拿袖子抹眼泪,可是眼泪越抹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她干脆不去擦了,坐在床上没有形象的嚎啕大哭,边哭边垂床,背后的伤口裂了也不管。
哭声越嚎越大,越嚎越大,在空隙中她甚至还抽了点时间来骂人,“这他妈的……”抽噎两声继续,“什么鬼地方,老娘……要回家,都他妈的一群疯子……呜——哇——”
春来轻声问:“陛下不进去吗?”
李申摇头,“让她发泄一下,等会去唤太医过来一趟,她这样闹腾估计伤口又裂开了。至于那个告密的宫女,就随她的意思处置吧。”
朱启在御书房等了许久,见他来了便尾随而进。
李申坐在桌案后,“说吧,什么事?”
朱启呈上了一份奏折,“陛下看看吧!”
春来接过递上来,他打开看完,放下奏折,表情凝重,“此事可属实?”
“回陛下,”朱启道,“此事千真万确,安王派来的信使还在微臣的府上。”
李申无可奈何一笑,安王没反,南边的他三哥倒是先反了,还里应外合跟着吴国一起搞事情。
看来他这个皇上当的是十分不得人心。
次日早朝,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了关于南靖王造反的事。
李申也没多说什么,就留了一个御驾亲征的决定挥挥袖子走了,留下一群惊骇的大臣。
朱启追到他,“陛下三思而行,此举实在危险。”
他瞧着朱启笑了,“怕我有去无回?”
朱启缄默片刻抬头,“是。”
春来喝道:“朱大人!”
朱启在他身前跪下,“微臣愿意前往荆州降服叛军。”
李申瞧着朱启头上的官帽许久,“阿启,朕记得你头上这顶帽子有几年不曾换过了吧。”
朱启抬头,“陛下。”
李申扶他起来,拍着他的肩笑了笑。
又过去两三日,李申宣布收回御驾亲征的旨意,命朱启为钦差大臣,前往荆州平定叛乱。
朱启领命欣然前往。
朱太傅忧愁的看了看自家的孙子,再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
*
李申正在御书房用膳,筷子刚夹起一块肉,春来就进来和他说,许甄容想见他。
他放下筷子就去了寝宫的偏殿。
许甄容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见他走近就要撩开被子下床行礼。
春来给伺候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立马阻止了许甄容的动作。
李申在一边凳子上坐下,和她相对,“找我?”
许甄容垂头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春来带着一干人等出去,顺便还把门给关上。
李申见她不说话,心下也有些紧张,“你……”
许甄容看他,“能放夏蕖出宫吗?”
李申看着他没回答,许甄容继续说:“你之前不是说要我在宫中多待两年,我愿意,只要你放夏蕖出宫。”
李申应的干脆,“好。”
见他那么干脆,许甄容反而有些无措,不过她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就当这个交易就这样达成了。
两人枯坐许久,李申张了张嘴,几次想说话都无果。
倒是许甄容解决了一件事情,反而轻松许多。
她平静地打量李申许久,“我之前一直在猜测你的身份,甚至想过你可能是哪位王爷,就是没想过你可能是当今天子。”
李申忍不住笑了,“不像吧,挺好的,我也觉得自己不像。”
许甄容敷衍的扯着脸皮笑了笑,“的确不怎么像。”
李申慢慢收了笑,长叹一口气,“对不起。”
许甄容没出声,就睁着一双圆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坐久了,许甄容就精神有些不足,李申看着便也沉默的离开。
李申心里明白,以前那种自然惬意的关系回不去了。
他一早就知道的,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该知道的。
夏蕖被放出宫时来见了许甄容一面,当时她窝在床里,见夏蕖来了也没坐起身。两眼就直直的看着帐顶,冷淡道:“你不必多想,我自认也没有那么善良,不过为自己求一个心安而已,此后你我各不相干。”
夏蕖也没出声,站了一会儿,干脆利落的跟着人出宫了。
李申听闻这件事时也只是无奈的笑了两声。
他的眼光一贯都挺准,许甄容心软却也心硬。
他看着寒意愈深的窗外,这样也挺好的。
新年那天,下了整个冬季最大的雪。
大雪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昭示着来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春来往火炉里添了几块碳,“今年雪下得大,百姓倒是欢喜,就是苦了将士们。”
李申瞧着在半空中荡来荡去,许久才落下的大雪,“等春天来了就好了。”
他派人去查詹镜明的事也已经有了些眉目了,就等最后的结果了。
许甄容带着一身寒气从屋外进来,将热茶放到他面前,随后低眉颔首极为规矩的站在一旁候着。
春来撇去几眼没敢出声,李申掀开茶盖,茶香袅娜,“这茶倒是泡的越发的好了。”
许甄容毕恭毕敬行礼,“谢陛下夸奖。”
李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水中浮起来的绿色茶叶出神,片刻后抬头问春来,“阿启那边可有消息回来?”
春来摇了摇头,李申轻叹,“阿启在荆州,朱大人又在外地任处未归,朱太傅今年这个年过得可算的上冷清了。”
春来附和,“是呀!”
李申看了看外面,“等雪下得小一些了,我们去朱太傅那里凑个热闹吧。”
春来:“奴才先下去吩咐一声。”
“嗯。”
春来离开前又看了眼许甄容,她还是远远的站在李申的身后,如同任意一个等候吩咐的宫人。
眼见雪小了许多,李申却还是没能去成,因为皇后突发了急症。
等他赶到章华殿时,太医都已经散去了。
皇后张氏歪靠在榻上,见着李申来了虚弱的笑了笑。
李申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色。
他的确有许久没有来章华殿了,自从上次后,两人也只有偶尔在太后那里才会碰上几面。
他和张氏走到如今的地步,是他曾经怎么也没想到的。
他以为不管怎样,自己都还会愿意给她一份心安。
他高估了自己。
张氏面容憔悴,显然她也高估了自己。
或许她对他还是有些感情的,毕竟这么多年。
只可惜……
等她愿意了,他却初心不再了。
人和人总是错过。
李申留下来陪着张氏过了新年的第一天,张氏的精神有些不好,他守了她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她一直在睡觉。
他还记得初见张氏时,那么孤高自傲的一个小姑娘,如今越来越清冷沉默。
他想,张候还是料错了,还是所托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