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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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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申刚从早朝上下来,就听到春来和他说出事了。
许甄容犯在了皇后手里。
等李申赶到时,两个宫女正打算将许甄容拖下去。
他看着渗出宫装的血,只觉一股戾气直往头上涌。
皇后张氏端坐在庭前,身边候着几个丫鬟给她打扇伺候,见着他来了,慢悠悠放下手里的茶,斥责身边的宫人,“皇上来了怎么都不通报一声。”
他没工夫去计较皇后的装腔作势,推开两个宫女抱起许甄容往外走,春来连忙去请太医。
皇后追在后头斥责他。
李申回头看了皇后一眼,张氏顿住了,院内的宫人立刻哆嗦着,边告罪边跪了一地。
李申直接将许甄容抱回了自己的寝宫,太医急匆匆的赶来,见到伤患也是大惊,连忙上前救治。
许甄容奄奄一息的趴在床上,整个后背都还在渗血。
春来小心翼翼的道:“陛下,先去换身衣服吧。”
他低头一看,龙袍上都是血,满身的血。
他见过很多人的血,自己的,杀他的,救他的都有,却从来没有一次能够让他如此愤怒。
许甄容是对,她们这些小人物的命,随便一折腾可能就去了。
能走出这吃人的宫城,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许甄容半夜醒了过来,睁着眼看了圈自己趴着的地方,又看了看坐在床边守着她的李申,闭着眼气息微弱道:“你又骗我。”
这个寝宫,哪里会是一个王爷的寝殿。
“你果然一开始就是想害我的吧。”
他沉默了许久,“是。”
许甄容一下子没了声音,许久才说:“我果然还是太傻,这个地方的人怎么能够相信呢,不把人命当回事,都他妈的是怪物。”
李申很难过,真的很难过,他从来没有这么悲伤,这么无能为力的时刻。
就算他打算对她做坏事,可从来没打算真的伤到她。
他预想过许甄容知道一切的时候,也预想过她恨他甚至不理他的时候,但无论哪一种情况都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况。
事情似乎还没有迈入正轨,就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许甄容朝里偏过头不看他,她恨他了吧。
骗了她一次又一次,可是怎么办,李申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比预想的还要在意她。
在意到无比无比的后悔找上她,拿她打赌。
他对她的喜欢,已经比自己估量的分量还要重的多。
李申陪了她许久才离开,“你在这里很安全,我先出去了,有事你喊一声,春来就这门外候着。”
许甄容没吭声,安静的寝殿里只有她时快时慢的呼吸声。
殿外月色清寒。
春来说,许甄容是惠妃送到皇后手里的,用的名目是谋害皇嗣。
“惠妃怎么会盯上她?”
“是和许姑娘同住一屋的宫女和管事嬷嬷告的秘,说她不守宫规和侍卫……暗通款曲。”
惠妃查了下去,引起了皇后的注意,她不愿与皇后为敌,就把人送到了皇后手里。
“朕的身边有惠妃的眼线?”
春来道:“是一个下等的宫女,已经处置了。”
“那个告秘的宫女呢?”
“幸好及时赶到,救了下来,现在已经关押起来了。”
李申问:“杀人灭口?”
见春来点头,他嘲讽笑道:“人命果然轻贱。”
这个皇宫里住的果真都是一些吃人的人。
“是哪个宫里的人?”
春来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是之前陈嫔宫里的人,后来分去了章华殿,现下一并扣押起来关着的。”
章华殿,当今皇后居住的寝殿。
春来见他要走,赶忙跟上,李申停下来,“你在这里守着。”
春来不放心,“陛下……”
李申道:“无妨,朕只是去见一见她。”
*
李申到了章华殿时,皇后张氏正坐在烛火边等着他,见他来了,难得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可用过膳了?忙到现在想必也是没有的,可惜了,桌上的饭菜都冷了,吃不了了。”
皇后张氏温和的瞧着他,“你看,你要是能来的再早一些就好了。”
他在皇后身边坐下,宫人们都察言观色的退了下去,整个殿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皇后亲自动手给李申沏茶,“惠妃妹妹和我说时,我还不是很信,现在倒是信了,若皇上真的喜欢那个小宫女就要了吧,臣妾不会阻拦,也不会说什么的。”
“惠妃妹妹那里我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皇后将茶推到李申手边,他没动,眼睛看着殿外的夜色,嘴唇微抿。
皇后见着了,放下茶壶,似笑非笑道,“看来皇上是恼我了。”
李申还是没出声。
许久烛火跳了一下,烛光也跟着晃了晃。
李申突然转头看着张氏,“为什么?”
“陛下问什么?”
“为什么下那么重的狠手?”
皇后摇摇头,“陛下这话问的让臣妾糊涂,臣妾只是在依宫规办事,冲撞了龙嗣是重罪,臣妾已经手下留情了。不过,陛下若是见不过,觉得臣妾仗势欺人,臣妾认错便是,给她赔礼道歉也可。”
张氏的这番说辞让李申愣了许久,他来这不是想听这些话的。
这么多年,他和她一直在一起,两人相敬如宾,而张氏也一如她所说的,一直在当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好太子妃,好皇后。
除去他跟了十一年的老爹詹镜明,和在身边护着他的春来和裘三,张氏是陪了他最久的人。
不管她心里藏着谁,他总是记着张候的嘱托,记着他身为一个丈夫的责任。
就算彼此没有感情,他也一直敬重着她。
如果自始至终只有惠妃就好了。
两人僵坐了片刻,李申开口,“皇后这些年想必过得很不开心吧?或者说,自你嫁我起便一直过的不怎么好。”
皇后张氏嘲弄道:“怎么,皇上这是动了真情,想冲冠一怒为红颜废了本宫?”
李申摇头,“不,我只是在想,和着一个不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这个人懦弱无用,能过一天就先且过着一天,而自己喜欢的人远在天边,娶妻生子生活美满,还很有远大的报复。”
甚至那个远大报复还极为可能成功。
“你很难过吧?”
皇后声音僵硬,“皇上就是这样想的?”
李申认真道:“不,我原本不是这样想的。”
“张氏,你望自己能过好,我也总是望你能过好的。”
“你知道那个人,不是能对你好的人,所以你选择了我,可能你觉得就算我再怎么不好,至少也会比那个人对你更好是不是?”
张氏声音僵硬,“我这样想有什么不对吗?女人总是会想找到个对自己好的丈夫。”
李申说:“你没什么不对,不对的是我,不好的是我,可悲的也是我。”
他平静的说着,“你们都在挑选对自己最好的选择,而我却总是忽略这一点。”
想着这样活着就已经很好了,满足吧!知足吧!
他好像从来都是主动的去将就,他好像一直以来就活错了方式。
詹镜明让他明白珍惜,张候教导他学会当担,朱太傅传授他仁爱,仙去的父皇告诉他为民为天下。
这么多人,都在教他要对别人好,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过得不好该怎么办。
张氏无懈可击的面上难得流露出一丝哀伤,“可是,太迟了,李申。即便你后悔也太迟了,我了解你,你总是容易心软。”
是,没错。
他是一个软弱的人。
从他坐上皇位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
所以他才那样在意心志坚定的许甄容,那样渴望她冲破阻挠,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想看着她做到,做到当年他没能做到的事。
张氏问他,“李申,你是不是,真的动真情了?”
李申瞧着有些失神的张氏,忽然就笑了,“你说的没错,我动真情了,我真的喜欢上她了。”
他定定的瞧着她,她也怔愣的看着他。
原本只是试探一问,却没想到他真就这般认真的承认。
张氏被这句话冲乱了心神,有些失措,左支右绌的想说什么话,最后却说了最不该说的话。
她说:“可是,李申,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焦急的想要挽救,却发现李申只是温柔怜悯的注视着她。
张氏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她狠狠抓住他的手,语气急切,“你想说什么?别说,你什么都不要说。”
相敬如宾也好,貌合神离也好,就那般浑噩的过着。
不知道最好,听不到也好,自欺欺人总好过清醒的去面对一切。
似乎,只要不挑破,一切都可如原来一般无二。
李申瞧见她眼中带着的一丝恳切,性子那么好强的一个人。
李申突然觉得很悲哀,为他,也为张氏。
捧着一颗真心,不需要时他们弃之如履,需要时他们又觉得理所应当。
这个世界上又哪来那么划算的买卖?
可是他终究软弱,有些话终究还是没有说。
离开时,张氏在他身后轻声喃念,“李申,你总是来的那么晚。”
李申站在浓浓的夜色里回望过去,“再早也无用,毕竟那时的五哥那么的耀眼。”
张氏浑身一震,垂头苦笑,“原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许久,宫人小心的走到她身边,“娘娘,陛下走了。”
张氏抬头看去,满庭树影斑驳,光影交错之中早已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了。
回去的路上,裘三主动现了身,他站在花园的假山下,挡住他的去路,一脸认真的问他,“你是不是很恨你爹?”
他无言看了裘三片刻,挥手撤退侍从,自己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原地无奈一叹,“人都死了。”
裘三摇头,“我问的不是先皇。”
不是先皇?
詹镜明?
他笑了会儿,收了表情道:“恨什么?他对我仁至义尽,我对他感恩戴德,没有什么可恨的。”
裘三肯定道:“你恨他,很恨他,可是你不该恨他。”
“裘三,你想说什么?”
裘三只是不断地摇头,“你不能恨他。”
李申微微眯眼,不管他再如何问,裘三都是一副葫芦嘴锯不开。
他手里的大多暗线都是走的裘三这条路,他想查探什么,要吩咐下去大多都经过裘三。
只要裘三封锁了消息,他就很难听得到。
他也曾派人暗寻过詹镜明,并非要做什么,只是想听一听他的消息。
可是,禀报上来的消息都是无。
他当时只是觉得老爹本事过人,又喜欢到处跑,跑到什么人迹罕至偏远的地方也不是没可能。
他根本就没有深想。
现在看来,也许裘三他们的确是查到了些东西,只是瞒着他。
更让他觉得不寻常的是,裘三是从来不会瞒他任何事的人,除非尊了谁的命令。
能够让裘三听命行事,且还要对他瞒而不报,这天下间也只有一人能够做到,他的亲爹,逝去的先皇。
李申手下能用能信赖的只有寥寥几人,若这件事与裘三这个榆木脑袋遵循的命令想冲,那就更难办了。
但是,裘三说出今日这番话,就说明他不会阻挠。
可是,他父皇做事向来周全,所以,这事要查,他还是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