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春深 ...
-
午歇时分,他躺在床上叹气。
春来禀报惠妃闹着要见他,顺带一提皇后的大宫女在殿外等候,似是有要事。
他一口气叹的更长了。
干脆下床穿上衣服先去皇后宫里转了一圈。
皇后歪靠在榻上,似是没料到他会亲自前来,很是惊讶了一番,随后垂眼温声道,“臣妾没想到陛下会亲自前来。”
他没让她说完,转身吩咐春来请太医。
皇后那一脸的病容他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太医切脉后,叽里呱啦一阵最后弓着身子总结道:“娘娘忌思虑。”
原来是愁出来的病。
皇后心情好了,办起事情来也格外干净利落。
一个侍卫被带到他面前,皇后眼神冰冷的看着跪在地下的侍卫,“陛下,这个侍卫□□后宫。”
他垂眼瞧了会被打的半死不活,气息奄奄的侍卫,转而看着春来,“带下去吧!”
他什么也没问,让皇后很是惊讶,正待主动开口道清来龙去脉,李申却先开口道,“朕都知道,是陈嫔吧。”
皇后没说话,默认了。
他知道,他那偌大的后宫杏花开的特别灿烂,也知道后宫的墙修的低矮,方便了出墙和爬墙的人。
皇后端着一国之母的气质,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子,原本已经缓和了的气氛再度降下。
他想,在皇后眼中,他从来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无赖加懦夫。
而他们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也正好验证这个事实。
他第一次见到张氏时,她正在训诫她贪玩的小妹,板着脸正气凛然。
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姑娘实在沉闷无趣,后来果然如此。
后有一次,张氏在候府,意外见到摔下墙头,衣裳凌乱,发髻歪斜疼的动不了的他。
张氏清秀的小脸上眉头狠狠的皱着,赤裸裸的嫌弃。
实在不像一个二八年华,羞涩内敛的小姑娘该有的神情。
墙那头是笑的欢乐的他的兄弟们,墙这头是古板无情的张氏。
张氏问:“为什么不反抗?”
他面露迷惑,“反抗什么?”
张氏冷冷一笑,“明知故问。”
他咧嘴笑了,“小姑娘,你这个性子可是很容易得罪人的啊!”
张氏瞥了他一眼,“是吗?那我就先得罪得罪你怎么样?”
张氏招手,叫来几个下人没轻没重的把他抬起来。
他赶紧道,“小姑娘,手下留情,没轻没重是要人命的呀!”
可惜,他的话向来没有什么分量。
他被丢出了侯府大门,在青石板地上滚了两圈就顿住了。
春来远远看见,扑在他身上哭得凄惨,“殿下,殿下啊!您怎么了,奴才才出了个恭,您怎么就这样了呀!”
他被撞得的进气少,出气多,哆哆嗦嗦的道:“话……话……不必多说,先……先……找个大夫来……”
再后来,他躺在床上,春来一脸快意的告诉他,那个母老虎张氏被张侯爷狠狠的教训了一把,明日还要押着她来赔罪。
晚上他父皇特意的来看了他,赏赐了许多东西。
他的亲爹穿着一身明晃晃的龙袍坐在榻边,一脸痛色,“是朕疏忽了,明日张侯爷便会亲自教你习射,朱太傅那边朕也打好了招呼,申儿,你要靠自己过好。”
他昏昏欲睡,强撑着听了前半句,疏忽了后半句,睡眼朦胧的看了他亲爹两眼,心道:您可得一直疏忽下去。
然后,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第二日,他睁开眼就看到张侯爷那张黑眼圈极重的脸,他愣了愣,以为自己还没醒过来,又闭上眼片刻,再睁开,眼前出现的还张侯爷。
几日不见,张侯爷又沧桑许多。
春来把他扶起来,殿中站着低眉颔首的张氏。
张侯爷喝了一大口茶,“小女顽劣,冒犯了殿下——”
话还没听完,他就大度的摆起了手,“无事,无事。”
张氏微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张侯爷沉吟一番,也不推诿,直言道:“殿下仁慈,”
过了片刻又道,“陛下已经找臣谈过,臣定不负陛下和殿下的期望。”
他愣了许久,看了看春来,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张氏,最后看向张侯爷,“什么期望?”
身体养好后,他被赶鸭子上架的赶到了校场,张侯爷顺手递给他一把长枪,对他笑的豪迈,“殿下不必手下留情,直往臣刺来就行,就像您当初骂我的气势一样。”
他只骂过张侯爷一次,而且还是一次把他家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他霎时觉得手上的枪有千斤之重,出来混果真是要还的。
此后每当他被张侯爷折磨的惨无人道时,他都会想,当年的他要是知道他会犯在张侯手里,绝对绝对会把那句话憋回肚子里,宁愿自己憋死。
*
他在皇后张氏这里受了一个时辰脸色,才带着人走,转道去了惠妃那里。
一进门,就看到惠妃双目哀戚的看着他,眼中盛满了绵绵情义。
他将人扶起,“既然身子不便就不要行礼了。”
惠妃松了口气,笑了。
他慢悠悠的喝了一杯茶,惠妃坐在榻上遥遥的将他望着。
身边宫女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娘娘,该喝药了。”
惠妃皱着眉撇开头,宫女有些为难的朝他看来,他眼观鼻鼻观心,继续喝着自己的茶。
宫女没法,只得又看向惠妃,她接过碗,一口气喝下去了。
他坐了半刻钟就要走,却被惠妃扯住衣袖。
惠妃抬头将他望着,梨花带雨的委屈道:“陛下可是厌了臣妾了?”
他满腹纠结许久,终究是一声轻叹,“未曾。”
惠妃又问:“那陛下为何冷落臣妾这么久。”
他算了算,也没有很久,半年都未到。
惠妃哭得好不凄惨。
他拿过她的手帕帮她拭泪,惠妃有些迷离的看着他少见的温柔,他或许是珍视她的,她胆子大了些,“陛下喜欢臣妾吗?”
他的手指顿了顿,把手帕塞回惠妃手里,安静的注视了她片刻。
其实他更想问问她,是不是非常不喜欢自己。
他温声问:“爱妃觉得朕不喜欢你?”
惠妃沉默了许久,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咬着唇,下定决心似的说:“陛下对臣妾很好,可臣妾却感受不到陛下的心。”
他的心?
李申瞧着眼前美艳的女人,这种话可不像是平常的她会说出来的。
他见惠妃问的那么认真,自己也不好随便敷衍过去,当下就认真的思索起来。
迄今为止,他的真心只给过寥寥几人,惠妃也曾是其中一个,虽不至于全心全意,但也能说是怜惜之至。
以前但凡宫里来了什么好东西,除去太后皇后那两份,其余的都到了她这。
甚至有时候,她还会有些皇后都没有的玩意。
当然,那是因为皇后廉洁爱民,若是被皇后看到他这般玩物丧志的一面,估计晚上不睡觉,都要搬着凳子坐在他床头盯冷冷的着他,直到他妥协承认自己的错误。
但是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他确实是一直在对惠妃好,好到他知道自己头上戴了顶绿帽子,第一时间他都没想用宫规处置她。
李申摸着自己的良心拷问了一番,觉得自己对她还是能够当得起宠爱这个词的。
可是,她依然责问他不曾真心待她。
“爱妃觉得朕如何待你才算真心?”
惠妃的回答像是准备已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口齿清晰道,“如珠如玉。”
还真是敢说。
李申无声笑了,“朕难道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不仅装糊涂不知道她嫁祸给陈嫔,指认陈嫔红杏出墙,还十分耐心的就着她的算计演下去。
惠妃苦涩一笑,“陛下爱民如子。”
这个回答好,他嘴边勾起一丝无奈的笑,一个仁君最重要的可不就是爱民如子么。
所有人都想要他真心待人,可又没几个人愿意来真心待他。
实在是很不公平啊!
惠妃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的回应,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他开了口,“爱妃知道陈嫔现下在哪吗?”
惠妃双唇微张,看着他怔愣不知所措,“陛下?”
李申轻叹一声道,“爱妃五年前和陈嫔一起进宫,那时朕才登基继位,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也过来了,陈嫔的事就到此为止,朕不会再查下去。”
惠妃脸色变了几变,“陛下,臣妾……”
李申摇头阻止了她还未出口的话,花样百出的理由,听一遍就够了,“你知道为什么不管皇后如何,我都一如既往的敬重她吗?”
惠妃抖如筛糠,李申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脸,说:“因为我答应过张侯爷要好好待她。而且,就算她再不喜我,她仍旧有那么几分真心待我好的。不出于任何目的,只是想要待我好。”
惠妃凄然道:“陛下觉得就只有皇后念您的好?您可知,我也一直望您能好,您更不知皇后她其实一直都在念着……”
“嘘!”他让惠妃噤声,“祸从口出。”
李申的目光让惠妃的话难以继续,她咬断尾音,苦笑了一声,“罢了,您总会知道了,我又何必多此一言。”
“朕知道。”
惠妃震惊的抬头,“您……您说什么?”
李申背光垂首,漆黑的瞳孔幽幽,仿若深不见底,“在你们眼中,朕到底是有多蠢?才能蠢到对任何事都一无所知。”
李申瞧着惠妃越发惊惧的神情,对她安抚的笑了笑,转头看着殿外落日,“这几个月你便好生养胎,朕还有许多事情未处理,就先行回去了,过些时日再来看你。春来,回宫。”
春来亦歩亦骤的跟在他身后,行到御花园,李申挥退宫人太监,独留春来在身边,“趁着这件事情,你安排陈嫔出宫归家吧!”
陈嫔家中二老近年身体欠康,她是日也盼,夜也盼,就盼着什么时候能从他这里得一个恩典,放她出宫回去孝敬二老。
春来应下,过了会还是忍不住问:“那……那位您真的不打算处置她?”
李申沉声道:“朕心中自有打算。”
一颗放在他身边的棋子,到头来不过也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夜色渐渐压过头顶,温度也下降了些许,风中夹带的凉意萦绕在他身上,他有些畏冷的将手拢在袖中。
以前混着日子过,被张侯爷满处撵着走,跑几条街他都可以做到呼吸不乱,大冬天开着窗子睡觉都没事。
如今皇上做久了,上窜下跳也少了,冬天还没到他又是关窗又是加被子的。
唉,过了那个年纪,人真的就是一年不如一年。
许甄容刚扫完地,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宫墙下的李申。
他正负手站在那,笑的像风中摇曳的桃花,静候美人,好下一场桃花雨。
李申见许甄容十分气闷的看了他好一会,放下扫把,左右瞧瞧,见无人才悄悄走过来,“你怎么又来了,暗通款曲真的会要人命的!”
李申见着她这样就忍不住笑意,“没事,我看到没人才过来的,小心着呢!”
许甄容教育他,“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嗯。”李申应承的顺口,笑的也灿烂。
许甄容气结。
两人找了一个角落,许甄容很是认真的对他道,“我想了许久才想明白,你说喜欢我是骗我的吧!”
李申诚实的说:“之前是骗你的。”
见许甄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他笑着又加上一句,“后来不是了。”
大概是他语气神情都太过认真了,许甄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李申:“能陪我聊聊吗?”
许甄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树干,“你想聊什么?你一脸失落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很明显吗?”
许甄容十分肯定的点头。
他撇撇嘴,“最近发现自己活的挺没意思的。”
许甄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不是被我带偏了?”
他见她笑的两颊粉红,心情也变好了,“什么带偏?”
许甄容摆摆小手,“没什么,为什么觉得没意思?”
“嗯……”他思考着回答,“感觉没几个能说的上话的人。”
许甄容有些无语的看着他,“就为这点小事?”
他点头,许甄容长叹一声,“原来你也是一个文艺青年。其实我也没什么亲近的人,除了姑姑,就是和我住在一起的夏蕖了。”
“夏蕖?”
“嗯,我最好的姐妹。你有好哥们吗?”
李申想起少年时光,“我有很多兄弟,他们……都比较喜欢照顾我。”
许甄容扬眉,“那很好啊!”
“嗯,旁人看着都觉得挺不错的。”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直到墙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唤。
许甄容看了眼天色,“夏蕖喊我回去了,我先走了,你下次真的不要再来找我了,就算你来找我,我也会躲着你的,真的!”
李申笑含笑看着她,没应好,也没说不。
许甄容被看的有些心慌,转头就走,走了两步却停下转身看他,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猜测,“你其实是想过害我的吧!”
李申心中一动,实话差点就脱口而出。
许甄容睁着一双大眼专注认真的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李申感觉实话就在嘴里一直绕着,像是迷路了一般怎么也出不来。
现在她都一直这样想要抗拒他,如果此刻他说了实话……
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折中道:“原本是打算对你做坏事的。”
许甄容远远站着,轻声问:“现在呢?”
他瞧着她笑更无辜了,现在那坏事也没就此打算不干,就是感觉十分下不去手,比之当初,更是不忍。
他需要一个更两全更安全的法子。
许甄容被他笑的有些发憷,“你现在还想着害我?”
他没有回答,而是问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可以在宫外获得更好的生活,但前提是你得在宫中多待上一两年,你愿不愿意?”
许甄容很果断的摇头,“不愿意。”
他轻叹一声,早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但还是会免不了失望。
许甄容很清醒,“像我们这种小宫女,在宫中能活一天是一天,两年,可以有很多变数,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倒霉的死了,人死灯灭,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喜欢听她说这样的话,“若是能保你不死呢?”
许甄容再怎么不谙世事此刻也反应过来了,“你到底是谁?想干嘛?”
他还是那副她最熟悉的表情,“我是李惟安。”
许甄容明显不信,水润的大眼里满是猜忌,“你是不是真当我傻?”
其实一开始还真是这样。
他沉声道:“其实吧,我跟皇上有那么点沾亲带故。”
许甄容脱口而出,“靠,你不会是哪个王爷吧!”
他很有技巧的回答,“我头上的确挂过王爷名号。”
许甄容就维持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看着他许久许久。
裘三蹲在墙头,看了看已经走得不见人影的许甄容,“这样好吗?”
李申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没什么不好的,慢慢来,总要给别人一点点公平。”虽然也不见的有什么公平可言。
裘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重新隐身暗处。
他拢着袖子独自待了片刻。
其实他大可不必陷入这种两难的抉择当中,之所以这样,不过是对着她怀着一份莫名的期待。
期待她在这种绝对劣势的境况之下,得到她自己想要的。
他想看到那份圆满,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的圆满。
他输也没关系,不要像他一样就好。
李申长叹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些变态啊!
日头渐下,春来好不容易寻到他,急道,“陛下,边关传来急报。”
前两天才说吴国想搞事情,怎么今天就听到边关出问题?
李申揉着太阳穴问底下的几位重臣,“几位爱卿怎么看。”
朱启道:“吴国突袭,现在带兵前去肯定来不及了,不如就近处调兵增援。”
朱太傅皱了眉头,看了朱启一眼。
李申嗯了一声,“依诸位所见,从何处调兵最为合适?”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文尚书开口道:“安王的封地离边关最近,且安王骁勇善战,最是适合不过。”
他默然无语的看了文尚书片刻,要不是知道他是个死忠的人,他几乎都以为他要暗度陈仓了。
经过一番讨论,他下最后结论,“那就先派安王增兵援缓。”
几人踩着月色出宫回家,朱太傅甩下站在冷风中一脸疑惑的朱启,苦大仇深的追在他后头,又不说话,只满腹心事的瞧着他。
他被瞧着有些发慌,只好赶人,“太傅,您老快回去吧,别追着朕了,朕现在还倒不了台。”
朱太傅白胡须在夜风中飘荡,上上下下看了他许久才说:“陛下知道就好,安王他,也算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他点头认可。
的确,起码他的五哥不会跟着外人反。
李申在冷风中一路抖索着回了寝宫,春来给他端来烧的正旺的炉火,解下披风,忧愁的看着他,“陛下以前没有这般畏冷,如今怎么……”
李申冲着炉火一笑,“人要老了也没办法。”
春来眉头皱成个川字,“陛下正当盛年。”
他躺在榻上舒展了下身体,“嗯,那可能就是早年太过纵欲,被掏空了身子吧!”
春来无语片刻,最后还是劝道:“还是请太医来看一下吧。”
李申昏昏欲睡,翻了个身挥挥手,“明日再说吧!”
春来点上安息香,关好门户退了出去。
他这些年睡的都不大好,时常半夜惊醒,不是做了噩梦,就是有不速之客来访。当年的飒爽的英姿估计也不剩下几分了。
唉,难怪现在连个小宫女都色诱不了。
李申又躺着翻了个身。
他的后宫,佳丽三千,其实大多都名不副实。
这些年下来,总会有些人明着暗着塞人进来,推不掉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人不比他年少时候浪荡交结上的女子,不管是自愿还是被压迫,都是带着目的进来。
有目的就有方向,有方向就会有行动力。
年轻时他还会想过救几个人脱离苦海,实际上他也救过几个人。
可后来他发现,他虽是天子却不是天神,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也控制不了别人的选择。
由此也就导致了,他的三千佳丽,大部分你情我愿,少数人不情不愿。
搞笑的是,他这个皇上是那少部分不情不愿里,最不情不愿的。
更搞笑的是这件事不会有人相信。
这样一想,他如今这个皇上甚至比当年的皇子还要过得憋屈。
起码当年的他还能自愿的去干一些好事或坏事。
这座诺大无边的宫城,一点一点的在蚕食他的意念,试图让他如宗庙里挂着的历代帝王一样,麻木重复的死去或者是老去。
而他如今也越来越没有年少时的那份鲜活了。
嗯,虽然他年少时是个名声远著的浪荡子。
但是,他也有下定决心想要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时候,虽然最终他没有博得金不换的评价。
他年少的那些红颜知己,多是因为他的钱和权。
你情我愿,两厢得利的方式对他来说反而更好。
他们都因生活而空虚,彼此在一起总能给以对方一点慰藉。
原本他也觉得那样的生活方式不错,直到张氏入门。
他明明就像个无赖般过着自己的生活,偏生张候要对他晓以大义,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交到他手里。
他也难得良心发现,本着娶了就要负责的态度,欢欢喜喜的准备迎娶母老虎。
新婚前,他使尽浑身解数,和他的系列红颜知己和平解除关系。
大多数红颜知己,都是在物质基础上建立起的关系,他也就用物质解决。
少数个别他也就当闲人养在后院,让她们干点闲事。
起初有几个不死心,后来冷淡久了,反而主动爬了墙。
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还让人从高墙上拆了几行砖下来。
这么一来,势头更甚,甚至还在皇城带起了一阵爬墙的浪潮。
然后有一天,浪头打到府尹家。
府尹心力憔悴的追到他府上,此事才告一段落。
新婚当日,他带着大红花,骑着马,看着身后的红色小轿子。
他想,也许他可以尝试着换一种生活方式,虽然他的新娘是个古板无趣,又喜欢教训人的母老虎,但是他却希望能让自己的妻子过她想要的生活。
拜天地,入洞房,挑盖头,把酒言欢。
喧嚣吵闹渐渐隐在红色的烛光里,他拿着龙凤呈祥的喜烛凑近看盛装之下的张氏。嗯?怎么看上去反倒还丑了些?
或许是看着他皱眉有些不满,张氏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心下紧张,有些语无伦次的赔礼道歉,张氏不为所动,倒是她两个陪嫁丫鬟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张氏眉头挑了挑,挥手让丫鬟下去了。
待到张氏主动斟酒举杯到他面前,他才放下心,抹去额头上急出来的汗。
他以前勾搭别的姑娘可从没这么累过。
他以为坎坷总算过去了,豪爽的干了一杯酒。
宴席上劝的酒他都一杯不落的喝了,酒气熏的他眼睛越发明亮。
张氏转身坐到床沿,大红的嫁衣铺展在她的脚边,头上还带着未退的金饰,耳垂下的红色玛瑙晃的他眼睛疼,他忍不住朝她走近几步。
“李申,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他看着开口的张氏还没回过神。
“可是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我的心。”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隐约还能听到水声。
他想,难道他喝的酒全跑到他脑子里面去了,他都幻听了。
第二日清晨,他醒的特别早,可张氏却起的比他还早,披着外套坐在榻上安静的看着他。
他撑起自己的身子,张氏十分贤良淑德的来服侍他。
他看着在自己面前晃悠的那张脸笑道,“你还是这样好看些。”
张氏不适合浓妆艳抹,清清爽爽的瞧着就很好。
他掀开被子要下床,突然间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李申,我心里有人了。”
他晃了晃脑袋,揉了揉额角,问她,“你昨天有没有和我说过什么话?”
张氏的背迅速的僵了一下,许久才转身,臂弯里还拿着他的外套,清清冷冷的看着他,“李申,我们都半斤八两。”
什么半斤八两?
他起身想走近她,张氏却连着退了几步,“别过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我的心。”
他僵在原地,过了会儿表情有些复杂的看着张氏,许久许久才艰难的开口,“一月前,我托阿启问你可愿嫁我,他说你是愿意的。”
“没错,是我自愿答应的,”张氏笑的有些凄苦,“因为我和那个人都需要一个结局。”
“李申,我不想瞒你。”
“我们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吧,你后院的那些人,我也不会去插手,你随着自己的心意来就好。”
“我后院没人。”他道。
张氏没什么表情,“是吗?”
他觉得她不信,郑重道,“我后院真的没有人!”
张氏笑了笑,像没听到一般,把衣服搭在屏风上,转身走了。
他穿着内袍赤脚站在屋中央怔忪了许久。
候在门外的丫鬟端着洗漱用具进来,张氏也去了外间洗漱。
他跺跺脚,回了些许神思。
他后院有没有人这个问题或许对他很重要,但对张氏而言却是无足轻重。
在春来进来前,他又重新缩回床上。
新婚第二日一大早就知道两个倒霉蛋碰到了一块,这件事也挺难得的,而他这些年总是能够碰到各种难得的事。
他想,他得缓缓。
这一缓就是一年。
这一年期间内,他莫名其妙被推上了太子,莫名其妙的搬进了东宫,莫名其妙的东宫又进来几个女人……
等到有一天他再回头看过去,一切的一切好像什么也没变,可又有什么东西疏忽间,就已经物是人非。
他问春来,春来明明疑惑却又陪着小心的看着他,“奴才没觉得哪里变了。”
是啊,他明明什么都没变,又哪里来的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