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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深 ...

  •   听张侯爷说,他是在那年的宫变走失的,当时才刚满三岁。也不知道是哪个太监宫女偷偷把他带出宫,反正他自己是记不清了。
      自有记忆开始,他就已经跟着他那不着调的老爹四处游荡。

      老爹带着他走过了许多地方,吃过很多苦却也看过许多地方,江南的水乡,塞北的烈马,北国的雪,最南边的海。
      很难想象,去这些地方仅仅耗费了八年的时间。
      他有时无聊会想想,他爹是不是早就掐好时间了,知道他的后半生要困在宫里,所以才这样不管不顾的带着年幼的他四处奔波。

      老爹此人外貌平平无奇,却能引的各色各样的女子倾心。
      佛门有八戒,他是样样都犯,尤其是色。
      每日傍晚都会撇下他独自去寻欢作乐,回来后身上总是一股子脂粉香,苦了第二日洗衣服的他。

      严重不满的他特意翻着挂历,择了一个各事皆宜的黄道吉日的夜晚,打算去看看他爹口中那道不尽的温柔乡。
      后来他想,是不是那天的黄道吉日太吉了,直接把他给旺到了宫中。要知道,他原本只是想进去宜春院溜一圈就出来的,连漂亮姐姐们的手都不打算摸一下。

      那日,他悄悄尾随他爹到一条挂满红灯笼的街,那热闹的景象实在让他目不暇接。

      他原以为这个计划终于要成功了,因他此刻就站在宜春楼门口,只要他再往前走出几步。
      然而,令他郁闷至今的是,那个变故也就发生在那短短的几步。

      他迎面撞上了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男人,那人瞪着铜铃大的眼珠看了看他,然后就愣了,再然后,他就被提拎回了那人的府邸。

      接着,他就见到了才至中年却已头发半白的张侯爷。他带着几个人一脸震惊的围着他,搞得他以为自己年纪轻轻就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后来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三日后,他被送到宫中,成为了当今天子的第六个儿子。
      他看着坐在龙椅上对自己微笑的中年男人实在心虚不已,早些年他在外边吃不饱穿不暖,生起气来总是没遮没拦的骂一骂当今天子,上上下下都会问候一遍。

      他老爹就眯着眼,看着坐在火堆旁瑟瑟发抖的他笑,他骂一句老爹就喝一口酒,他再骂一句,他爹就道一声好……

      现在想想,如今自己过的这样不顺,估计有一半是因当时自己骂自己骂的太过了。

      他在宫中待了几日,也就对这个身份反抗了几日。
      终于,他们没辙了,放他出宫了。
      他直接回家去找他老爹,一进门就看见一个极为英俊的中年大叔,他呆愣着张口问:“詹镜明呢?”
      英俊的中年大叔抬手就给他脑袋一巴掌,“去了宫中几日就不喊人了?”

      这声音,实在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他围着中年英俊大叔转了一圈,最后不敢置信及不甘不愿的喊道:“老爹。”
      中年英俊大叔满意的笑了。

      然后,他就一直在持续的被洗脑当中。
      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皇宫是个好地方。
      没过两日,老爹亲自把他送回宫中,交给了张侯爷。
      他站在宫门口,像是积压了几辈子的愤怒,“詹镜明,詹镜明,你他妈的混蛋!王八蛋!龟孙子!”
      老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衣襟飘飘,好一股风流味。

      他一直都知道老爹不是他亲爹,老爹也从来没有一个当爹的模样,可是,在他的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个人就是他爹。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抛弃就抛弃!说不要就不要!
      王八蛋!

      他一脸凄惨的站在宫门口,活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媳妇。
      张侯爷拍着他的肩安慰他,“你始终都要回来的,这里才是你的家,龙椅上的那个人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父皇,惟安,今后你就是当朝的六皇子李申。”

      放你奶奶的狗屁!

      怒气翻涌着冲上喉,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十分有英雄气概的吼道,“日你仙人板板,谁说老子要当,老子不当!”
      张侯爷皱着眉头盯着他,他十分有骨气的梗着脖子回瞪。

      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个说话和放屁一样的男人不是张侯爷,而是他,李申。

      *

      他蹲在树底下望着天空叹气,裘三躲在树上道:“陛下,她来了。”
      他精神一震,立马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风度翩翩的回头一笑,“今日倒是来的早。”

      许甄容的脸皱成个苦瓜样,“李侍卫,我不是和你说了,今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吗?”

      “唉,我对你是日也思,夜也思,整日休息不好睡不好,”他指着自己熬夜看奏折看出来的眼圈,“你看,我这黑眼圈都要占了半张脸去了。”

      他看着她有心软的迹象再接再厉道,“其实,今日我是来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的。”
      许甄容一脸警惕的看着他,“去哪?”
      他露一个神秘的微笑,“一个很漂亮的地方。”

      宫中有许多藏着秘密的地方,而窥芳园就是这么一个充满秘密的院子。
      与此同时,它又是宫中上下最荒寂最偏僻也最美的地方。

      他熟门熟路的在大门前撬锁。
      许甄容忧心忡忡,“这个地方我听说过,先皇还下命令不许外人踏进一步,我们这样好吗?”

      咔哒一声,锁被撬开,他推门进去,“不止先皇下过命令,当今圣上也下过命令呢!”
      而好巧不巧的是,他就是那个当今圣上。

      许甄容显然也只是个表面上规矩的人,没犹豫几下就跟在他身后进来了。她看着满园的芳菲叹道:“果然好景色!”

      他得意的笑,“那是自然。”
      这么多年,他可是在这园子栽了不少花草,费了不少心力。

      两人逛着逛进了内殿,满殿的灰尘积的十分厚,他边拿袖子弄着蜘蛛网边说:“这里我进来很多次了,里面就是一个美人图,没什么好看的东西。”

      许甄容一听就来兴趣了,“唉,美人图?这个好。”

      他无奈跟进去,那副美人图他已经上上下下看了无数遍了,没看出什么美的与众不同的地方。
      估计是他那风流父皇年轻时的一笔风流帐,这笔账善始了却没善终,留下这么一座园子寄托哀思。

      他寻到许甄容,后者正呆呆看着画卷上的女子失神。
      他瞧了一眼,啧,他父皇的画技确实不怎么样,没胸没腰没屁股。

      许甄容感叹,“好美。”
      他面露震惊,“啊?她美吗?”
      许甄容看着他十分认真的点头,“五官精致,气质出尘。”

      他:“……”
      为什么他觉得皇后张氏都长得比画上这人好看,要知道,最开始他见到张氏的时候,还嫌弃过她长得不够娇俏动人。

      许甄容反问他,“你不觉的她好看吗?”
      他沉吟片刻,艰难开口夸赞道:“确是难得的一位佳人。”
      许甄容朝他露出一个知音般的笑容。
      他默默舒出一口气。

      两人相伴着走出宫殿,许甄容回头看了眼荒僻的院子,“其实,我小时候从一些老宫女那里听过关于这个院子的故事,你听过吗?”

      他摇头,自他被接回宫就一直努力的活着,哪有闲情逸致去听老小宫女们嗑瓜子聊天。

      许甄容看了看天色,还早,“那你要不要听?”
      这种能够增进彼此感情的机会他怎么会说不,“你说。”

      许甄容说:“这个院子里以前住着一个女人,我猜应该就是那副画上的女子了。据说她是被先皇囚禁在这里,不让她出来,也不允他人擅入。”
      “这个女人虽受宠却没有名分。在里面伺候的人也全是先皇经手安排的,其他宫里的主子,无论是谁都不敢插手,太后不闻不问,皇后也是能避则避。所以宫里其实没有几个人见过她,她被保护的很好,明里暗里都没人能翻过这座墙。”

      “二十五年前,宫中发生了一次宫变。虽然宫变很快被年轻的先皇解决了,可自从宫变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这个院子有人进出过,先皇也没有再来,再后来这个院子也就成了一个禁地。很多老一辈的宫人们猜测,这个院子里住的女人已经死了。”

      他道:“你是说,这个院子的主人死在了那场宫变里?”
      许甄容摇头,“也不一定,万一她被送出宫了呢,世事无绝对。”
      她长叹一声,“不过我倒是希望她出宫了。”

      “为什么?”

      许甄容撩了撩散在耳鬓边的碎发,“相爱的人,又怎么会需要外在的枷锁锁住彼此。再者,墙内不过方寸之地,墙外却是海阔天空,人生还那么长。”
      “私心说来,我也希望她余生好好活着,不是守着四方的天空寂然一生,也不是在一场权力的斗争里香消玉殒。”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许甄容有些疑虑的朝他看过来,才冲她笑了笑,“天色不早了,该送你回去了。”

      晚上就寝时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干脆起身坐在床头叫了声裘三。
      裘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陛下有什么吩咐?”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躺下来,“没事。”

      墙内不过方寸之地,墙外却是海阔天空。

      他也曾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一次又一次梦见自己一个人在坐在空旷的殿中,身前无朝臣,身后也没有侍从,春来,裘三,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他自己枯坐在龙椅上,与他相伴的只有不断轮转的日出日落。
      身体里曾沸腾过的热血也在一点一点变得冰冷,直到刺骨。

      他感受着自己胸膛下强劲有力的跳动声。
      这个地方曾经扎进去过一把匕首,在将要触及心脏的时刻被阻止了,如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感觉到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扎在他的胸口上,心脏每跳动一下,他都能感受到悬在胸口上利器的冰冷。

      许甄容的话就像一把刀子一样扎进他胸膛里,拔不出了。

      起初他努力去适应着自己的新身份。
      后来,他发现那是徒劳无功,他融不进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圈子。
      课业垫底,骑射武术也就是比那几个混吃等死身体虚弱的皇子好点。
      身边的人除了望春和裘三,也就只剩下他的伴读朱太傅的孙子朱启。他们两第一次见面就打了一架,而他还是那个被打趴在地动弹不得的人。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夜晚,他都失眠的睡不着觉,一个人坐在榻上,支着窗子看看月亮。
      心情不好了就骂骂詹镜明,早些年他去的地方多,各地方言都学了一些,骂人的话尤其熟。他就依着心情换着花样骂他。
      心情好了就一句一句的驳回自己骂他的话,关心关心他的死活,顺带祝他祸害遗千年,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等到他舒畅了就裹着衣服翻在榻上睡一觉,然后一觉醒来又是大天亮。

      有日夜晚,他骂着骂着,察觉到异样回过头,发现那个他骂的人正倚在窗子边笑眯眯的看着他。
      他惊的在榻上跳了一下,随后呆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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