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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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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身份使然,裘三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若是查一件事或是一个人那必定会彻查到底,
这日晚间,裘三一声黑衣站在寝宫中央,把自己查探到的都禀告给了他。
许甄容,十六岁,如今在褚秀宫当差。
十一年前,随一名女医进宫,为后宫一位贵人看诊。原本贵人身子康复后就可出宫,却因为一场两宫之间的争宠殃及池鱼,女医被下罪打入大牢,而她因为年幼躲过了一劫。
原也不是死罪,说不定受些皮肉之苦便可离去,怎知女医在牢中被人暗害身死,女医的一位宫中好友怜她孤苦就收养了她,从此她就被困宫中。
这些日子,那名老宫女不大好,有油尽灯枯之意,趁着她还有些精力和关系,忙前忙后的替许甄容打点奔波。终于,让她找到一条路子,三年后许甄容便可离宫而去,不必等到二十五岁。
他靠在床头,身上披着薄薄的一件袍子,迎着烛火正在翻阅新上的折子,“嗯,倒是个坎坷的命运,可怜的人。”
看完一本折子他开口问:“依你看来,她最想要的便是出宫?”
裘三点头:“是。”
他问:“为何?你为何就能断定出宫是她自己的意愿?”
裘三木着说:“自从提前离宫的事确定下来后,许甄容平日里更开心了。”
他捏紧了手上的奏折,指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朕记得你自小便在宫中?”
裘三点头。
他看着孤直的站在殿中,没有丝毫表情的人,轻声问了句:“裘三,你想出宫吗?”
裘三沉思了一会,认真道,“宫里宫外对臣而言都没什么区别,臣此生的任务唯有一个,就是无论在何种境况下,都需护得陛下安然无恙。”
他起身,盘腿坐在塌上,撑着下巴无声笑着,“爱卿总是这般忠心,也总是这般无趣。”
就寝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第二日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朝,惹得朱太傅连连皱眉,下朝后十分忧心的找到撰写起居注的孙笠,特意的关心了他昨夜是否有什么十分费精力的活动。
听春来禀报给他后,他哭笑不得说了句:没关系,随他去。
当年他还住在东宫时,朱太傅兢兢业业的教授了他五年的课业。他少时顽劣,朱太傅还将自己的亲孙子,才满京都的朱启放在他身边伴读。
即便现在他是九五之尊,还是对朱太傅又敬又怕。
也幸好这几年他于女色上没有什么过高的追求,一直修身养性,最近更是一副要禁欲的模样。否则,等下在书房院就要被朱太傅好好念叨一番,洗涤洗涤他那颗在百花丛中打滚无数的心。
在他烦恼过无数个黄昏日落,思来想去犹豫不定无数次后,终于在几日后的一个下午去了最东边的那面墙。
他装扮成一个侍卫,远远的看她走来,心下竟然还有些许紧张。
许甄容看见站在树下的他,十分警惕的停下,站在远处打量他。
他想了想,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好看的笑容,许甄容怔了怔,突然脸色一变,转头拎着裙子就跑。
唉?
他真的就长得那么可怕吗?
怎么两次见到他第一反应都是转身就跑?
他仗着腿长几步就追上许甄容,人高马大的拦在她面前,“你跑什么?”
许甄容吓得脸色苍白,一边左顾右盼是否有人经过,一边转身想往后跑。
他直接伸手拎住她的衣领,许甄容倒吸口凉气,使劲想要扯出自己的领子,可耐何衣服质量太好,而她又力气太小,怎么也扯不出。
他欣慰的扯着衣领不放,内务府的衣服果然保量保质,改日他可要好好赏赏那些绣娘。
隐身在枝叶里的裘三看着树下一幕,默默的撇开了眼。
“放手!”许甄容努力扭过脸,让他看清了她被衣服勒的发紫的脸,“就算死我也不要这个死法!”
他视若不见的弯眼笑道,“放你可以,你可不许跑。”
许甄容眼珠转了转,如小鸡啄米点头,他松开手,她立马弯身捂着脖子大口呼吸大口喘气。
他走近一步微微弯腰问,“你跑什么?”
许甄容警惕的后退一步,斜眼看他,“你找我?”
见他点头,许甄容含着一份艰难,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找我……有事?”
他再点头。
许甄容深吸一口气,继续维持艰难的语调,“我只是一个小宫女,没什么见识,记性也不好,看过什么东西立马就会忘掉,而且我人微言轻,宫中认识的人也没几个,只想好好的活到出宫……”
她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吓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大人,饶我一命积点德行吗?”
他:“?”
许甄容两眼含泪的将他望着,声音凄婉,“大人,举头三尺有神明,神仙会记得您的好的。”
虽然他的却是想怎么她,可是现在他不还是还没怎么她嘛!
他一头雾水的问她,“姑娘,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许甄容见他真的是一脸困惑,全然不像是一个要来灭口的人,半信半疑的起身,试探着问道:“你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摇头,他是来制造问题的。
刚刚见面,问题都没来的及制造,又去哪解决?
他看着许甄容自己想了会,好似想通了什么,情绪慢慢的恢复正常。可其后,又一脸警惕的看向他,“你是谁?”
他直起腰低头看了自己衣服一眼再问她,“你看不出来吗?”
许甄容绷着小脸怀疑道,“你是侍卫?你在哪个宫当差,怎么没见过你?”
他说:“皇上的妃子数不胜数,宫殿连绵不绝,你可一一看过去过?”
她瞄了瞄他很快又垂眼,“没有。”
他笑道:“连皇上的妃子你都未曾一一看过,又何况我们这些随处可见的侍卫宫人。”
这几年与朝堂上那群老谋深算的老头们斗智斗勇,他打太极的水平可谓是练的炉火纯青。
他见许甄容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对他放下了一半的防备,“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嘛——”他脑子飞速转着,想了无数个借口,最后还是觉得自己曾经的老熟话最顺口,“在下自从偶见姑娘,便欢之喜之思之念之……”
见许甄容一副不是很懂的呆滞表情,就打住换了另外一句比较通用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见她还是一脸呆滞,他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道,“在下对姑娘一见钟情!”
这回该听懂了吧!
许甄容愣了许久,用一种十分微妙的表情仰头注视了他片刻,竟难得的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心虚。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来撩妹的?”
不是来杀人灭口的?
“撩妹?”
什么意思?
他一头雾水的看着她,“在下不是来撩妹的,更何况在下家中并无姐妹,只有兄弟。”
他的父皇此生最引以为傲,同时也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他这一生都没能有一个女儿。
她又继续用一种他难以意会的眼神看着他,第一次,他因为别人的视线而感到不自在。
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许甄容都是一脸我不是很懂的样子,而许甄容一开口,他连想装懂都装不了。
最后他竟意料之外的铩羽而归。
他怀揣着自己受伤的自尊心回到宫中,十分颓丧的摸着自己俊秀的脸问裘三,“你说朕比之当年如何?”
裘三想了想道:“陛下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也就是不复当年年轻。”
他:“……”
这句话导致的直接后果是春来的任务又加重了,除了每日伺候他外,还要绞尽脑汁十分低调的去寻一些滋生养颜的补品。
而后,但凡他得闲都会去那个地方,有时候碰上许甄容,两人鸡同鸭讲一番后无疾而终。
有时碰不上许甄容,他就自己做在树下清闲片刻。
裘三和他说,很多次许甄容已经看见他了,有时候跑了,有时候却站在远处偷偷打量他。
听了这话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坐的和毛笔杆子一样笔直,总是把自己最精神的一面表现出来,次数多了还真把他喜欢在无人时偷懒的模样给改了。
有日在路上碰到几位刚从翰林院出来的大人,他见他们行礼的表情都恭敬了几分。
昨日在书房议事,朱太傅告退之前还狠狠夸赞了他一把。
当然,朱太傅把这归咎于他于女色上的节制。
让他既欣喜又郁猝。
欣喜总是对他挑三拣四的老师难得这样夸他,郁猝的是原来在他十分尊敬在意的老师的心底,他居然是那样贪色之人。
虽然也没错,但他还是不开心。
“唉!”他十分没有帝王形象的盘膝坐在树根上,手上扯着一根草把玩着,幸而还记得他是皇帝,没有学市井无赖一般叼在嘴里。
想当初他也是风靡各大贵女的名人,冲着满席的女眷一笑,回馈过来的必然是晕红的脸颊,潋滟生波的双目。
如今当了几年皇帝,竟落魄到连一个宫女都搞不定。
果然是岁月催人老!
“别叹气了。”
他寻声看去,许甄容正一副无奈的模样看着他。
他条件反射的勾唇一笑,她竟有些别扭的移开视线。
好兆头!
“唉,”许甄容也叹了一口气,捧着嫩生生的小脸在他身旁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李惟安。”
许甄容转过脸,皱着弯弯的柳叶眉看他,“你姓李?李是国姓?”
关于这个问题他早就准备了一番说辞。
他告诉许甄容,他原本不姓李,只是因为一次机缘,他那也是当侍卫的爷爷救了先皇一命,先皇感念其恩,特意赐予他为国姓李,此后子子孙孙也可承袭李姓。
许甄容信了,“我叫许甄容,褚秀宫的宫女。”
他笑道,“我知道。”
许甄容露出意外的表情,随后又有些小羞涩,“其实我今日来是想要和你说清楚的,那个,嗯,虽然你长得的确很帅,但我是一个十分有原则的人,我和你是不可能的。”
他觉得她这样满脸通红,故作正经的模样竟是十分的可爱,“为什么啊?”
许甄容红着脸,气鼓鼓道:“首先,咱们这叫私通,抓到是要丢了小命的,就算你爷爷救过先皇也没用,我很惜命的,你这么大好一青年死了也很可惜。”
他点头,说的很有道理,“你继续。”
许甄容肩膀垮了垮,表情认真的看着蔚蓝蔚蓝的天空,“其次,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他见她表情认真,也就认真的问:“你现在不自由?”
许甄容望着天,“我想要更自由,你是不会懂的。”
他也学她,两手捧脸望天:“说不定你说说我就懂了。”
许甄容还是摇头。
“所以,”许甄容格外认真的对他说,“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们是不可能的。”
他十分纠结的看着许甄容可人的小脸,这姑娘极为天真好骗,幼时过的也不怎么顺,这让他有些心虚的下不去手啊!
可是,他下不去手,和裘三打的赌就要输了。
是狠心下手?
还是输了赌约?
他看着天真的她,还是先狠心下手吧!
他问:“你想死吗?”
她大惊:“你要杀我?!”
他摇头,他只是想赢而已,还不至于想谋害一条年轻的生命。
她松一口气,“那不就行了!”
一边是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带着莫名的喜欢的男人。
一边是谨小慎微的熬上三年,逃离樊笼,奔向自由的天地。
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他歪着头看她,许久才微微一叹。
他的目的并不单纯,他的出现对她而言就已经是一个坏事。
在他满肚子坏水时,她却真心实意的考虑,答复他。
曾几何时他也是和她一样单纯的傻人。
他发自内心的感慨,“你实在很不像一个长年待在宫中的人。”
许甄容抿唇笑,“是吗?”
他苦笑,我不是在夸你啊!
“其实,”许甄容有些犹豫道,“我小时候在宫外长大,后来跟着别人入宫就再也没有出去了,我算不上宫里的人。”
他问:“所以你才想要出去?”
“不,不是这个原因,”许甄容笑着否认,“就算我本来就是宫里的人,我也会想离开这里,这里不是我的世界,也不适合我,嗯,可能我天生放荡不羁爱自由吧!你呢?”
“我?”他两指捏着根草,含着笑,“我倒是常常在想,要是我从一出生就待在宫里,从未踏出宫门一步就好了。”
许甄容不解,“为什么?”
“因为呀,”他沉压压的眉宇间,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气,“我幼时也是长于乡野。”
她显的有些惊喜,“真的?”
他点头,“真的。”
十一岁的他,就算再异想天开,也不过是奢望能偷偷尾随着他那不着调的老爹,进一回宜春院,看一看他能让他爹无限向往的温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