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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琳琅 ...

  •   次日,天未见亮时下起了雨。
      琳琅前半夜眯了会儿,后来醒了后便再也没有睡着。
      她被囚牢室,看不见外间的雨,只听见扬州千万亿瓦吟,如鼓乐,如琴鸣,似滔天。

      天光亮透,狱卒带着琳琅出来,她一出来就瞧见了他。

      顾珵仍穿着那身旧衣,腿边拢着一柄油纸伞,袍角湿漉漉的贴着腿。
      院中风高雨急,檐溜垂垂又垂,雨雾将人影渲得朦胧。

      琳琅站着没动,眉梢眼角都泛着冷意。
      顾珵朝她投来一眼,想了想,一步一顿,双腿不太灵便的朝她走来。

      琳琅仍瞧着不动。
      他昨日跪了一下午,应当是伤了膝盖。

      顾珵走到她身旁,问了一句:“可还有事未办?”
      琳琅斜睨他一眼,道:“没有事要办,只有一句话想问?”

      “什么话?”
      “为什么救我?”

      顾珵抿唇不答。
      “这么难答?”琳琅不解道:“加上这回,我问了你两个问题,你一个都答不出么?”

      顾珵摇摇头,轻声说:“怕你死了。”

      琳琅看着他。
      顾珵对上她打量的目光,默默的撑起伞,移过去,温和道:“走吧。”

      琳琅没有继续为难他。
      两人相伴走进雨里。
      天地雾水茫茫,繁华热闹的扬州已被大雨淹没,所有的人和物都朦胧远去,只有身边的人如此清晰可见。
      没有闲言碎语,只有雨声,和身旁的呼吸声。

      顾珵离她远,伞都撑到她这头,自己半边身子都在淋雨。
      琳琅抬手,抓住顾珵的手腕,硬生生将人拉过来,“雨这么大,伞这么小,你要躲到哪去?”
      顾珵想把手腕抽出来,只是没抽动,心中一叹,干脆就算了,顺着她的心意,靠了过去。

      他伤了膝盖,走得慢,琳琅就慢慢的陪他走。
      顾珵清瘦得厉害,手腕硬得硌人,好似只剩皮骨。

      琳琅突然开口,“人是我杀的。”
      顾珵听明白了,“我知道。”

      琳琅眉梢微扬,想了想,还是把到嘴边的第三个问题咽了下去了。
      这人是根实心的木头,敲不响的。

      *

      琳琅随顾珵回了塘板街的破宅子。
      一路走来,两人早被淋成了两只落汤鸡。
      顾珵收拾出了房子里唯一的客房,让琳琅进去休息换上干净的衣服。
      自己则一瘸一拐的钻进厨房烧洗澡水。
      虽说还是夏日,但淋一遭雨还是容易受寒。

      顾珵坐在灶台前烧火,琳琅换了衣服,披散着头发找了过来。
      “你这里怎么有女人的旧衣服?”

      “早晨出门前,找隔壁卖货郎买的。”
      顾珵怕她嫌弃,又道:“我手上的钱买不起新的,只能委屈你将就一下,我看了,衣服虽然旧,却是干净的。”

      琳琅撇撇嘴,没说什么,在顾珵身后坐下。

      “噼啪——”
      刚丢进去的柴,暴出了两朵火花。
      顾珵拿过火钳,扒了扒灶里的灰,等了片刻,又从脚边捡了几片柴丢进去。
      他虽然没有回头,却也知道‘笙歌’在后边盯着他瞧,一时只觉如芒在背。

      比耐心他未必会输。
      他只是心虚,怕她坐久了胡思乱想,又想出一个他回答不了的问题来问他。
      只是人有的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琳琅道:“黄立春说,你对我有情意,才会为我跪三个时辰。”

      顾珵看着灶里的火,心想,这话不好接。
      她不是在问他。
      他不知道黄立春是否对她说过这句话,但听她的语气,应当是信了。
      “你救过我。”

      琳琅仍当自己是笙歌,那回顾珵帮她引开敌人,死里逃生,是笙歌救了他。
      后来蔡州客栈,也是她找到笙歌去带人走。
      如此在顾珵眼中,笙歌救了他两回了。
      琳琅好奇道:“才子佳人,美救英雄,难道你不曾心动?”

      顾珵失笑,“我算不上才子,也不够不着英雄。”
      琳琅想了想,接话道:“是了,我也算不上佳人,顶多算个美。”

      顾珵叹了口气,怕她想出什么别的话来问,干脆道:“姑娘,我不过是个升斗小民,在我眼里,你的命远比我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骨气要珍贵。”
      “我跪三个时辰,就能救你一命,我觉得很值。”

      “很值?”
      昨夜在大牢里,狱卒们污秽的话犹在耳边。
      琳琅目光冷冽,仿佛透过虚空,瞧着几个死人,“如今的扬州城里,个个都在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骂你自甘下贱,把一个千人睡万人骑的妓.女当宝!”

      顾珵皱眉,“姑娘不必在意他们的话。”
      别人拿这话来骂他,他没觉得有什么。可这话从她嘴里自嘲似的说出,心里便不怎么舒服,听着刺耳。
      他知道,她这般说,是拿话来探他。
      可不管这话是从她口中说出,还是从笙歌口中说出,他都觉得不该。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妓女,如果能好好活着,谁又愿意自甘下贱。”

      锅里的水滚了起来,顾珵起身,揭开盖子,热气蒸腾,他的眸光沉进滚烫的白雾里,声音很平静,辨不出悲喜。
      “他们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一句话便是一座山,大山压下来,又有几人能站着?”

      琳琅歪头想着,直到顾珵将洗澡水兑好,帮她拎到房间,才想明白似的问:“你说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顾珵回头对她笑笑,没有解释。
      他将琳琅需要的物品备好后,又去了厨房,进去的时候还将门带上了。
      算是避嫌。

      两人整理好,用过午饭,雨也停了,太阳从阴云中露了头。
      日光晃晃,小巷里传来人声、吆喝声,整座城市又活了过来。

      大门忽而被人敲响,顾珵过去开门,站在门口跟来人聊了几句。
      琳琅竖着耳朵听,是衙门来的人,喊顾珵过去做事,说罢便探头往宅子里迅速溜了一眼。
      琳琅还在院子里,顾珵挪了两步,将那人窥探的目光挡住。

      顾珵跟他说了两句,便将人送走了,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衫打算去衙门。
      琳琅看着,觉得这衣服换与不换也没多大区别。
      上一次见他,虽然狼狈,好歹还有件像样的衣衫。
      数月不见,他竟穷到这般地步了。

      顾珵见她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不说话,就说:“这房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姑娘不必替我守着,想去哪便去哪。”

      琳琅眼珠一转,问:“不怕我跑了?”
      冯德孝不好安置‘笙歌’,就顺水推舟,让顾珵把她领回来盯着。
      她要是跑了,顾珵就没法交代。

      顾珵说:“跑了也不打紧。”
      跑了更好,留下来,他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琳琅就笑,“那行,你去吧,我晚点出去走走。”
      顾珵以为她这是要走的意思,点点头,安心的去衙门了。

      人一走,琳琅便将房子里外传了一圈。
      院子里没有树,草也光秃秃的,只有一口井,死气沉沉。
      她走了几步,闻见一股花香,便循着香味跃上墙头。
      隔壁住着卖货郎一家四口,院子比这边大,有草有树,还有一小片开辟出来的菜园。
      墙根处长了丛栀子花,星星点点的白花正开得热烈。
      下过雨的夏日午后,潮湿又沉闷,油伞倚在墙角,早就晒干了。巷子里的行人三三两两走过,有一人偷偷躲在角落盯梢她。

      琳琅嘴角一扯,从墙上跳了下来。
      黄立春虽恨不得她上午出狱,下午就死于非命,也不会蠢到在此刻顶风作案。
      只有冯德孝才会遣人来盯着她,也盯着顾珵。

      如果是笙歌,有人守在门口,自然哪里都去不了。
      可惜,她是琳琅。

      *

      慈幼院空荡荡的,这个时节,院里的小孩都被带去湖边采荷花和莲子了。
      廊下的小火炉的火正旺,院子里一股煎糊了的药味,琳琅从院子里的水缸勺了一瓢水将火浇灭。
      火炉呲呲冒着青烟,正在厅里午睡的青莲被呛醒了,记起自己还熬着药,急急忙忙跑出来看。
      见琳琅拿着水瓢站在那,愣了下,“回来了?”

      “师娘,你生病了?”琳琅捏着鼻子将药炉子揭盖,“药都糊了。”

      青莲小心拿过药炉,把烧糊的药渣倒掉,“不是我喝,给笙歌煮的。”

      琳琅问:“她怎么了?”

      青莲叹了口气,“去你房里看看吧。”

      笙歌疯了。
      琳琅进去的时候,笙歌正坐在床边玩竹蜻蜓,举止神态像个五岁的孩童。
      竹蜻蜓飞起来,她就鼓着掌大笑。
      竹蜻蜓飞不起来,她就撅着嘴要哭不哭的瞧着人,告状一样。

      “刚来那两日还好好的,不哭不闹,也不吵着走,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十分乖巧。”
      青莲把药重新煎上,指着院子里一角,“就昨日下午,城里到处都在说有个书生为她喊冤,官府重审了案子,查出她是清白的,要无罪释放了。”
      “也不知怎的,她听了,当下脸色就不对了,站在那里发怔,像丢了魂儿一样。”
      “我喊她也听不见,就想过去看看,刚走两步,就见她浑身一颤,当下便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
      “大夫过来瞧了,说是气急攻心,开了些药。”
      “等喂她喝完药,人醒过来后就糊涂了。”
      青莲不明白,听见自己无罪释放了,应该欣喜才对,怎么反倒受了打击一样。
      好好一个人,说糊涂就糊涂了。

      琳琅扯扯嘴角,“糊涂了也好。”
      五六岁的小孩,总比要死要活的疯女人好对付。
      这回她没死成,若笙歌人还清醒,不知道还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杀她。
      她的耐心可不多,说不定哪天真的忍不住杀了笙歌。

      青莲想起一事,“对了,上回送笙歌过来的人,是做什么的?”

      “师娘问她做什么?”

      青莲仔细回忆,“我以前碰着个小孩,跟她一样,长着一对绿眼睛。”
      “那小孩借着卖身葬父的由头,从我手里骗了好些钱走。”

      竹叶青身量高,总是一身黑衣,只露出一双冷峭的碧眼。
      她杀人的手法鬼魅,花楼里的人暗地里都喊她毒蛇。
      来扬州四年,风头都快盖过琳琅了。

      琳琅没有朋友,除开那回追杀,就是做生意时和竹叶青打过几个照面。
      也就这回,为了救笙歌,和竹叶青做了笔买卖。
      琳琅说:“她是从北边来的,多半是胡汉混血。”
      青莲点点头,“我知道了。”

      二人聊了会儿,天色渐暗,霞光晚照,前院传来说笑打闹的声音,是去采莲的小孩们回来了。
      青莲见琳琅要走,“你去哪?”
      琳琅道:“……回去。”
      青莲有些诧异,其后仿佛明白了什么,“玉观音是那书生的?”
      琳琅嗯了一声。
      青莲:“他知道你不是笙歌?”
      琳琅觉得自己没露出什么破绽,“不知道。”
      青莲不解,“那你回去做什么?”
      琳琅被问住了,皱眉思索片刻才道:“我就是去看看,看他还能活多久。”

      *

      半夜时分,顾珵被痛醒了,两腿的膝盖疼得他一身冷汗。
      他的右腿之前断过一回,磕磕绊绊的养好后就留下了病根。
      一下雨变天,就要疼一回。

      院子里树叶轻摇,有人在轻声走动,隔了一会儿,响起了水声。
      顾珵起身,开门出去,缺了一半的月亮高高挂着。
      琳琅蹲在井边洗手,见他出来,便问:“吵醒你了?”

      院子没干透,湿漉漉的小水洼里倒映着破碎的月光。
      顾珵走过去,很想问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
      可他嘴唇微动,又顾忌着没有开口。

      夜风轻过,吹干他面上的汗意,破旧的院子里,淡淡的栀子花香中混着一股血腥味。
      琳琅低着头,洗干净手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抛给他。

      顾珵接过,瓷瓶在手心里滚过一圈,还带着体温。

      “是活血化瘀的药。”琳琅顿了顿,加了一句解释,“下午出去时,路过了一趟医馆。”
      其实不是的。
      是她割那两个狱卒舌头时,从他们那儿顺手拿的。

      顾珵看着她,“多谢。”
      琳琅道:“礼轻情意重,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这话说的不客气,顾珵却笑了,“好。”
      其实仔细看来,她和笙歌长得并不一模一样。
      笙歌细眉弯弯,眼儿也弯弯,同人说话时,那双眼里总是含着笑,温柔知心。
      她的眉尾则是上挑的,漆黑的眼珠轻轻一转,就流露出几分邪气和冷漠。
      她不常笑,有时嘴角一扯,好似不将人看在眼里一般,极尽嘲讽。

      琳琅朝他靠近。
      顾珵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琳琅便站定不动了,稍稍歪头打量他,“怎么?”
      顾珵偏头咳了两声,“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

      他转身就走,琳琅喊他,“顾珵。”
      他觉得自己的心咚咚咚的跳得厉害,双膝一阵一阵的抽痛,步子停下就迈不开了。

      “这是六百两银子,明日你去黄立春那里,把我的卖身契拿回来吧。”

      琳琅走到他身后,近的可以闻到她身上还未散净的血腥味。
      他稍稍侧身,垂眸接过琳琅递来的匣子,“好。”

      顾珵听见身后关门声响起才敢回头。

      房里的烛火未亮,井边的石板上残存着泼出来的水。
      院子里空荡荡的,无边寂寥,如同他这几年间无数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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