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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琳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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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郊山上有座文峰寺,寺里有一口千古寒潭,鸟飞而过,不照踪影。潭边有一座七层宝塔,叫文峰塔。
塔上的‘文峰’二字,乃上任扬州知府所提,是本任知府冯德孝的恩师兼岳丈。
冯德孝信佛,每逢重大节日,必会上山在文峰寺小住一日。
顾珵探望‘笙歌’回来后的第二次,恰逢六月十九日,观世音菩萨成道,寺里正主持筹办放生节。
顾珵在山下买了三条锦鲤,早早的上了山。走到半山腰,有一条锦鲤连翻白眼,显然快不行了。
顾珵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就近找了条小溪将它放了。游鱼入水,一个摆尾就窜不见了。
直到日上枝头,顾珵才到寺里。
门口的菩提树上百鸟争鸣,一派喜气,庙里信众多,宝殿里香火袅袅,放生池旁摩肩擦踵,已挤成了数道人墙。
顾珵没去放生池,绕过宝殿,去了后院佛堂,见一个小沙弥正扫着台阶,上前打了个招呼。
小沙弥看见他,笑道:“顾施主,你是来找树心师兄的吗?”
顾珵点头。
小沙弥道:“师兄早晨算了一卦,说你今日会来找他,便一直佛堂念经,没有出门。”
顾珵有些意外,过去敲佛堂的门。
门里的人道:“进来。”
顾珵推门进去。
佛堂里供着一尊小金佛,两旁长烛烛火微晃,焰心将灭不灭,一只修长的手轻轻一拢,稳住了。
“我就知道你今日要来找我!”
年轻的和尚得意一笑,示意顾珵把门关上,走到窗边,往塌上一躺,“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顾珵道:“想让你帮我个忙……”
“打住!”树心抬手指着他,“让我来算算!”
他说着,闭上眼,右手掐诀,五指翻动,“嗯……”
顾珵见状闭嘴,由着他算个明白。
树心眉头紧皱,睁眼道:“不好,你这是红鸾星动,要渡桃花劫了!”
顾珵哑然失笑。
自他结识树心以来,二人每见一次,树心便要替他算一次,回回都说他红鸾星动。
初次他还会被唬住,后来次数多了便由着他去说。
顾珵不信这些,随他揣测,“扬州知府冯德孝今日会不会过来?”
“来呀,”树心笑得不像个正经和尚,“他可是我们方丈的座上宾,今日放生节,他必定会来歇一夜。”
顾珵点点头,“我想请你替他解一卦。”
树心在文峰寺修行多年,算卦不准,但解卦的名气不小。
“冯德孝要来问卦?”树心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 他会来的。”顾珵掏出一张卦纸,“他若是来了,你能否为他解这个卦相?”
树心接过打开,看完后对着顾珵笑,“我可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
顾珵心说:你的打的诳语难道还少吗?
树心观察他的神色,“你是不是在腹诽我?”
顾珵笑了笑,没说话。
树心手起卦纸道:“罢了,这事儿我替你办了,来日飞黄腾达了,记得要早早的助我脱离方丈的魔掌。”
他是个不着调,不守戒律,时刻想要还俗的坏和尚。
在今春四月,碰到死了书童,独自在山脚挖坟的穷书生。
书童死于非命,怨气不消,他路过见了慈悲心发作,便替书童做了场法事。
顾珵记恩,时时上山替庙里誊抄些经书。
老方丈没有慧眼,看不出这是文峰寺的贵人,只有他这个坏和尚,想着庙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决心与他结一段善缘。
*
顾珵出了佛堂,一路分花拂柳,随手摘了一支木芙蓉,绕去了后山的寒潭。
虽是夏日,后山的寒潭仍冒出丝丝凉意,潭面波光粼粼,只见日影,不见周边塔树的倒影。
顾珵藏匿在文峰塔后,这里枝叶密集,有一道山泉流下汇入寒潭,经年累月,在塔的底座行成了一个小小的拱道。
他用一条锦鲤试了下,鱼顺着水流,成功穿过塔身,游进寒潭。
顾珵看着天色,估算着时辰,将近午时,他取出早备好的白线,将木芙蓉绑在鱼嘴边。这白线是在卖货郎那买的,遇水则化。
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冯德孝几人往寒潭这边来。
几人边走边聊,到得潭边就站定不动了。
顾珵见机将锦鲤放生。
“冯大人!”其中一人惊喜道:“你瞧,那是什么?!”
冯德孝惊异的‘咦’了一声,“这是……”
一只锦鲤咬着朵花,在几人眼前转了一圈,摆摆尾,沉进了潭底。
身边的人笑道:“哈哈哈,冯大人,吉兆啊!”
“今日是放生节,想必是菩萨显灵!”
几人在潭边说笑打趣,顾珵听着,尽是些升官发财的好话。
冯德孝几人等了片刻,见没等到其他异相,便说笑着离开了。
顾珵赶紧出来,抄小道绕至几人前方,整理好后方才朝他们走去。
果不其然,他们还在说着方才见到的异相。
顾珵佯作经过听了半耳朵,低头朗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冯德孝被吹捧了一路,心情大好,此时见一路过的书生也来道喜,不由停住,笑道:“你这书生,好话倒是张口就来,你说说,你要恭喜我什么?”
顾珵道:“自有佛祖拈花一笑,传道迦叶。今日是观世音菩萨得道之日,锦鲤挟花,大人不妨去宝殿前问一卦,想必会有所得。”
冯德孝抚着长须不作声。
身旁一人揣摩着他的心思,说道:“你这书生又不是佛门中人,怎么这么啰嗦!走走走!”
冯大人问不问卦,还要靠他指点吗?
真是毫无半点眼色。
他说着,和其余几人拥着冯德孝往前走。
顾珵站在原地,始终低着头。
*
次日,知府衙门。
自昨日从宝殿问卦归来后,冯德孝一夜无眠,直至今日在衙门上值都心绪不宁。
身边的师爷察言观色,叫下人煮了壶宁神的茶过来,沏了一杯,递去,“大人怎么了,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冯德孝今年四十七岁,无财无貌,只有读书厉害,当年高中后也是靠攀附上颇有势力的岳丈,才官途亨通,在扬州当了知府。
岳丈这两年就要致仕告老还乡,他上头无人,只怕官运也要到头了。
可昨夜在宝殿问卦,却得了一个吉兆。
“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这张卦纸至今都在衣裳内袋里。
解卦的树心师傅说:他时来运转,将获一利器,用以破局获利。
可是破什么局?
获什么利?
又何来的利器呢?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
“大人!”
一衙役匆忙奔到后堂,叫道:“有人在外击堂鼓鸣冤!”
冯德孝摆出一副头疼的架势,“哪里来的人?鸣什么冤?”
“是……是……”衙役支支吾吾,眼珠乱转。
师爷骂道:“怎么话都说不利索?!”
衙役一咬舌头,赶紧道:“是一个书生,为……为黄府毒杀案叫冤!”
“黄府?”师爷看向冯德孝,呐呐道:“这是……”
这是有人在为一个妓.女叫冤啊!
*
衙役将人引到了后堂,冯德孝坐在堂上,手里拿着一卷状纸。
他看几眼状纸,就瞥一眼站在一旁的文弱书生。
书生瞧着二十五六,长得俊秀斯文,瘦瘦高高。
状纸上写满了字,可颠来倒去的只有两个意思:
一句是顾珵自报家门,愿为他效忠。
另一句……则是让他为挟制黄立春之势,留笙歌一命,
冯德孝看得脑门突突,宁神的茶还摆在手边,他卷起状纸,呷一口冷茶,给师爷递了个眼色。
师爷领悟,将下人挥退清场。
冯德孝清了清喉咙,“你写的东西我看了,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顾珵鞠了一礼,道:“小民只有一句话要问大人。”
冯德孝道:“你问。”
顾珵:“大人在扬州为官五载,被一介商户欺压,如今黄老虎身死,小儿子黄立春当家,大人难道甘愿屈居一个小辈之下?”
冯德孝没有立刻开口。
他手里拿着的,与其说是状纸,不如说是顾珵的投名状。
顾珵确实是个人才,若是去年徐子光舞弊没有被识破,就进殿试了。
自风波起至今,已经一年多了,他得罪的人不少,可人还活蹦乱跳,没有缺胳膊少腿。
冯德孝深思后道:“可我留那女人一命,又如何挟制黄立春呢?”
顾珵反问:“难道大人真的相信,诺大一个黄府,竟防不住一个进黄家半年不到的女人?”
“黄立春一口咬定笙歌毒杀黄老虎,要置她于死地就是为了灭口。”
“活人的嘴巴,远比死人的嘴巴麻烦。笙歌不死,黄立春永远也挥不去弑父的疑云。”
说到这里,顾珵语气一顿,垂眸对冯德孝道:“大人,黄立春立身不正,如今对他而言,清白是最值钱东西。”
冯德孝心中一动。
没错,清白是值钱的东西。值钱的东西,自然要花钱来买。
虽说黄家每年都会给他送钱,可谁又会嫌钱多。
更何况,岳丈致仕后,他上头没人,就要拿钱开路。用别人的钱,总好过用自己的钱。
黄家百年经商,富贵滔天,留个把柄在手,办什么事都方便。
冯德孝心中已是意动,便问顾珵:“你要什么?”
替他谋算,为他办事,总该有所要求。
顾珵道:“我这两年得罪的人多了,别的不求,只求能在大人这里有一口饭吃。”
冯德孝摇摇头。
他信顾珵想求一条活路,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会找上自己。
顾珵见状,斟酌片刻,又道:“我知晓大人对我有所顾虑,我之所以敢兵行险着找上大人,全靠上天指点。”
冯德孝坐正了些,“哦,你且说来。”
顾珵:“昨日六月十九,我途径观音庙,梨树砸头,等到夜晚入梦,西南方始终有一盏烛火不灭,今日醒后,出门一看,西南方向,正是知府衙门。”
听见这话,冯德孝仿佛灵台被人一点,记起身上的卦纸。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时至不迎,反受其殃。
他冯德孝,当真是菩萨提点,时来运转了!
*
入暮时分,小窗斜照金光。
狱卒将甬道里的油灯点起,看了眼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女子,心里忍不住嘀咕:明日就是她砍头的日子,也真是坐得住。
他将灯火都点亮,又盯了会儿牢里的女子才离开。
待到人走远了,琳琅睁眼,下床活动了下手脚。
这两天她一直找机会想跑,可牢房外防卫严实,出得了牢门,未必能跑得出大牢。
只有等到明日,押她去刑场的时候趁机逃跑,混入人群。
过了会,狱卒送来晚饭。
琳琅拿着碗,嫌弃的挑挑拣拣,硬着头皮扒了几口饭。
甬道里的火光亮了些,有人正向她走来。
墙上映照出数道崎岖变形的影子,犹如魑魅魍魉,恶鬼索命。
琳琅丢下碗,喝了口水,等着来人。
“啧啧,名动扬州的花魁怎么能吃这些残羹剩饭呢?”
黄立春站在牢房外,挥退身后拿灯的两个侍从。
琳琅偏头,暗自翻了个白眼。
黄立春瞧见她这模样,笑了声,“怎么?这么不乐意看到我?”
琳琅讽刺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我当然有自知之明,你这样的女人,我怎么敢奢望你的真心呢?”
黄立春叹息:“听说前两日顾珵来看过你,没想到啊,你居然跟他有交情。”
顾珵?
前两日来瞧过她的只有那个穷书生。
琳琅道:“我跟他有没有交情,干你什么事?”
黄立春见‘笙歌’不否认,阴沉着脸,刻薄道:“你本事倒大,不过一面,竟能让顾大才子为你低头求活路。”
琳琅眉心一跳,抬头盯着黄立春。
“你什么意思?”
“怎么,你不知道?”黄立春阴阳怪气道:“他可对你一片痴心,不知道走了哪号神仙的路子,竟然让扬州知府为你开脱,保你性命。”
今日上午,冯德孝遣人邀他一叙,他没多想便去了。
到了相约的地方,冯德孝便将顾珵引荐给了他。
顾珵嘛,名号响得很。
他从前总想着敢剑走偏锋的人,多半骨子里也有些不羁与傲气,没想到真人瘦高俊秀,君子文气,哪里像传言中的刺头。
徐子光一家科举舞弊,惹得圣上龙颜大怒,判了个满门抄斩。
那篇得考官青眼,入了殿试的文章,就是顾珵写的。
此人聪明,豁得出去,不走正道,是个麻烦的角色,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盯着他。
冯德孝为人优柔寡断,谨小慎微,怎么招揽了这种人在身边?
顾珵跟他见了礼,两袖垂下,跟程师爷一样,站在冯德孝身后,像个听差的。
冯德孝说,顾珵一心倾慕笙歌,费尽心思求到他面前,为笙歌叫冤,希望能重审案情。
他被顾珵一片真心打动,再者,黄府毒杀一案中确实存在诸多疑点,便打算重审此案,今日叫他来,也是提前给他透个风声。
他当时听完这番话,脸色就不好了。
顾珵对笙歌一片痴心?
笑话!
顾珵敢冒着杀头的罪名都要跟皇帝争一口气,哪里像是会为一个花魁着迷的人。
笙歌毒杀黄老虎一案本来就经不起查。
虽然确实是笙歌下的毒、杀的人,可若查得厉害了,他也逃不过谋杀亲爹的罪名。
他是默许了笙歌的行径,若是笙歌改口说是他指使的,他必定会被判个主谋。
那些叔叔伯伯,兄弟姐妹们都盯着他呢。
冯德孝先前被他用银两哄糊涂了,按他的意思断案,怎么几日不见,就翻脸不认人了?
留笙歌一命,就是留着他的软肋。
看住了笙歌,就是掐住了他的命门。
冯德孝没有那个脑子。
程师爷就算有那个脑子,也没有那个胆子。
只有顾珵……
他深深的看了眼顾珵,只怕自己成了顾珵向冯德孝效忠的投名状了。
冯德孝今日让他来,说好听点,是提前给他透点风声。
说不好听了,就是冯德孝要保笙歌一命,让他另外推个人出来当‘凶手’。
民不与官斗,他初掌黄家,根基不稳,只能不甘不愿的咽下这口气,眼睁睁的看别人把他的小辫子抓在手里。
他现下是奈何不了冯德孝,可打不了主人,难道还打不了狗?
他当时便说:“冯大人瞧见了你的痴心,我可没瞧见。”
“不如这样,你在我府门前跪上三个时辰,让我也瞧瞧你的痴心。”
“我瞧见了,自当成人之美。”
冯德孝听完他说的话后捋捋胡子,也不出声,只睨着顾珵。
他想,此人都敢反先帝的旨意,又岂会轻易对自己低头。
可谁想,顾珵同意了,晌午时分便在他府门前跪下了。
他见顾珵跪得稳当,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入定的模样,忍不住刺了一句:“一个妓.子而已,竟能让你顾大才子跪下来求我,你爹娘如果泉下有知,怕是得气活过来。”
顾珵听见这句话,却仿佛没进耳一般,八风不动。
黄府地处繁华之道,来来往往的人瞧见了,皆有异色。
百姓们多不认识他,但书生学子,往来官员都听过他的名号。
他们问一句,黄府守在门口的下人便朗声答一遍:顾珵博爱之心,为花魁下跪喊冤。
话说虽的委婉,可其中意思,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别说路过的书生官员了,就连百姓听了都忍不住呸一声。
顾珵跪了一下午,他便在家听下人学舌听了一下午。
污言秽语实在难听,他听来都觉得耳朵脏,可顾珵听着,眉都没皱一下。
此人这般心性,若不是出身齐州顾氏,放到哪里都是个人物。
……
琳琅听黄立春说罢,唇角微勾,讽道:“你倒是有手段,能想出这种折辱人的法子。”
黄立春谦虚道:“比不上你有手段。”
“我瞧他是真对你有情意,说来说去,还是我小瞧了你。”
越美丽的女人,越是带毒。
黄立春痴痴望着‘笙歌’那张美艳的面孔,“笙歌,他这般为你,你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琳琅站在牢里,微微一笑。
黄立春双眼微眯,只觉得这笑刺眼的很。
她说:“自当无比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