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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琳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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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珵是个很无趣的人。
这是琳琅在塘板街,同他住了一段时日后看出来的。
每日早晨出门去衙门,傍晚时才回来,天天如此,枯燥无味。
他没有朋友,寻常不会有人来找他,只有一回,一个姓周的教书先生来找他。顾珵平静的面上难得显出几分苦恼,哄着她避回房间。
琳琅待在房间,听他二人在院子里说话。
姓周的调侃他,“让她躲着做什么?我又不会把她抓回去送给黄立春。”
顾珵笑笑,并不解释。
周平言瞧着他,像瞧什么新奇事物。
顾珵此人,看着斯文和气好说话,实则性情执拗,防心比谁都重。
“食色性也,没什么大不了了的,你能救下她,说明你自己有本事。世人都爱说三道四,可真正活明白的却没几个,宽于律己,严以待人,理他们作甚。”
顾珵还是那套说辞,“周先生不可随意开玩笑,她救过我,我对笙歌姑娘并无半点私心。”
琳琅在房里听着,轻轻哼了一声。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问什么,他都有话解释。
仿佛话说出了口,就成了一条铁律。
周平言拖长调子‘哦’了一声,“我不信。”
“你怕什么呢?你这般救她,她未必对你没有情义。”
琳琅撇撇嘴,心想:看吧,我也不信,你就是喜欢笙歌。
可是顾珵不承认。
其实不承认也好。
若笙歌现在还是清醒的,只怕恨不得杀了他。
周平言提点他,“你找上冯德孝未必是一件好事,他现在把得罪人的差事都让你去做。”
“你凡事都要留一手,否则等哪日你没了用处,也就到了该死的时候。”
这话周平言不说,顾珵也清楚,“冯德孝当不了多久的官了。”
冯德孝岳丈致仕,上头无人,他为人疑心重,优柔寡断,又得罪狠了黄立春。
能弑父上位的,又岂是良善之辈。
黄立春睚眦必报,眼下被冯德孝强压一头,等他把家中事务摆平,抽出手来,必然反噬冯德孝。
周平言没有多留便走了,那番话琳琅也不知顾珵听进去几分。
此后,该去衙门还是会去衙门,该办的事还是会去办。
有一回,直到天黑,顾珵都没有回来。
琳琅便暗自一路找了过去,她想,看来俩人交情的份上,若是顾珵死了,她便给他收个尸吧。
结果,她在一条窄巷找到被四个打手拦住的顾珵。
其中一人抓着顾珵的衣领,挥拳就要打。
顾珵要躲,可那人拳头没有落下,人却“咚”的一声,重重的跪在他面前不动了。
打手睁大眼睛,惊恐的瞪着他。
一颗石子‘啪’的一下,把打手的脸扇偏,顷刻就嘴角溢血,肿了起来。
一人见想上前查看,没走两步,斜里飞来一颗石子,咔嚓一声,将他脖子打歪,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见情况被不对吓跑了。
巷子窄长幽静,顾珵逃过一劫,拍拍身上的灰尘,直起身。
月亮被阴云遮蔽,琳琅立在翘檐上,只显出一条模糊的黑影。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顾珵是想回头看一眼的,可他没有。
他捡起散落的东西,不慌不忙的往宅子的方向走着。
就好像……知道有人在身后守着他一样。
这人真奇怪。
琳琅想,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接下来几日,顾珵出门办事时,琳琅经常在后面跟着。
有次,一个衣着光鲜的老头带着人,在衙门找到顾珵把他狠狠骂了一顿。
顾珵没什么情绪,只静静听着,听老头骂他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骂自己瞎了眼,教出一个废物,把圣人之言都抛之脑后!
“圣人?”顾珵如实道:“那是书里的东西,我学不来,学来了也是死路一条。”
老头气得怒目圆睁,胡子乱翘。
顾珵怕真把人气出好歹,又劝解道:“老师,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顾珵了。如今的我,往前一步是罪人,往后一步是废人,那些君子道义早已容不下我了。”
老头气得仰倒,被手底下的学生抬了出去。
一人留在后面,说:“师弟,老师始终不知道你来过襄城,你不要怪他。去年冬天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听小师弟吩咐算计你,要怪只能怪你从前太过风光,遭了太多人记恨。”
“人就是这样,从前风光太过,一遭落难,处处都是想把你踩到泥地里的人。”
“望你好自珍重。”
琳琅在暗处听着,心中冷笑连连。
好一群道貌岸然之辈。
顾珵的神情始终是平静的。
看着他们来,又看着他们走,无知无觉,没有心一样。
傍晚时分,顾珵回到塘板街,宅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光。
顾珵推门进去,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转了一圈后,又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愣了许久。
琳琅没有现身,顾珵发了一会儿呆,又重新走回街上。
扬州城里,十里长街灯火通明,不知何时,街上多了许多卖花灯花包的小摊贩。
四处都是相伴而出的男女,顾珵如孤魂,在人群中游荡。
她知道他在找她。
琳琅跟在他后面慢慢走着。
一路都是吆喝声,琳琅听着声音,在一个小摊前挑了副夜叉面具。
她付钱时问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小摊笑着说:“姑娘这都不知道,今儿是七夕,你瞧,大街上都是带着情郎的年轻姑娘啊!”
七夕?
琳琅把面具戴上,她从来不过七夕。
长街灯火阑珊,顾珵一路走过,人影憧憧,千百张笑靥,如乱花炫目,穿身而过。
世情如镜,照出悲欢离合,唯独容不下他的悲喜。
顾珵忽然被人握住了手。
他一惊,回头却瞧见一个带着夜叉面具的女子。
那女子漫不经心的开口,“你在找谁?”
听见熟悉的声音,顾珵痴痴的笑了一下。
他望着夜叉面具,抬手想去摘,却被人先捏住了下巴。
轻微的疼痛,让顾珵回了神。
琳琅捏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嗯,瞧你长得不错的份上,本姑娘今晚请你喝酒。”
顾珵蓦得笑了。
这一笑,整个人也有了些许活气。
“姑娘从哪里学来的招式?”
琳琅啧了一声,“你管我?去不去?”
“去。”
琳琅牵着顾珵,在人群中走着,一路上有许多年轻女子的目光流连在他身上。
顾珵其实,长了副富贵公子的皮囊。
即便这几年过得不好,人消瘦了,穿的灰扑扑的,也没挫去他的风姿。
他像根竹子,就算弯了腰,低了头,等再站起来的时候,仍是月朗风清的模样。
琳琅朝他侧目,“有你喜欢的吗?”
顾珵手上微微使力,怕她松手,“没有。”
他的目光只笼罩着她。
琳琅平淡的哦了声,听不出喜怒。
顾珵的视线也无法穿透夜叉面具。
他们在酒馆二楼喝得半醉。
辉煌的灯火衬得星光暗淡,眼前的人面具半掀,喝了半碗酒,洒了半碗落街。
顾珵抓住琳琅的手臂,“你要走了吗?”
琳琅勾唇笑了,“你想我走吗?”
红唇像道钩子,勾住了顾珵游离的心。
他按着额头,晕乎乎的朝她靠近。那双眼看着她,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琳琅鬼使神差的,轻轻抚过他的眼睛。
有一句话,就那样从心里冒了出来——你看的是我,还是笙歌?
琳琅觉得,顾珵的心其实很好猜。
他可能只是想要个人陪陪他。
可这夜直到最后,顾珵都没有给出回答。
酒色勾出了他贪婪的心,可他也徒有一颗贪婪的心。
白昼来临,七夕那夜的暧昧与试探,如同镜花水月一般消逝不见。
顾珵向来是沉默的,可向来喜欢为难人的琳琅却时常以沉思的目光看着他。
这回,衙门那边好不容易平静了几日,黄立春却按奈不住了,派人来杀她。
顾珵拿回了笙歌的卖身契,她接过后,转手就一把火给烧了。
如今黄立春手里什么也没有,这么大一个把柄被别人抓着,亏他能忍到现在。
半夜时分,杀手的尸体从屋顶上滚下来,落到院子里时发出了好大的动静。
顾珵睡不住了,开门出来查看。
屋檐下亮起微微烛光,琳琅手里的小刀飞出,鲜血洒落在瓦上,最后一个杀手的尸体咕噜噜的从房顶滚下,砸落房子后面,发出沉闷的重响。
琳琅瞧着底下那点光亮,只要他稍稍往前一步,就可以看见坐在房顶边缘的她。
可是顾珵握着烛台,始终没有往前一步。
琳琅冷眼瞧着,心想:顾珵,你在怕什么?
黑夜如同一块薄纱,遮挡着心照不宣的两人。
次日,等琳琅睡醒后,院子里的尸体早已处理好。
两人谁也不问谁,彼此耐着性子。
*
那天晚上,顾珵同人应酬,喝得半醉被人扶了回来。
送他回来的下人将人交到琳琅手里,说:“顾先生今日好像心情不大好,喝得多了些。”
琳琅扶他进房,闻了一鼻子的酒气和脂粉香。
她觉得顾珵这副模样刺眼,冷冰冰的问:“今日你抱着的姑娘,可有我好看?”
顾珵斜靠着床头,俊脸被酒气熏得通红,笑问:“你是谁?”
琳琅以为他还在说酒楼里的醉话,“你说我是谁?”
顾珵不答话了,只醉眼迷蒙的望着她笑。
琳琅觉得心里好不痛快,凑近了看他,“你同那些姑娘喝酒快乐吗?”
顾珵摇头,“不快乐。”
“是吗?”琳琅笑容不善,“我看你快乐得很。”
他二人离得近,呼吸相闻。
琳琅垂眸,把手放在顾珵胸膛上,“顾珵,你的心跳得好快。”
顾珵呼吸急促了些,抬手想将琳琅的手捉下来,却在触碰上的那刻,又舍不得放开。
琳琅微微眯眼,由着他抓住自己的手,翻身上床,在他身侧躺下,手指轻轻的描绘着他面部的轮廓。
浓密的长眉,忽眨忽眨的眼睛,直挺的鼻梁,抿得发白的嘴唇……
琳琅忽而擒住他的下巴,“你怕我?”
顾珵像是即将溺水的人,张着嘴喘气,似乎有话想说,可那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万般情绪在心里冲撞,堵得那双漂亮的眼睛越来越红,也越来越动人。
琳琅松手大笑,“怎么,怕我轻薄了你?”
顾珵勉力找回自己的神智,将琳琅不安分的手捉住,“姑娘,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
他撑起身子想起来,下一刻,又被琳琅按了回去。
琳琅手腕灵巧一转,反捉住了顾珵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许多,手心粗糙,手上还有茧子。
她手上的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顾珵的是长年握笔握的。
这些日子,她冷眼看着,知道了顾珵过去的一些事。
她想不明白,好好当个富贵公子不好吗?
何苦为难自己。
世上那么多人都在求生,就他喜欢找死。
“顾珵……”琳琅借着烛光看他的掌心纹路,“我们来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我们两个,谁的命长。”
“好。”顾珵的目光轻轻地落在她身上,“我赌姑娘的命长。”
琳琅的动作一顿,“你是个傻子吗?”
顾珵只管看着她笑。
琳琅望着他,倏忽没了调戏的心思。
她不是良善之辈,想要的东西,去偷去抢,杀人放火,都会拿到手里。
师娘是个好人,心善,所以师娘教不好她。
生来就有的坏心肠,去不掉的。
就像此刻,明明顾珵痛苦,伤心,可她仍旧想欺负他。
突然‘噗’的一声,桌上的蜡烛烧灭了,一片漆黑中,月光岑寂,照在窗柩纸上。
安静中,顾珵敏锐的听见另一个失频的心跳声。
她仍静静的枕在自己身侧。
顾珵咽喉发干,双臂用力,想从这方缱绻的牢笼中挣脱出来。
忽然,一段温热的身躯轻柔的伏在他的胸膛前。
女人轻飘飘,软绵绵的身体,此刻如同千金重鼎般,压得他起不了身。
她捧着他的脸,轻轻落下一吻。
这吻滚烫的,烫得让他心里发疼。
顾珵晕乎乎的,想张口喝止她。
他想说,不要这样,他不值得。
可他的手,先于他的话,用力的搂住了她纤细的腰。
她这个人瞧着危险,长满了刺,仿佛靠近就要受伤。可等到真揉进怀里时,方才发觉她是那么的柔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让人难以自持。
两人的唇稍稍分开,琳琅喘着气,轻笑了一声,“顾珵,你怕什么呢?”
他怕什么?
顾珵想告诉她,他不是圣人,他的心贪婪,污浊,丑陋不堪。
所以他半点不敢露,半点不敢说。
说了便是罪。
夜色如雾,情欲似海。
两人衣衫褪尽,肢体交缠,由生入死,由死复生。
就连那块挂在脖子上慈悲的玉观音,也滚烫着,潮湿着,怜目看着有情人生死缠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众生皆苦,各困樊笼,菩萨难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