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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琳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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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破开一丝晨光时,琳琅装成笙歌的模样,被押回了牢里。
黄立春挥退狱卒,跟了进去。
他年近四十,穿一件织金锦袍,长眼高鼻薄唇,两颊微陷,生就一副薄情相。
大牢深处,灯火昏暗,似乎连空气都比外面多重几斤。
黄立春很不习惯如此脏乱的环境,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强压着耐心问:“我很好奇,你之前不是一心求死吗?怎么突然就不想死了?”
想逃也就算了,竟还巴巴的托人暗示他。
琳琅一路都未出声,进了牢里也只盯着方桌上的油灯。
此时听见黄立春的话,眼珠一转,目光一抬,看着他幽幽道:“寻死原是我想岔了,等明白过来,自然就想活了。”
黄家在扬州城一手遮天,黄立春杀了亲爹上位,现在就是半个扬州的话事人。
这样的人,不好杀。
黄立春皱眉,觉得‘笙歌’语气怪异,但也没想多,以为她潜逃不成功,在恼羞成怒。
“你也别想着跑,大牢里里外外加派了不少人手,除非救你的人有通天的本事,否则来了就是死路一条。”
琳琅冷笑一声,“我孤零零一个弱女子,又有谁愿意来救我。”
黄立春好笑道:“你可不弱,你的裙下之臣那般多,总会有人舍不得你死。”
他不也是其中一个,只可惜,他爱美人,更爱钱财。
只是这张面孔确实美丽,不怪让全扬州的男人为她发狂,就连他那归西的老爹,都要忍不住一亲芳泽。
他走近两步,捏着琳琅的脸,低头就要吻下。
琳琅手腕一转,挣脱开来,‘啪’的一声,一巴掌将黄立春的头扇偏。
面上火辣辣的疼,黄立春气笑了,抹去嘴角的血,嘲弄道:“我倒不知,你还有这般身手。”
琳琅挣脱开,站直了,眸光冰冷,“你不知道的多了。”
“不错。”黄立春为她鼓掌,“就是要这般烈性才好玩。”
他没跟她计较,不过是美人的一个巴掌而已,他也不是受不起。
黄立春叫来狱卒将牢门锁结实了。
隔着牢门,他对琳琅怜惜道:“我后院的妻妾中,只有你最合我的心意,够美,也够疯。”
“只可惜……”
她也活不了几天了。
*
次日,晌午时分,黄立春身边的管事领着人进了府衙大牢。
顾珵拿着食盒,站在屋檐下遮阴。
他两颊消瘦,头发丝丝缕缕都梳得整齐,衣裳洗的发白,藏在荫下,像一棵秋后的柳木,枯枿朽株。
管事同牢头在一旁说话,没一会儿,牢头就招来一个狱卒,让他带着人下去。
顾珵道了声谢,跟在狱卒后头走了。
大牢里空气浑浊,外面日头晒得大地发白,甬道里却不见一丝日光。
靠门口的犯人还好,能吃能喝,还能喊冤。越往深处走呻吟声越大,顾珵余光看过着,那些人趴在地上进食,个个蓬头垢面,皮肉不见好。
年轻的狱卒见他打量,说:“别看了,看不完的。”
顾珵观他相貌,应当不满二十,便问了一句,“他们犯了什么罪?”
狱卒耸耸肩,“不知道,反正是死罪。”
顾珵闻言便不再问了,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狱卒指着最里的牢房,“好了,到了。”
牢房狭窄,墙上有一口方窗,一竖日光打下,细小的灰尘纷纷扬扬。
里面的人正躺在床上睡觉,听见动静,也只是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头都没抬一下。
狱卒打开牢房,“你只有半个时辰。”
顾珵:“好。”
他走进去,正想着怎么开口,就见床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瞬间翻身坐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
顾珵皱眉,觉得‘笙歌’这句话有些奇怪。
但他仍回答,“姑娘,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顾珵见‘笙歌’目光似箭,上下的打量他,片刻后才轻咳一声,放缓神态,柔声说:“多谢你来看我。”
顾珵摇摇头,没说什么,把食盒放在桌上,一一摆好。
“这些是我自己做的家常菜,不算什么好菜。”
‘笙歌’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饭菜,欲言又止,纠结半天,才试探地道了一声谢。
顾珵心下觉得有些怪异,但是他对笙歌了解也不多。
笙歌帮过他,二人虽打过几次照面,却很少交谈。
他来,也是记着笙歌山下相救之恩,过来送她一程。
‘笙歌’手上的动作利落,面上半点不见伤心。
顾珵站在一旁观着,瞧着瞧着,就觉得有些不对。
花魁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教化过后的矜持与刻板。
可眼前人不是,眉梢眼角的情绪虽压着,可无意识间露出的小动作很是肆意。
眼前的人倒像是……
顾珵心中微沉,试探的问:“听说,姑娘昨夜逃跑了?”
‘笙歌’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顾珵又问:“……怎么又回来了?”
“被抓回来了。”
顾珵无言片刻,“方才进来时,我看外面多了许多官兵。”
‘笙歌’放下空碗,抚着心口叹道:“怕我再跑,我要是跑了,黄立春可没法向族中交代。”
顾珵沉默。
成王败寇,黄立春现在是黄家的掌事人,行事强硬,手段雷霆,那些人如今都在他手底下谋生,哪还敢过问这件事。
抓着人不放,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名声好听些。
自己后院女人犯的事,处理不好,就要带上一顶‘合谋’的帽子。
现下外面的传言已经不太好听了。
扬州知府与黄家牵绊甚深,对黄立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他把事情处理干净,免得给自己招来麻烦。
‘笙歌’吃饱喝足也不收拾,顾珵默默上前,又将碗碟收拾进食盒里。
余光里,‘笙歌’的目光时不时往他脸上瞟来。
顾珵想,她应当是在看自己眼睛。
‘笙歌’问:“还有多久是我砍头的日子?”
顾珵轻声说:“四日。”
“四日啊——”
‘笙歌’目光定在顾珵身上,忽而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喜欢我吗?”
顾珵愣住了,拎着食盒傻站着,“什么?”
“我问你——”‘笙歌’重复了一遍,“你喜欢我吗?”
顾珵感觉自己脑子成了坨浆糊,他张口欲辩,又不知道该从何而辩。
她或许,把他当成了笙歌的入幕之宾。
‘笙歌’等不来他的回答,又道:“若是不喜欢,又为何来看一个快死的女人?”
顾珵想了想,没有回答,反而又问了一遍,“昨夜你都走了,为何又会回来?”
‘笙歌’没听出他的话音,“不是说了,被抓回来了。”
顾珵再问:“那你还能走吗?”
‘笙歌’眉梢微扬,脸上的表情好似顷刻活了过来,不再是朦朦胧胧的一层影子。
她的口吻仿似玩笑,“不知道,或许走了不了吧。”
顾珵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他不太能分清她的玩笑话。
‘笙歌’说完,两手枕在脑后,往床上一倒,感叹道:“还是活着好。”
过了半晌,见他还傻站着不走,又问:“还有话说?”
顾珵摇头。
他与笙歌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同她说些什么。
‘笙歌’说:“你走吧,多谢你这顿饭,你是个好人,好人命长。”
顾珵站着没动,“那你呢?”
‘笙歌’对他笑笑,翻了个身,不再看他。
狱卒过来锁门,顾珵站在甬道,目光透过栏杆一直看着床上的人。
年轻的狱卒推他,“别看了,走吧。”
出去后,管事正在和牢头吃饭,见他稳稳当当的出来了,赶紧扒干净碗里最后一口饭,过来领着他出去了。
两人低调的穿过繁华热闹的路段,一直走到僻静无人处才停下。
管事姓胡,四十岁上下,虽说跟在黄立春身边办事,但是头上还有几个大管事,目前能在黄立春面前混个脸熟,但还混不上名号。
胡管事叮嘱道:“顾公子,事儿我给你办成了,从前欠你的恩我也还清了。”
顾珵点头应好。
胡管事叹了口气。
顾府从前风光的时候,顾珵随长辈来扬州办事,帮过他一回。怎料世道轮转,当初风光霁月的少爷,如今也落魄成这般模样。
他本来有些话想说,可想想自己也在主家手底下讨生活,人微言轻,只两手一揖,告辞了。
塘板街在城西,里面住的多是些外地来的,经营小本买卖的商户。
顾珵独自住在街上最破的一间宅子,他以前存的那些银子,都用来给丁川买棺材,买地,安葬,用掉了。
如今两袖清风,白天就去摆摊,卖些字画,或帮人写些书信,勉强度日。
*
周平言从学堂过塘板街时,顾珵已经将饭菜备好了。
他拎着酒,推开半掩的门进去,闻着菜香笑道:“赶早不如赶巧,客不请自来,还望主人家不要见怪。”
顾珵杯盘碗筷都已摆好,上前迎接道:“料到周先生要来一趟,请坐。”
他今日去牢里见了笙歌一面,周平言必定会过来一趟。
两人坐下吃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到半途。
周平言将酒杯倒满,两人互敬了一杯,才说:“你今日去牢里见了笙歌?”
顾珵没有避讳:“我去送送她。”
他给两人续上酒,直接问:“杀黄老虎,是你们授意的?”
周平言笑笑,没有否认,夹了一筷子菜吃,吃罢才道:“听说,昨夜大牢里闹了场,她想逃没逃成功?”
顾珵想,看样子,他们应当不知道这个世上有两个‘笙歌’。
“逃了,又给抓回来了。”
周平言‘唔’了声,“我不太懂这个女人的心思。”
“入黄府后宅,是她自己的谋划,杀黄老虎虽是我授意,可如何杀,是由她自己决定。”
“教坊司可不是个好地方,细作也不是一个好差事,我以为她这回是不想活了。”
“心存死志的人,不必救。她想脱离苦海,我又何必强留她在人间。”
周平言说道这里语气一顿,颇有几分不解,“结果,她昨夜想跑?”
“或许是后悔了。”顾珵道:“周先生,你会救她吗?”
“晚了。”周平言端起酒杯,“黄立春向我投诚,要杀她自证清白,我定然不会扫了他的面子。”
“她如今就算是后悔,也只能自求多福。”
周平言杀黄老虎,是为断黄老虎上头那人的财。与黄立春合作,则是时机未到,不愿看到黄家万贯家财眨眼散尽。
可是……
顾珵问:“周先生又焉知黄立春不是第二个黄老虎?”
“好问题!”周平言一笑,狂妄道:“黄老虎我都杀得,黄立春自然也杀得。”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人活在世,就是比心狠,比命硬,谁的心狠,谁的命硬,谁就能走到最后。”
“顾珵,你几番死里逃生,想必更有感触。”
顾珵没有应腔。
周平言才华横溢,遭人迫害,穷途末路,心存恨意,他又何尝不是。
他恨上位者的冷酷傲慢,他恨顾氏的谨小慎微,他还恨没用的自己。
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从前的玩笑话,如今倒像刻进了他骨子里,权势财富压得他只能苟活在扬州一隅。
他命硬?
他的命是丁川拿命填来的。
至今都能被周平言关照,只是因为他姓顾罢了。
周平言要的不是他这个人,要的是他不平的心气,要的是顾氏不平的由头。
至于他,顾珵,只要活着便好。
万事想透,便是无言。
“周先生,请。”
顾珵举杯与周平言相撞,烈酒饮尽,如利刀滚喉,直坠五脏六腑。
*
周平言走时,已月上中天。
顾珵脚步虚浮的歪倒在床上,狭窄的房间里,只有月光倾斜。
自今春四月大病过后,他身体就不好,有点畏寒。好在如今还是炎夏,日子不算难熬。
顾珵微微睁眼,前襟歪斜,露出那枚被体温温养的玉观音。
次日,顾珵出门摆摊,特意绕路从府衙大牢外走过,里面人声如常,没有人越狱。
傍晚收摊后,他又从那里经过,里面依旧如常。
回去以后,顾珵思绪纷杂,直到天光破晓,才惊觉自己枯坐一夜。
顾珵不想她死。
虽然她不是个好人。
但他不想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