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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琳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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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从前不叫琳琅。
这个名字,是师娘给她取的。
幼时的记忆太过混乱,她早已不记得自己的本名了,只记得自己又一个小名,叫昭昭。
她比笙歌早出生半刻钟,就当了姐姐。小时候笙歌的胆子很小,总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阿娘和阿爹在府里给人家当下人,她们姐妹就守着空荡荡的家,等到掌灯时分,才能等回父母,吃上一口热饭热菜。
六岁那年,主家犯了事,被抄家流放,伺候的下人死的死,抓的抓,全都没了活路。她们姐妹跟着府上的小姐,一起被关进了教坊司。
小姐比她想得还要娇贵,在教坊司呆了一晚,就被吓去了半条命。
每到深夜,笙歌就紧紧抱着她不撒手。
那时的笙歌什么都怕,尤其怕死人。
琳琅不怕死人,她只怕饿肚子。
有年粮荒,家里没吃的了,她出门找爹娘,路边全是饿死的百姓,她早看麻木了。
她在黑暗中抱紧笙歌,听着小姐的呼吸,一晚一晚的数着日子。
她知道,小姐活不了几日了。
小姐死掉被抬出去的那个晚上,师傅闯进教坊司,当着笙歌的面将她掳走了。
等到了院子,青莲点起灯火一瞧,就皱眉了,“不是她。”
他们想救的是小姐,可小姐已经死了。
像他们这种下人的子女,命如浮根,飘到哪算哪,又有谁会惦记她们的死活。
师傅要将她送回去,可青莲不忍心,说:“养着吧,把她当盈盈养着吧。”
可惜,小姐是小姐,下人是下人。
她天生反骨,学不成小姐的样。
青莲教不好她,就让师傅来教。
师傅是个杀手,能教的只有杀人。
她像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人,在花楼混得风声水起。
她刚到慈幼院时求过师傅和青莲,能不能再把笙歌带出来。
可教坊司自从她丢后,更加戒备森严,而笙歌就像消失了似的,再也没了音讯。
那七年里,她一直在找笙歌,再远的地方都去过,谁想最后反倒在扬州的青楼看见了她。
楼里张灯结彩,笙歌一袭锦绣华服,高坐在台上弹琵琶,楼上楼下、楼里楼外全是为她疯狂的男人。
她坐在屋檐上安静的看着,夜风吹不尽她身上的血腥味。漆黑的夜空中只有一弯银月,就像她手里的弯刀。
她跟笙歌活成了两种人。
一个是杀手。
一个是扮做花魁的细作。
再次重逢后,笙歌花了银子买她的命。
花楼里没人敢接单,笙歌不甘心,挂的价越来越高。可见这些年她心里有多恨,不死难消心头怨。
重金之下出勇夫,一个从北边来的,叫竹叶青的杀手接了单。
那人有几分本事,追杀了她一个月,差点就得手了。
好在竹叶青也惜命,若拼死杀了她,自己也得交待,这买卖实在不划算。
只是事已至此,若真算了那也太亏了。
隆冬朔寒,密林无风。
琳琅躺在血泊里,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道:“我给你五十两,咱们算了。”
竹叶青靠着树,身上伤势也不轻,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竹叶青走后,琳琅望着灰茫茫的天笑了一声。
笙歌花了几百两来买她的命,她用五十两就赚回来了,实在滑稽之极。
她们二人本该成为宿仇,再无交集。
可笙歌总是来照顾她的生意,给的价钱也让人心动。
这些年能让她真心快乐的事很少,赚钱是她少有的乐趣。
她跟谁过不去,都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笙歌既然有那个胆子来找她,她又有什么可忌讳的。
这世上想杀她的人多了去了,多她一个,又能改变什么。
交道打多了,二人也逐渐熟悉起来。
虽然笙歌从未说过,但琳琅知道,她不想活了。
怎么死都无所谓,只要能死在她后头就行。
所以那时笙歌才会去花楼里挂牌买她的命。
她死了,她才能安心去死。
多年未见,她还是那个只知道抓住她的胆小鬼。
*
五月的春夜,晚风清凉,夜空净透。
后山起了雾气,院子里飞进来几只迷路的萤火虫。
琳琅在房里待了两天一夜,一出门,就伸手轻松的抓住两只萤火虫。
小孩子们不睡觉,在院子里闹腾,见琳琅抓住了萤火虫,欢呼着过来看。
琳琅把萤火虫给他们玩,拨开围着她的小萝卜头们,找到坐在摇椅上的青莲。
青莲在闭眼小憩,听到动静,睁眼瞧见琳琅的打扮,“你要出去?”
“嗯。”琳琅在青莲身边盘腿坐下。
院子里,小孩们追逐着萤火虫。
琳琅看着他们,有些出神。
“师娘……”
“嗯?”
“如果有一天,我无路可走了,过来找你,你会不会拉我一把?”
夜空星辰璀璨,青莲抵住摇椅,静默片刻,才说:“琳琅,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我教不了你,也劝不了你,你师傅说,你和他一样,天生心肠冷。”
“但不管你长成什么样,都是我养大的孩子。”
“我给不了你什么,但是无论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要我还在这儿,这里就永远是你的家。”
*
后半夜,琳琅再度潜入大牢,带走了笙歌。
二人刚逃了两条街,身后就传来官兵追捕的动静。
琳琅身手了得,可笙歌生娇体弱,半点功夫都无,实在是个累赘。
她只好带着笙歌抄小路走。
黎明之前,星光暗淡,巷子狭窄幽长。两人自见过面便没有过交谈,笙歌气息急促,快要出巷口时,忽然笑了一声。
琳琅觉得这笑声诡谲,心中暗道不好。
巷口火光合拢,官兵围捕而来。琳琅身形一转,拉过笙歌闯入一户民居。
后院的动静太大,惊醒了屋主,“谁?”
屋主点亮烛火,就要推窗打探,琳琅神色一利,一枚暗器飞去,顺着微开的窗缝,钉灭烛火,没入那人的身体。
窗棂纸上溅起一蓬血。
哐当——
烛台倒塌,窗户紧扣,屋里再无半点声息。
屋檐上,阴影里,传来一声不满的轻啧。
黑影翻身倒挂,挑起窗户看了眼,伤不至死,只是吓晕了。
琳琅推开笙歌,阴恻恻地问:“你故意引他们来抓我?”
笙歌大笑数声,形貌狼狈,神色疯癫,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琳琅,我们一起死吧!”
琳琅手腕一转,挣脱开来,“你若真想死,告诉我一声便是,看在昔日姐妹情上,我一定让你死个痛快。”
“梨院的黄金你拿走了吧?”
“拿了,如何?”
“拿了就好。”笙歌笑盈盈的,双目好似闪着微光,“那一百两黄金,是用来买你的命的。”
“你拿了,你的命就归我了。”
琳琅哈了一声,“你真是死性不改。”
笙歌轻声哄着:“琳琅,你看,我把你喜欢的东西给你了,你也把我喜欢的东西给我好不好?”
“你喜欢什么?”琳琅冷漠地问:“我的命?”
笙歌摇摇头,“我喜欢你呀,姐姐,喜欢到就算是死,也舍不得放开你。”
琳琅定定的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过来,“你是故意的?”
“故意顺着黄立春的算计,杀了黄老虎。”
笙歌笑了笑,没说话。
在男人之间游走的细作,岂会轻易中了男人的诡计。
除非自愿。
是她乱了阵脚,掉进了笙歌的陷阱。
墙外传来火光和动静,追来的官兵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琳琅目露嘲讽,“你当真以为,凭这这些官兵就能抓住我?”
她全力一搏,未必就出不去。
方才能被官兵追上,不过是因为带着个累赘。
“笙歌——”
墙外传来一道男声,“我还道你在与我玩笑,不成想,你当真要畏罪潜逃。”
男人叹息,“你逃也就罢了,竟还要来告诉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我当真动了恻隐之心放过你,死后又有何颜面去见我爹。”
“一夜夫妻百日恩,笙歌,我给你半个时辰,要不你自己出来,要不我就带人进去。”
琳琅闻言,面色如霜,转身欲走。
笙歌高声道:“你不杀我吗?”
“你把我留在这儿,不如亲手杀了我!”
琳琅回头,目露凶光,狠狠的瞪着她。
笙歌对她笑,天真而无邪,“琳琅,你早该杀了我的。”
她早该在六岁那年,死在琳琅离开她的时候。
活着有什么好?
生不如死的日子里,每一刻都像永远那么久。
不如死了痛快。
琳琅走近,手指翻飞,夹住小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二人相对,仿佛中间有一面无形的镜子。
照出她的冷漠与血腥,照出她的绝望与悲戚。
那么的相像,又是那么的不同。
师傅说,她天生的心肠冷。这样的身体里,长不出良心,一辈子只能与杀戮为伍。
那笙歌呢?
笙歌的一辈子,又要与什么为伍?
琳琅抬起拿刀的手。
笙歌不错眼的盯着,落下的瞬间,她的目光里,似乎有过一瞬间的温柔。
耳边袭来风声的下一秒,笙歌失去了意识。
柔美的身躯无声滑落,如同一朵被折断的花。
琳琅抱住了她。
怀中人的心脉平稳有力的跳动着。
“竹叶青。”
屋檐上观戏许久的黑影应道:“干什么?”
“咱们的交易改一改,你把她……送到我师娘那儿。”
竹叶青想了想,送个女疯子而已,比原本为她们断后简单多了,“……那价钱?”
琳琅道:“不变。”
竹叶青灵巧的翻飞下屋檐,接过人,多嘴问了一句,“那你呢?”
琳琅看着墙外的火光,“我随他们走,他们不走,你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