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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琳琅 ...

  •   顾珵在房中被困了两日,每次小二送食送水,也没有过多打探。
      琳琅在等,等着他不听话,然后杀了他。
      可顾珵特别乖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两日晚间,琳琅时常坐在顾珵旁边,盯着熟睡的他。
      有一回,顾珵半夜自梦中惊醒,不小心碰到她。
      顾珵不敢睁眼,闭着眼问了句:“怎么了?”
      琳琅没说话,寂静的夜里,只有积雪坠落的声音。

      顾珵:“你可是有话想与我说?”

      琳琅厌烦道:“没有。”
      她心想,说什么?
      难道要告诉你,我夜夜坐在你的床边,想的都是如何杀你吗?

      顾珵闻言便不再问了,他起身想去点灯,被琳琅按住了,“别动。”
      顾珵便坐着不动,慢慢睁开了眼,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不清琳琅的表情。
      琳琅坐了一会儿,回床上睡了。
      顾珵在黑暗中品了片刻,躺下也睡了过去。

      第三日晌午,雪停了,对面四人退房,准备离开客栈。
      琳琅与顾珵正在房中吃饭,听着走廊的动静,她啪的一下放下筷子,盯着顾珵说:“今日我心情不好。”
      顾珵夹菜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
      琳琅:“这家客栈的饭菜也难吃,心情更差了。”
      顾珵又嗯了一声。
      琳琅皱眉,“你就只会嗯吗?”
      顾珵听话的开口,“你要杀我吗?”
      这下换琳琅不出声了。
      她想说:你这书生,运气也太差了,竟然再三犯到我手里。
      不杀都对不起老天爷对我的照拂。

      琳琅不吭声,顾珵吃完饭,放下碗筷,安静的坐在桌前,仿佛在等屠刀落下。
      琳琅心底升起一股怒火,噌的起身,干脆利落的一掌将顾珵劈晕。
      顾珵晕倒在地上,琳琅蹲在他跟前,手心翻出小刀,挑开他的衣领,锋利的刀在他颈边一划,挑断红绳,拿走了玉观音。
      她踢了顾珵一脚,气道:“就当你的买命钱了。”

      *

      琳琅没有多费劲就追到了周平言一行。
      她裹着厚实的披风,在墙角冲马车吹了一道悠扬的哨音,在车帘掀起的瞬间隐身离开了。

      琳琅在小巷里一棵柿子树下等了半刻钟,就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

      “我就猜到是你。”笙歌隔着几步远站定。
      跟在周平言身边的楚四是找人的好手,当他在襄城按图索骥,判断出顾珵被一个女杀手带走了,她第一反应就是琳琅。
      “昨日在客栈,店小二一直盯着我的脸瞧,我便知道,你也在。”

      琳琅半点不意外,“那你为何不来找我?”
      “我为何要去找你?”笙歌笑了笑,“他们找不到人,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琳琅说:“你在跟朝廷的人打交道?”
      楚四身上的架势,一看就是官府出身。

      “是啊。”笙歌笑盈盈的,“没办法,谁让他们有权有势,我一个弱女子,要想活下来,只能听话一些。”
      琳琅撇撇嘴,“这话你拿去哄别人吧,你本事可大了,岂会被他人拿捏。”

      笙歌道:“罢了,懒得与你多费口舌,人怎么样了?”
      琳琅说:“活着。”
      笙歌看了她好久,笑道:“稀奇,特意来找我,我还以为人死了呢。”

      琳琅翻了个白眼,“没死,瞎了。”
      “我是个好人,不像你那般黑心,只要价钱合适,凡事都好商量。”

      “你在说笑话吧?”笙歌那眼神,仿佛笃定是她把人戳瞎的。
      琳琅也不解释,“走了。”

      *

      琳琅此次一走,便回扬州安生的待了两个月。
      每天跟一群鬼精鬼精的小孩呆在一起,帮着他们打打架,捉弄捉弄人,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顾珵的玉观音不知怎么叫几个小孩看见了,吵着闹着要戴。琳琅对小屁孩们向来都好说说话,唯有这一次,柳眉倒竖,凶着脸就是不给。
      小孩去年冬才满四岁,还不懂事,哭闹到了青莲面前。
      青莲听着小孩告状似的说了一通,一撇琳琅,笑了。
      琳琅当下就被师娘笑得有些心虚,一赌气,就把玉观音甩给小孩,扭头走了。

      晚间,青莲找到琳琅,见她躺在床上还在赌气,便在床边坐下,将玉观音放在她枕边,“断了的红绳已经重新接好了。”
      琳琅闭着眼装死。
      青莲觉得好笑,“观音向来是男子戴着保平安的,你拿银子就算了,怎么还把别人保命的东西拿走?”
      琳琅心道:那书生一穷二白,吃她的,喝她的,哪里有半毛钱。
      青莲见她不答话,又说:“既然拿了,就好好保管,别胡乱丢了,叫别人捡走。”
      见琳琅仍旧装死,青莲就拍了她两下。
      琳琅抓起玉观音,翻了个身,别扭道:“知道了!”

      半夜下忽而下起了雨,屋檐被敲得噼里啪啦的。
      琳琅枕着手,看着黑漆漆的帐顶。
      她觉得自己身体好像破了个口子,稀里哗啦的雨水全流进了心里,满满涨涨,叫人辗转难安。

      三月的春雨一下,就没停了。
      天也冷了下来,院里的小孩一个接一个的打喷嚏,青莲带着人出门买了些药来熬,连喝三日,四处都是药苦味。

      后院里飞进一只灰色的鸽子,琳琅瞧见了,捉了鸽子,解下信筒。
      青莲从厨房端药出来,见状问了一句:“哪里来的消息?”

      琳琅边展开纸条边说:“花楼的。”
      ‘花楼’只是一个代称,是他们这些人买卖交易的场所统称。

      等青莲去前院哄着小孩们喝完药过来,见琳琅还愣在原地,“怎么了?”
      “师娘……”琳琅面色苍白,远远的看着她。

      春雨淅沥沥的下着,仿佛还带着冬日的寒意。
      青莲忽而觉得有些冷,冷意渗进骨子里,冻得灵魂都在瑟缩。

      消息是师妹鸳鸯通过‘花楼’传来的。
      师父死了,埋在淮水边上。

      次日天光熹微,琳琅整装好出门,见到早早等在门前的青莲,“师娘……”
      一夜过去,青莲头上的白发多了些,她面容憔悴,手里拿着一坛酒,“这坛酒他一直想着,去年大年夜他想喝,我没舍得,如今死后万事成空,它放着也没什么用了。”
      “你把它洒在他的坟头,就当——”青莲哽咽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后半句话说出口,“就当我为他送行了。”

      琳琅赶到淮水边时,鸳鸯已经在了。
      一场春雨过后,师傅的坟头草都长出了几株。
      鸳鸯说,师傅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琳琅并不意外,“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她们吃的就是这碗饭。

      远方山峦叠嶂,淮水奔流不休。
      两人坐在离坟头不远的草坡上,四月的春光穿过枝叶落在身上,如同她们斑驳的人生。

      *

      淮水一行后,琳琅独自回程,在离扬州城还有几里地时,再度撞见了顾珵。
      他不瞎,也不瘸了,身上背着个快断气的小孩,瞧那模样,是他的书童。

      顾珵狼狈的背着人,身后跟了一串尾巴。
      琳琅见状,也慢慢的跟在他后面。
      她不明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书生,怎么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

      入夜时分,顾珵进了扬州城,背着书童到处找大夫。可每一个大夫都对他摇头,显然书童快不行了,救不了了。

      顾珵不发一言的在医馆阶前坐着,许久后才道:“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他好过一些?”
      大夫叹气,煮了一碗药给丁川喂下。

      丁川喝了药,身上不那么痛了,人精神后,也能开口说话了。
      他说:“公子,我想吃面。”

      顾珵在路边的摊子买了碗热汤面,背着人走到一处无人的湖边,将丁川放下,一口一口的喂给他吃。
      丁川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眼泪止不住的掉,“公子,我真没用。”
      顾珵摇摇头,轻轻的帮丁川拭去嘴边溢出来的汤水,“丁川,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别再遇见我了。”
      丁川嗬嗬的喘了一口气,胸膛便没了起伏。

      顾珵抱着人,在湖边枯坐了半宿。
      琳琅藏在树间便看了半宿。

      身后传来簌簌的动静,顾珵回头看了眼,那些跟来的尾巴想趁着夜黑风高杀人。
      可他已经走不动了。
      他的身体,他的心,仿佛在土里生了根,拔不出了。

      徐子光科举舞弊一案得罪了太多人,如今处处都是想要他命的人。
      顾珵抱着丁川冰冷的躯体,闭上眼,活着真难啊。

      不远处的草木响了一阵,忽而静了下来。
      夜风里掺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琳琅轻手轻脚的走到湖边,低头去打量他。
      顾珵睡着了。

      她看了看书童脸上的伤,又摁了摁他的腹部,肺腑出血,显然是被人打的。
      顾珵眉心的皱痕很深,人也瘦得厉害,虽说眼不瞎了,腿不瘸了,可瞧着没有几个月前跟着她在蔡州时好。

      琳琅伸手轻轻的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顾珵眼皮颤动,挣扎着想醒过来,可他太累了。

      琳琅手上鲜血未干,轻轻在顾珵脸上描了几下,说:“你长得太好欺负了,要凶一点,狠一点,这般才活得长久。”
      她描花顾珵的脸后起身离开,走了没一会儿,又转了回来。从衣兜里掏出那块玉观音,给顾珵戴回脖子上。
      “别死那么快,多活一会儿。”
      师父已经死了,她暂时不想再替别人收尸了。

      *

      春去夏来,慈幼院的后山的桃花早已谢了,挂满了沉甸甸的桃子。
      琳琅做完几笔买卖,再回扬州时,就听见青莲告诉她,笙歌被官府抓了。

      琳琅风尘仆仆,放下行李,喝完半壶茶,喘过气了才问:“什么罪?”
      青莲说:“杀人。”

      “杀人?她杀谁了?”
      “黄立春他爹,黄老虎。”

      琳琅当夜就潜进了牢里。
      丑时,正是人的睡意最浓时刻。
      大牢里光线幽暗,两个值守的狱卒趴在桌子上打盹,琳琅一身夜行衣,走路悄无声息,在狱卒桌前点了一支迷香。
      她穿过重重牢门,在最里间单独的牢房里,找到了笙歌。
      笙歌的牢房很干净,一铺床,一方桌,还有一盏油灯,显然是有人特意关照过。

      墙上有一口小窗,有月光洒进来,落在笙歌楚楚可怜的脸上,天生的美人。

      “我等了你两个夜晚。”
      笙歌穿着囚服,抱膝坐在床上,对牢房外的人说:“还以为你不会来见我了。”

      琳琅道:“为什么杀了黄老虎?”

      笙歌皱眉道:“那个老头太烦了,总想和我上床,他儿子不顶用,我只好毒死他了。”
      说道这里她叹了口气,“没想到啊,他那个没心肝的儿子还有点孝心,见我把他爹毒死了,转头就报了官。”
      “我与黄立春狼狈为奸,各怀心思,算计黄家的家产。可说到底,在他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我在他的默许下毒死了黄老虎,可他转头就去告了官。”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愚弄男人。鲜知在他眼里,我又何尝不是一把趁手的刀!”

      琳琅问:“你身后的人呢?他们不保你?”
      “保我?”笙歌讥讽道,“黄立春带着全副身家向他们投诚,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哪里还会看得见我。”

      琳琅觉得稀奇,“这么说,你就要死了?”

      笙歌轻声说着,仿佛情话一般,“我还不想死,我在等你。”

      琳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等我?你脑子没病吧?你觉得我会救一个时刻想杀了我的人?”

      笙歌:“既然你没动过救我的念头,那你为什么还来见我。”

      琳琅笑着说:“自然是来落井下石,看你笑话的。”

      笙歌闻言也不生气,微微一笑,“琳琅,梨院的地砖下有一百两黄金,够不够买我的命?”

      琳琅毫不动心,“我说了,我从来不救想杀我的人。”
      说罢,她转身就走。

      “琳琅——”
      笙歌下床追了两步,扒着牢门道:
      “你当年把我丢下,让我一个人在楼里过着刀山火海的日子,任由他们凌辱我!践踏我!”
      “我好不容易熬出头,成了花魁,可名声再响亮,都是一个做皮肉生意的妓.女。”
      “你不一样,你多威风,像个刽子手,想让谁死就让谁死。”
      “我跪在他们面前着求生,他们跪在你面前求生。”
      “你让我怎么不恨你!”

      琳琅站定,讥诮道:“我从前问过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答的吗?”

      笙歌道:“我记得。”
      她笑说她想留在楼里,不想当一个亡命徒。
      然后转头就花银子,去花楼买了琳琅的命。
      那一回,琳琅差点就死了。

      琳琅往外走。
      深牢里传来似泣似怨的一句:“姐姐,你又要丢下我了吗?”

      *

      琳琅回到慈幼院时,天已经亮了。
      今日是个晴天,小孩们跟着大人在后山玩耍,院子里静悄悄的,青莲坐树下缝衣裳,见她回来了,便问:“人怎么样?”
      “快死了。”琳琅走到青莲身边,曦光柔和,落在她身上,“师娘,我看她是疯了,竟觉得我会救她。”
      青莲放下针线,抬头看她,“你救吗?”
      琳琅道:“不救,也救不了。”

      “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琳琅捏紧包袱,仿佛整个人都凝住了。

      青莲打量着包袱,替她答道:“是银子吧,哪里来的?”
      琳琅说不出话来。
      青莲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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