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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琳琅 ...

  •   蔡州城外,汝水河上结了一层薄冰,白茫茫一片,不见飞鸟。
      琳琅带着顾珵住进了城中一家客栈,元月初,四处都是新年气象,街上卖的东西贵了一倍,琳琅见顾珵冻得嘴唇发紫,大发慈悲的给他买了些御寒的衣物。

      二人在蔡州休整了几天,顾珵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装着瞎。
      襄城一事闹得大了些,官府的海捕文书早贴了出来,琳琅去医馆看伤时路过瞄了一眼,嗤笑一声,明目张胆的穿过人群走了。
      顾珵跟在她身后,用余光看了眼,心中连连摇头。
      画上女子蒙着面,画师技术又这般拙劣,如何能抓到人。

      从医馆回客栈的路上,琳琅买了两块花生糕,边走边吃。
      顾珵跟在后面,闻着香味,饥肠辘辘的肚子响了一声。
      琳琅听见了,捧着半块糕点回头看他,一侧脸颊鼓鼓囊囊的。
      顾珵脸有些热,这段时间,吃喝住行都是用的琳琅的银子,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算了,”琳琅分了一块花生糕给顾珵,“天下大事,以食为先,要死也得吃饱了再死。 ”
      琳琅以前饿过肚子,她不喜欢那种滋味,因而在吃的方面总是格外大方。
      花生糕香甜软糯,还散着热气,顾珵道了谢,斯文的吃完了。

      傍晚的时候,天黑沉沉的,整片压了下来,寒风吹下大片的雪花。客栈的门窗关的严实,一楼烧起了碳火取暖。
      琳琅拎着空茶壶下来找水喝,烤火的小二见了赶紧去招呼。

      “笃笃——”
      有人敲门。
      小二打好了茶水,过去开门。

      四人挟着满身寒意挤进来,在一旁抖去身上的雪。
      小二问:“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为首的是个女子,裹着宽大厚实的毡衣:“三间上房。”

      走到转角的琳琅听见熟悉的声音,霍然转身,盯着楼下四人。
      女子带着兜帽,和随行两人在炉边坐下烤火,另一个高大的男人跟着店小二去忙活。

      一同烤火的客人好事,见他们打扮,像是外地来的,就问了句:“今儿这么冷还进城?”

      “是啊,”答话的男人文质彬彬,笑起来很和气,像学堂里的教书先生,“家里小孩走丢了,没办法,只能出来找。”
      客人惊了下,可见男人不似伤心的模样,只好说:“大过年的……怎么?”
      男人摇摇头,叹道:“孩子天真,一不留神就被骗走了。”

      “什么时候丢的?”
      “一个月了吧。”

      客人安慰几句,又问:“ 你们这是打算去哪找?”
      男人说:“沿路找吧,孩子是在襄城丢的,一路打听到这里,碰上了大雪走不了了。”
      客人叹气,想起自己家中一双儿女,深感为人父母的不易,起身为男人倒了一杯热茶。

      男人伸出右手接过,掌心干燥发白,五指只剩三指,拇指和食指齐根没了。
      客人心下惊异,想问一句,又怕戳到他人痛处,闭嘴倒茶,不再作声。

      “周先生。”先前与小二忙活的男人走过来,“房间都安排好了。”
      “好。”周平言起身,对身旁的女人道:“月姑娘,今夜好好休息一下,等雪停了再走吧。”
      话毕,他又对稍矮一些的少年说:“丁川,你今夜和楚四住一间。”
      四人在楼下安排妥当,一齐上了二楼。

      *

      琳琅回到房间,仔细听外间的动静,一行人住在了她对面。
      屋内昏暗,顾珵睡在木凳拼成的床上,呼吸松缓。
      琳琅将茶放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顾珵睡得警醒,瞬间惊起:“怎么了?”

      琳琅没答话,开了半扇窗,借着未沉下的天光,仔仔细细的看着顾珵。
      她就说,怎么老觉得这个书生眼熟。
      春山雨夜,书生小童。
      既无本事,样貌也不甚出挑,却让笙歌为他多花了八十两银子。
      如今又带着人一路从襄城找了过来,真是稀奇。

      顾珵被雪风吹得浑身发冷,又见琳琅似笑非笑的瞧着他,心中有些发毛。
      琳琅常年在刀尖游走,性情天真狠辣,行事莫测难以揣摩,全凭当下的喜好,顾珵根本拿不准她的心思。
      可能上一刻两人还说说笑笑,下一刻他就身首异处了。
      顾珵小心试探:“是不是饿了,我去厨房煮些热菜上来?”

      琳琅眨眨眼,把窗关了,走到他跟前站定,眼睛往他脖子上瞟。
      她想杀他。

      琳琅伸手搭在顾珵肩上,轻轻柔柔,顾珵稍稍低头,温声问:“怎么了?”

      琳琅的手在顾珵肩膀上轻轻抚了一圈,刹那又改了注意,收回手厌厌道:“没什么,这几日你不许出门,有事吩咐小二。”
      说罢就往床上一倒,拉起被子蒙头就睡。

      顾珵有些莫名,却也没有追问,好奇害死猫。
      直到次日一早,顾珵听见走廊上传来几人熟悉的说话声,他才明白缘由。
      而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过来,琳琅已经认出他来了。

      *

      去年扬州五月,他从山上死里逃生下来,就撞进一群护院打扮的人手里。
      两个五大三粗的护院,押着他和丁川送到山脚凉亭处,见到了和山上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跟前。
      丁川年纪小,一晚上又惊又吓,见着那个女子,又喊又骂,叫人一掌劈晕了。
      周围的人喊她月姑娘,她穿着白衣,乌黑的发髻上斜簪一朵白棠花,清艳娇丽,微微一笑,眉眼生春:
      “你是谁,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顾珵定定的看着她,须臾间做出了判断——不是一个人。
      紧绷的心弦一松,他只觉脑子昏沉,天地翻转,瞬间脱力晕了过去。
      梦里,他一直见着那副美丽的面孔,一会儿瑰丽如蛇蝎,一会儿娇美如春山。
      一会儿要杀他,一会儿要救他,光怪陆离,如斯乱象。

      再度醒来时,他首先见到的却不是那位‘月姑娘’,而是一个男人,被称作‘周先生’的男人。
      男人三十出头,时常穿一身麻布衣,二人初次照面,他就自报了家门。
      “我叫周平言。”

      周平言这个名字,顾珵听过,十年前京城鼎鼎有名的‘钟山四子’之一。
      他是益州人士,布衣出生,二十三岁时科考连中三元,在殿试上得皇上一句“此子大才”,被钦点为状元。
      次年,‘钟山四子’之一的探花郎郭培林上告皇帝,钟院长与礼部侍郎崔石科考泄题作弊。
      圣上大怒,将一干人等打入大牢,遣三司会审。
      那一年查出不少学子有问题,名次都作废了。
      周平言才满京华,受小人诬告,大牢里走了一圈,丢了官职,后虽查实,可仕途已经断了。

      顾珵不知道周平言如今在替谁办事,但这般人物,跟的主子也普通不了。
      如今他身上一堆麻烦,沾谁谁一身腥。

      周平言却不怕,心中都有数:“你胆子挺大,走了扬州徐按察使的门路,跟着他儿子徐子光混进京城当了一个月的枪手,居然还敢给徐子光写策论,可惜你机敏,跑得快,徐子光前脚买凶杀你,后脚就被查出舞弊。”
      顾珵不知道周平言是真消息灵通,还是在诈他,只说:“周先生,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周平言也不恼,说:“你怕是还不知道,如今这事,可闹得满朝风雨,和徐子光一道犯事的人都被抓下狱了。”
      十年前,‘钟山事变’皇上发了大威,没想到还有人敢往枪口上撞。

      周平言说:“你做的事不算干净,上头一查一个准,跑不了,按理说,你早该被通缉了,可你姓顾,那这个事儿就不一样了。”

      齐州顾氏一族的仕途是被先皇断了的。
      十多年前,龙图阁大学士顾仁被一场‘谋逆’案波及,以死为谏,遭先帝记恨,连累顾氏一族。
      顾仁桃李满天下,朝堂上有三分之一的文官是他的学生。
      先帝恨及了顾仁,可又碍于顾仁的名望,对其子孙不杀不抓,只罢去顾氏一族官职,罚顾氏一族永不入京,男子永不科考。
      这一道旨意真可谓杀人不见血。

      顾珵听到这里,便也不再装傻了,“周先生要抓我送官吗?”

      “为何要抓你送官,官府又没银子给我。”
      周平言觉得好笑,见顾珵不信,又道:“放心,顾氏就你还有些气性,知道要出来翻一翻浪。”
      天下人都知道顾氏冤啊,可没人敢给他们喊冤。
      如果他们自己都不喊冤,这道旨意就压得顾氏一族永远翻不了身。
      周平言觉得顾家的人都明白,只是敢豁出去命的只有顾珵一个。

      “我查过你,”周平言叹了一声,“你有几分才气,就是运气不太好。”
      顾珵幼时丧母,亲爹有一颗读书的心,却没长一颗读书的脑袋,数次名落孙山,才到中年就郁郁而终。
      顾珵虽失去双亲依傍,可人生得聪明,在祖母膝下长大,自小被关在家中读书,后来书读得厉害,压过家中兄弟,遭叔伯忌惮,就跑去跟着家人经商。

      京城顾仁一家出事,累及家族,顾氏众人都不敢违逆上意,觉得仕途无望,只有顾珵问了句:“凭什么?”
      人人都不敢答他,答了就要掉脑袋。
      可顾珵想不明白。
      凭什么?

      这三个字,当年周平言也在心里反复问过:凭什么?
      所以他听说顾珵以后,立刻明白此人可用。

      接下来几日,周平言时常与他谈谈朝局,论论朝事。
      顾珵防心重,只挑了些不敏感的时事回答,说得也中规中矩,不会出错。

      后有一回,他看见了周平言只剩三指的右手。
      把一个读书人的拇指和食指齐根斩断,这得是多深的嫉恨。
      虽然周平言性情温和,行事端方持重,但顾珵敏锐的觉得,他有反心。

      周平言也察觉到顾珵愈发严重的戒心,“我有个学生,比你我都倒霉,后来交对了朋友,日子才渐渐好转。”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周平言说:“顾珵,想必你也听过这句话。”
      顾珵笑了下:“借谁的风?谁有那个胆子给我借风?”
      周平言身后的人愿意让他借势,那他们想要什么?

      周平言摇摇头,笑而不语。
      顾珵不信他,他也想看看顾珵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和决心。

      后来,养伤期间,周平言就不来了,反而是那日见过的月姑娘时常来关怀他。
      有一回,有个女子说漏了嘴,对着月姑娘叫了声:“笙歌”。
      这个名字顾珵听过,扬州城头一的号花魁。
      顾珵甚至荒唐的想,难道他们想对他使用美人计?
      只是这个念头起了一瞬就灭了,他一穷二白,人才也不出众,图什么?

      顾珵心里明白,顾氏要想有出路,只能翻案。而‘谋逆’案牵连甚广,凭他是翻不了案的。
      他是想借势,只是他要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借的是谁的势。

      周平言等人没有逼他,伤好后就放他走了。
      他打探到消息,徐子光舞弊一案没有牵扯太多人,皇上和群臣不是不知道他的所做作为,只是重拿轻放,下了一道旨意去齐州敲打,就了结了。

      齐州一干人等倒是吓得半死,到处在打听他的踪迹。
      可顾珵自从被叔伯赶出府门后,便与齐州断了联系。
      从此以后,当真孤家寡人一个。
      只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书童丁川,脑子一根筋,死活要跟着他走,甩也甩不掉。

      顾珵往襄城去,想找敬重的恩师。
      之前恩师数次来信,想要见他。
      他那时与徐子光为伍,知道自己做的事艰险,稍有不慎就丢了命,怕给恩师招惹麻烦,就没去。
      如今事发,可见当今天子对顾氏一族态度暧昧,就打算去见一见在朝为官的恩师。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还未见到恩师一面,就被恩师的孙子叫人打得半死,要抬出去活埋。
      幸好他多留了个心眼,没让丁川跟来,小孩子遭不住打,说不定几脚下去就没了命。
      那夜他就想,早知道死得这么窝囊,就答应了周平言。
      管他反不反,背后又是谁?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过幸好,他碰见了一个愿意救他的女人。
      虽然她不是个好人。
      可她让他活了下来。

      美人总是让人难忘的,更何况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美人。
      顾珵瞎时不知道这个无情的女人是谁,等到不瞎了,认出了人后,他就明白,要想活着,只能一直‘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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