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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琳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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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再次见到顾珵,是十二月的一个雪天。
襄城离京城近,雪天里冰雕玉挂,比扬州冷多了。
那夜她刚完成一笔买卖,一步一个血脚印的从巷子里走出来。积雪松软,踩上去全是咯吱声。三更半夜,冰天雪地,只有她如孤魂游鬼一般在外游荡。
一户人家后院的大门打开,三四个家丁举着火把,用破被子抬着一个人出来。
琳琅唉了一声,“几位大哥,借个火啊!”
家丁们回头一看,惊得魂都飞了,被子一扔,呼啦一下怪叫着回宅关门。
琳琅扯着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嘟囔道:“胆子这么小?”
她过去捡起雪地上的火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重新点燃,火焰的温度驱退了些许寒意。
她目不斜视,跨过破被子,往前走。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气弱的“救命”。
琳琅呼出一口寒气。
稀奇,竟然有人会向她求救。
她掉头回去,扒拉开被子,举着火把,照亮顾珵凝着白霜的长眉,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会煮腊八粥吗?”
明儿是腊八节,以往这时候她都在慈幼院,跟一群小屁孩坐在一起,等着师娘分粥。
今年行情不好,都快过年了还要出来做买卖。
顾珵不知是痛得,还是冻得,意识已经模糊不清,抖着干裂的唇开口,“……会、会煮。”
琳琅歪头想了片刻,“行吧。”
她将破被子里的顾珵扒拉出来。
顾珵生得手长脚长,鼻青脸肿的看不清长相,看衣衫打扮也是个穷鬼。
唯一值钱的是脖子上用红绳穿着的一枚羊脂白玉,雕的观音相。
琳琅拿起来看了眼,成色上佳,值不少钱。
顾珵抖着手,死死拽住玉坠,生怕她抢走了。
琳琅‘切’了一声,松开玉坠,见他膝上有血,便伸手摸了一下。
顾珵痛得痉挛。
“腿断了呀!”她自言自语道:“没事,手还没断。”
琳琅将顾珵拖回了城西的一座小宅子,一路上磕磕碰碰也没在意,顾珵几次痛得昏死过去,又痛醒过来。
天光熹微时,顾珵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发烧了。
冰沙在瓦上响了一夜,天透亮时静了下来,没多久,天井里飘下鹅毛似的雪花。
琳琅换了一件红色的长袄裙,戴着时兴的绒花,织了两条小辫。
她瞧了眼双目紧闭的顾珵,就撑着伞出门了。
顾珵浑身发软,冷一阵,热一阵,进气没有出气多。
身上到处都痛,五官渐渐失灵,差不过一刻钟,他听见动静,知道那位姑娘回来了。
有温热的气息凑近,他努力睁开眼,却发现四下一片漆黑。
“天……还没亮吗?”
有风在他鼻尖晃动,是风雪的味道,隐隐夹着皂角桂香。
“你瞎了。”女声冷漠道。
这声音停顿不过片刻,又道:“不过还好,你快死了,死了就无所谓瞎不瞎了。”
顾珵沙哑道:“我不想死。”
琳琅当没听到,隔着被子踢了踢他,“你起来,去给我煮腊八粥。”
顾珵咬牙翻身趴在地上,忍着痛,按琳琅的指点摸索着将腊八粥煮上。
耳边是噼啪的柴火声,他蜷缩在琳琅的脚边,像一条濒死的狗。
粥煮好了的时候,顾珵又昏过去了。
琳琅捧着热粥,坐在廊下烤火,赏雪。
襄城的冬天是看得见的冷,出门走久了脚踝都要冻伤。这几日不见晴,百姓都窝在家里,只有那些挨不到冻的达官贵人,才有闲心出门赏雪。
年底这桩买卖有点棘手,那个老头身边跟着的太多了。
琳琅轻轻吐了口气,富贵险中求。
看在一颗头一百两银子的份上,她再多待些时日吧。
琳琅喝了两碗粥,在廊下坐了片刻,听见身后的忽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知道人醒了过来。
她烤着火,头也不回的问:“你还会煮什么?”
“什么……都会一点。”顾珵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厨艺……还不错。”
琳琅回头,若有所思的瞧了他好一会儿。
下午的时候,琳琅带了大夫来给顾珵看病。
“还好,还好,还来得急,死不了。”大夫说着,余光去睨琳琅,“只是诊金……”
琳琅冲他一笑,乌发雪肤,一身红袄背雪而立,娇艳动人。
大夫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说:“不要钱!不要钱!”
他一把年纪经历不少,怎么会看不这是个蛇蝎美人。
琳琅挑眉道:“你怕什么,好好救人,诊金自然会给你。”
大夫苦着脸点头。
虽说是治病,可大部分时间都是顾珵自己在熬着。
他如今又瞎又瘸,除了自己熬药,还得负责煮好琳琅的吃食。
他行动不便,只得边摸边爬,有时错爬到了琳琅房里,还会被人一脚踢出来。
顾珵出身官宦世家,家中富贵,天资聪颖,自小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管读书,可后来书读不下去了,就出来经商。
他从前总是同家人玩笑,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如今顾氏仕途被断,真到了‘读书无用’之际,他却较上了劲。
人人都认命,可他偏偏不认。
*
琳琅心狠,对一个病人没有半点怜惜。
有时候大夫都看不过,说救条狗都不至于这么冷漠。
琳琅听后冷笑一声,白日里没说什么,等到了夜晚,她拎着一颗人头回来,满身血腥味的站到顾珵面前,像看死物一般看着他,感慨了一句,“我可真是菩萨心肠。”
顾珵虽然瞎,但鼻子还是灵的,更何况他也不傻。
“我分得清好坏,我欠姑娘一条命。”
琳琅笑声像银铃,“行,你好好记着,说不定哪日我心情不好,就要你还了。”
顾珵笑了笑,说好。
二人虽同出一屋檐下,却甚少交流。
偶尔的几次对谈,琳琅总是能不经意间露出她的狠辣。
顾珵知道,她不是故意吓他,而是本性如此。
所以琳琅说过的每一句话,顾珵都得当真。
襄城的雪化了几日,又下了几日。
琳琅原本打算年前回扬州,可最大的一笔买卖没做完,她总不甘心。
顾珵治了半月的病,好了许多,只是还瞎着瘸着。
大夫说,他的腿一时半会儿好不彻底,得慢慢来。至于眼睛,可能撞到了脑子,能不能看见得靠命。
自从知道顾珵彻底瞎了以后,琳琅就老喜欢逗他。
“你这双眼睛装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我帮你挖了?”
每回顾珵都温声说:“不敢劳烦姑娘。”
琳琅撇撇嘴,觉得他的反应无趣的很。
临近除夕,襄城的风声紧了起来,江湖也不太平。
琳琅没了逗人的心思,每日出门查探情况,回来就洗漱睡觉,养精蓄锐。
只是她瞧着顾珵那张恢复好后,白面书生的脸,老觉得哪里不对,眼熟得很,就是想不起来。
琳琅身边就三人,师傅、师娘、师妹,其余都是要杀她或想杀她的人。
于她而言,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的脸,都是无名小卒,不具备威胁。
只是杀人嘛,手起刀落的事,一点也不麻烦。
琳琅想,等襄城的事了了,就把这书生杀了吧,留着麻烦。
*
除夕那日傍晚,巷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硝烟味顺着冷风,飘进了旧宅子里。
锅里焖着三道菜,顾珵独自坐在廊下,等着屋子的主人回来。
从昨日起,他的眼睛就能朦胧的看见一些景象了。旧宅子很小,院子里有一棵秃了的树,和一口还没枯的井。
巷子里彻底静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得透了。
月亮细如白芽,四下寂静无声,顾珵独自坐在黑暗里,屋里有油灯,但他没有点,瞎子不需要照明。
“咕咚——”
有人从墙头滚了下来,呻吟一声。
顾珵急切的起身,撞倒凳子,瘸着腿走到出声的位置。
琳琅跪在地上,死死捂住腹部的刀伤,急喘几声,压着声道:“扶我起来。”
“你怎么了?”顾珵把人扶起,送到房里。
“点灯。”
顾珵点起油灯。
“打盆水过来。”
顾珵去井边打水,顺便洗去自己手上的血迹。他将水和布巾端给琳琅,又去自己房中找到拿着大夫开给他,还没用完的金创药。
他推开门,琳琅半张脸染血,衣裳敞开,露出胸腹,靠在床头,用巾子一点点拭去伤口周围的血。
顾珵脚步有一瞬的迟疑,片刻又镇定的走了进去,摸索着在床边坐下。
琳琅的伤口不浅,看上去有些狰狞。
“做什么?”琳琅瞟了眼他涣散的目光,继续擦去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
顾珵摊开手心,递给她看,“你受伤了,我那里还有药没用完。”
说着就把瓶盖打开,微微倾斜,示意她闻闻,确实是药。
“是吗?”琳琅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
除夕了,她的买卖做完了,追她的人说不定今夜就能查到这儿。
得尽快离开。
她想着,手心一翻,捏住小刀。
顾珵看见了,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她瞬间起了杀心。
生死瞬间,他没有思考的时间,手一抖,金创药一股脑的全撒在伤口上。
琳琅皱成了苦瓜脸,痛得刀都拿不住,倒在床上直喘气。
她满头大汗,右手无力的跌在被褥上。
“你怎么了?!”顾珵急切的伸手,抓着琳琅的手腕,一路往上,摸索到她的脸,却又突然惊醒似的,瞬间缩回来,“对不起,你……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琳琅紧咬着下唇,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恨恨的瞪着他。
这书生绝对是故意的!
顾珵继续装瞎,神情无辜。
气氛一时沉了下来,顾珵生硬的转移话题道:“厨房里的菜还温着?”
琳琅好一会儿才从剧痛中缓神,嗯了声,心想,他好歹是个饱死鬼上路,不算亏。
这个念头刚起,就听顾珵说:“今天过年,我想等你一起吃。”
琳琅躺着,斜眼看他,“要是你等不到我呢?”
顾珵摇摇头,“我等到了。”
琳琅歪歪头,终于觉出点新奇,“你这人真奇怪?”
顾珵笑了,昏黄的烛光下一张俊生生的脸,“哪里奇怪?”
琳琅想了想,“你干嘛一定要等到我才吃饭?”
她的语气和神态都太过不解了,像个小孩子,顾珵不由自主的柔和了些,“因为今天过年。”
“可是——”琳琅突然把话截住。
可是什么呢?
他又不知道我要杀他。
琳琅皱着眉,盯了他许久。
顾珵忽然也觉得稀奇,她居然会因为自己给予的一点温情而困惑。
琳琅将自己收拾好,两人在厨房里,坐在灶台边安静的吃饭。
二人各存心思,谁也没有说话,狭窄逼仄的地方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
巷子里官兵的搜查声响起时,琳琅和顾珵几乎同时听到了。
琳琅放下碗筷,不爽的起身。
来这么快?
顾珵当做没有察觉,继续扒干净碗里最后一口饭。
琳琅起身离开,片刻又转了回来,对顾珵道:“你,过来。”
顾珵跟过去,琳琅让他把剩下的药收拾好,又道:“把桌子上的包袱拿起。”
顾珵拿起包袱,是银子,看重量,少说也有一百两。
喧哗声越来越近,琳琅带着顾珵从宅子后门跑了。
二人在城中走了半刻钟,顾珵隔着衣裳抓着琳琅的手腕,亦步亦骤的跟在她身后。
琳琅的脚步越来越重,想来是伤重无力,走不动了。
顾珵把包袱从肩上拿下来,“我背你。”
琳琅没动,顾珵蹲在她跟前,弯着腰,脆弱的后颈完全暴露在她眼前,只要一刀……
温热的身体覆上顾珵的后背,他将人背起,很轻,轻的像阵风似的。
琳琅问:“瞎子,你知道往哪边跑吗?”
顾珵道:“不知道”
“我给你指路。”
“好。”
除夕的夜晚,家家户户躲在屋里热闹团圆,只有一个杀手和一个瘸子,顶着残缺的月光,在黑暗中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