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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庭院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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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我思量了许久,可没等我想个明白,就在那日深夜听见皇宫方向钟响。
李绍自梦中惊醒,连夜赶去皇宫,直到天光大亮都未回府。
次日清晨,管家小跑到后院,擦去满额头的大汗,抖着嗓子说:“王妃,太后薨了。”
那个栽了满院梅花,活在流言中的太后,在这个秋天的深夜里吞金自杀了。
太后的死是国丧,举国哀悼。
我与朱朝儿一身素缟相伴入宫,混在一群宗室里走丧礼流程。
大殿的哭声像浪潮,我抬头,越过乌压压的人,看见站在棺椁前的皇帝,和沉默地跟在皇帝身后的李绍。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李绍偏头朝我看来。
我与他,在太后的灵堂里,隔着人群,隔着浪涌似的哭声,安静的对望。
李绍很瘦了,瘦得有点脱相。
我看着他,仿似看着他的苦难。
这一年的秋年过得很快,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所有人才从国丧沉重的气氛里走出来。
国丧过后,皇上送了几个人到李绍的后院,还没过完一个整夜,就被李绍退回。
听朱朝儿说,宫里发了很大的火。
第二次皇宫里送来的人,李绍收进了偏院。
晚间,李绍与我一道吃了饭,吩咐下人将偏院的灯笼都点起。牵着我的手,一路踏雪,将我送回房,换上一身白衣,出门时笑着对我说:“阿琏,你等等我,很快的。”
李绍离开没多久,外面就飘起了大雪。丫鬟在房内烧起银丝碳,热气蒸得我晕晕沉沉,昏沉了不过半刻钟,李绍就回来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我等了许久都不见人进来,干脆从塌上起身,绕到外间去看。
李绍白衣染血,站在门前看雪。他的发上,肩上都落满了白雪,被屋内透出的热气一蒸,不过片刻就化成了水。
他看着雪没有回头,“阿琏,我送你回去吧。”
次日,顾府的马车停在王府门口,丫鬟替我收拾好行礼,朱朝儿将我送到门口。我向她点头道谢。
登车时,朱朝儿忽然疾步走来,紧紧抓住我的手,低声问:“偏院那几个都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
朱朝儿放开手,笑得有些难看,“王妃,我心里有点不安。”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了一声保重。
*
回到顾府后,大家待我十分小心。
大雪过后便连着几日晴天,我在水榭晒太阳,看着两个哥哥嫂子幸福的模样,内心竟感到无比孤独。
除夕过后,我与大哥说想回蓟州陪陪阿爷。
二哥急得想劝我,被大哥止住了,“好,过完元宵,让你二哥送你过去。”
我点头说好。
元宵那夜,我们在花厅里吃饭,听到下人来报,蒋策带人闯进顾府。
二哥二话不说,拎着剑就冲了出去。
我坐在桌前,听着前院的吵闹出神。
“顾琏!”
“顾琏!”
我听见朱朝儿在喊我。
我与她相识至今,从未听过她如此失态的声音。
我走出去,见蒋策被二哥拦在前庭,朱朝儿梨花带雨的跟在后面,见我出来,哭得更甚,“顾琏,你同我回王府吧!”
我摇摇头,“回不去了。”
我哪里都回不去了。顾府,王府哪里都回不去了。
我只能走。
蒋策看着我不说话,朱朝儿哭得泣不成声。
元宵十五,顾府红灯小院,一派喜气洋溢。而我想着王府里那人,心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我爱他吗?
是爱的。
我恨他吗?
也是恨的。
“他怎么了?”
蒋策说,李绍要疯了。
我沉默许久,只说:“我要回蓟州了。”
朱朝儿哭着求我,“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带他走吧!”
我想了想,说好。
不过一月不见,李绍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他见了我只笑笑,也不做声,时常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我与李绍待在一辆马车上,每次停车休息,二嫂过来看我,都是抹着眼泪离开。
二嫂问:“阿琏,你们怎么这么苦?”
我说不出话来。
抵达蓟州时,正好是春光明媚的一天。
阿爷老了许多,但身体还算硬朗。他不知道上京那些风风雨雨,只知道顾府兴起了,而我也嫁给了一个王爷。
阿爷一见李绍,便皱眉偷偷跟福叔说:“这小子怎么这么弱?”
见李绍不说话,又说:“怎么还是个哑巴?”
李绍没有辩解,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路上,我与李绍都鲜少说话。我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他是不敢说。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李绍,没有光彩,沉默的像一道影子。
跟在我身后的影子。
在蓟州这一年,我与李绍同住一个院子。早晨我起,他也起。我熄灯,他也熄灯。偶尔出去走走,他也跟着走。
阿爷说的没错,李绍成了个哑巴。
后有一日,我走在海边,李绍跟在我身后,他似乎从未见过海,新奇的看了许久。
有渔夫见他衣着气度不凡,就拿刚淘来的珍珠问他要不要。
李绍在身上翻找,没找到钱,下意识来看我。
我同他隔了几步远,看得心知肚明,问了句,“找什么?”
李绍愣了下,没料到我会主动和他说话,对我笑了笑,指着渔夫手里的一袋珍珠说:“找钱。”
我过去替他付好钱,李绍拎着一袋珍珠,显而易见的高兴。
那日晚间,我睡下后,李绍房里的灯还亮了许久,雕花的窗上映着莹黄的光。
过来这么久,我与李绍奇怪的相处模式惹得许多人胡乱猜测。
府里的人都说,我嫁了一个傻子王爷。有时我与李绍出门,还能隐隐听见身后有小孩指着李绍骂傻子。
李绍全跟没听到一样。
初时我不太在意,可听久了以后,竟也替他生气,特意叮嘱福叔整治府里的风气。
无论如何,李绍都该是明珠般的人物。
次日晨起,我在梳妆台上看到一串珍珠项链,丫鬟说是姑爷大早上拿过来的。我将珍珠拿在手里摩挲许久,收入妆盒。
我不知道是我还喜欢李绍,还是我骨子里带着的劣根性发作。往后的日子,我对李绍确实,做不到一如当初的不在意。
似乎是察觉到我态度的转变了,李绍远比前一段日子显得开心。
我不知道是我见过太多演戏的李绍,还是我与李绍相处的太久,对他的了解足以让我分辨出他的真情假意。
我慢慢开始相信李绍了。
至此,我也逐渐开始相信,李绍或许真的爱我。
后来的一个雷雨夜,我睡不着,辗转反侧许久,起身下床点灯。
亮起的片刻,李绍房间的灯也亮了。
大雨不断,春雷声阵阵。
李绍迟疑的敲响我的房门,“阿琏?”
我恍惚忆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坐在门内,他坐在门外。
二嫂问我,我们为何这么苦?
我想得明白,却答不出。
李绍等了许久,见我不应,也不离开,安静的守在门前,直到后半夜雨歇雷隐。
见他要走,我过去打开门。
李绍顿住,回头看我。
他的寝衣被雨溅湿了,紧贴着身体,他很瘦了,瘦的不太好看,一点也不风光霁月了,像被痛苦折磨许久的人。
我突然哭了,李绍手足无措的过来,想给我拭泪,想抱抱我,却不敢。
我哭得更厉害了,握住他冰冷的手,主动缩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
李绍颤了一下很快回抱我,两臂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再也不会松开。耳边的叹息像是冲破一道经年迷漫的浓雾,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悠长。
我靠着他,听他的心跳声,安然闭上了眼睛。
命运很苛刻,又时常事与愿违。
我知道,我还是想喜欢他,即便他这么不好,可我还是想喜欢他。
蒋策说,李绍给了他能给我的所有。
礼尚往来,我也想试着给一给他我能给的所有,这份所有里包含着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