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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庭院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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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数不清熬了多久了,耳边的厮杀声没有片刻的停歇。
我被一把长刀斩落马下,就地一滚,避着刀枪爬起来,铛的一声,虎口剧痛,鲜血顺着手肘流进盔甲里。
身后传来劲风声,我已经没有能力回身挡下这一击了。
我艰难的拔出沾满鲜血的长枪,手往前一突,一个人撞上我的背后,后颈一热,一人朝我贴了过来。
我回头,慕珠低垂着头靠着我肩,她张嘴想说话,却吐出了一口鲜血,顺着她半边脸颊,染红了我肩头的盔甲。
“慕珠!”
慕珠身后的敌兵拔刀,她又是一口鲜血。
我咬牙将长枪贯出,敌兵想躲却没躲开,穿透他的胸膛倒在血泊里。
“小姐,”慕珠抓紧我的手臂,身子朝地上滑去,“小姐!”
我抱紧她,“我在,我在这里!”
慕珠朝我笑了笑,又吐出一口鲜血。
我想把她抱起来,可持久的酣战已经让我浑身乏力。
慕珠攀在我脖子上的手突然用力,压着我低下头凑近她,她悄悄地、小声的,像是要告诉我一个秘密一样神秘,“小姐,我后悔了。”
“你别说话,”我抖着手擦干净她脸上的鲜血,“我带你去找大夫。”
“没用了,”慕珠笑着叹了口气,“小姐、你要、信我啊!后来的很多事,我都身不、由已了,我都、不是、真心的。”
我不住的点头,“好好,我知道了,我信你,我都信你!”
“小、姐,”慕珠每说一个字都呛一口血,“你、要信、我啊!”
我拥紧了她,仿佛只要这样紧抱着,慕珠的生命便不会流失,“我信你,我信你,你别说了!”
慕珠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我痛苦的抱紧了慕珠,抱紧了没了声息的慕珠,有刀朝我劈来,又被谁挡开……
身后风声闪过,一把长刀落在我的肩头。
一阵剧痛过后,我仿佛听见了自己身体被破开的声音,肩膀,背,腰,一路延伸……
我终于可以死了。
我仿佛看到城门打开,一身银甲的人策马朝我奔来。
我仿佛看到许久不见的李四海笑着与我说:顾三,你瞧!我都说了,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想笑一笑,我想告诉李四海,我想说:“是啊,他们都不好,总是让我这般痛苦。”
陷入黑暗那刻,我听到李四海责问我,“顾三,你怎么这么傻气?!”
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已经张不开口了。
我要死了。
*
浮浮沉沉不知道多久,我睁开眼,看见许久不见的李四海坐在我床边,神色认真的低头研究我。
我笑了笑,说:“李四海,你真倒霉,居然死的比我还早,你这算的上英年早逝了吧。”
李四海笑眯眯的问我:“还记不记得身前的场景?”
我说大概记得。
他问:“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说:“死状可能有点惨,希望我哥能找个能工巧匠来,把我的尸体缝一下。”
李四海扭曲着脸问:“你就没什么话想留给你夫君的吗?”
我想了想,说:“尘归尘,土归土,大家好聚好散,来生莫再相见了。”
李四海骂我,“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应该咒他不得好死!”
我苦着脸,“别这样,好歹夫妻一场,更何况,他和他哥倒台了,我顾府估计也要跟着遭殃。”
李四海被我气得脸色发青,气愤得叉腰转了几圈,才冷静下来,看着我长叹一声,“顾三,你差点活不过来了。”
我有点懵。
李四海的笑容有些疲惫,“顾三,顾府不会再有事了,你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上京。”
我后知后觉,“我没死?”
李四海没好气的瞥了我一眼,“你觉得我长的像英年早逝的人吗?”
我看着李四海长开后的英俊面容失笑,认真说:“不像,是我像。”
李四海没接话,摸摸我的额头,面露不忍。
我后来才知道,是神通广大的李四海救了我。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怕我做傻事便赶去了程州,刚到就碰上了城门口的这场战事。
他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伸着脖子瞧了瞧,果然瞧见抱着慕珠傻呆在战场上的我。那把刀,若是李四海没能赶到给我挡下,只怕现下我已经是个断成两截的死人了。
那场战役最终是胜了,李钰也落了个谋害忠良的罪名押解回京。
我不清楚李四海怎么带着我从军中离开,又是怎么将我交至二哥,也不知道李四海为什么最终都没能把我带走。
我只知道等我再次醒来,我已经看不到李四海了,也从来没有人会问起他,他就像一阵风,吹过这座山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段日子,我过的晕晕沉沉,等到我再次清醒过来,已经躺在顾府的闺房里,大哥二哥在我床前露脸让我放下心来后,便极少出现在我的面前,大嫂二嫂告诉我他们在忙。
我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如今也没有那个精力去费脑子。每日在疼痛中清醒片刻又睡去,如此折腾往复,直耗了大半年。
就这样一直到年末,我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们告诉我,我的伤基本已经痊愈了,这是我的心病。
我听见以后,嗯了一声算是告诉他们我知晓了,往后该怎么睡还是怎么睡。我从前心和脑子都用的太过了,如今就想让它歇一歇,能歇一日是一日。
我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里再度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李绍的怀里。
我瞧了瞧房中的景象,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了穆王府。
院子里的迎春花开的漂亮,有几株不甘寂寞,攀上了窗框,在春日下迎风摇曳。
屋内清寒,帐中幽暗,我挣了挣,李绍抱我更紧,他低头瞧着我,眼睛里印着窗外的春光,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阿琏,你醒了?”
我闭上眼答道:“我睡了。”
李绍没出声,沉默着加紧他的怀抱。
我挣了挣,见始终没挣开,干脆就算了。
院子里的树一日绿过一日,我醒了无数次,瞧见了李绍无数次,他一次比一次消瘦憔悴。
我说:“李绍,你放我走吧!”
李绍笑了声,“阿琏,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我笑了笑,闭眼又睡过去。
再有一日,我醒来没瞧见李绍,瞧见了等在床边的朱朝儿,她笑着与我道:“顾琏,北平王府终于没了。”
“顾琏,李茗想见你,你想见她吗?”
我想着记忆里那个天真的姑娘,点了点头。
李茗被两名仆妇押着来见我,她一身囚服,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上,睁着一双灌满泪水的大眼,咬牙切齿的瞪着我,“顾琏,我恨你!”
“我所有的不幸都源自于你,顾琏,我恨你!”
她一声声的说着,仿佛言辞中的恨意可以化为滔天怒火将我烧成灰烬。
我坐在床上看着李茗,只是那么看着。
我太累了,我所有的慈悲和不忍,所有的悲伤和难过,所有的快意和愤怒,都死在那片尸海里了。我已经拎不出情绪来应对她了。
我想了想,干脆倒在床上睡觉。
朱朝儿在我这坐了一个下午,瞧了我一个下午,我晕晕沉沉在床上翻来覆去几遍,都没听见外间的她再出声。
或许是李茗的话刺激了我濒死的状态,之后我清醒的时日越来越多了,而李绍离开我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每一个深夜,李绍都会将我抱在怀里,沉默着,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惫的摸着我背上那道消不去的长疤。
我静静的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
我梦见一个春日里,七岁的我蹲在后院的那株桑树下撬蚂蚁,二哥带着瘦骨伶仃的慕珠来到我的身边,我笑着把撬了满树枝的蚂蚁,扔到慕珠洗的发白的裙子上,慕珠吓得跳了起来,捧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哭了。
我梦见一个夏日里,十三岁的我被二哥拉着去山上遛马。我在半山腰迷了道,跑进一个陌生的马场,一个俊美的男人驾着枣红色的小马从我身旁奔驰而过,我眼巴巴的望着对方那潇洒的背影,男人转头,笑容如一场春风,吹动了我的心。
我梦见一个秋日里,我盖着喜帕,被人扶进喜轿,轿子晃悠悠的抬起,有人在我耳边说,别嫁给他,别嫁给他!
我问那个声音,“你是谁?”
没有回答。
我又问:“他是谁?”
那个声音回答我,“他是李绍!”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禁忌,让我心痛得无法呼吸。
我不住的拍打轿子想让人停下来,可是无论怎么哭喊,喜轿都稳稳的走着,喜帕也怎么都掀不下来……
“阿琏,阿琏!”
耳边有人在唤我,我睁开眼,在一片黑暗中对上了李绍的眼睛。
“阿琏,你做噩梦了。”
我摸到了流进鬓角的眼泪,叹息一声,低头埋进他的怀里,额头擦过他的下巴,却碰到一片水渍,我惊讶的抬起头,李绍侧过头,冰冷的手掌颤抖着盖住我的眼睛,哑声问道:“阿琏,你恨我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疲倦的靠着他,一手搭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这么温热的躯体下,怎么就会有那么冰冷的一颗心呢?
黑暗中,李绍笑了声,“阿琏,你若是恨我该有多好。”
我一时没出声,过了会儿问:“你恨我吗?”
李绍说:“我恨覆水难收。”
覆水啊!
我点点头。
的确难收。
“阿琏,”李绍再一次道,“你杀了我吧!”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人生中最亲密的人,也是最让我痛苦的人。
一开始,我恼恨慕珠的欺骗,可后来她连她的命都给我了。我不知道恨有多大的重量,但我知道,对我而言它肯定比不上生命。
若这世上只有两种选择,宽恕一个人和让一个人死去,我想我只能选前者,因为我做不到后者。可惜这世上不只有这两种选择。若我十分难过,我怕是连恨都不想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种毛病,我只知道,我珍惜身边的每个人,可我也珍惜我自己。
我知道李绍想问的其实不是我恨不恨他,他想问我还爱不爱他。
或者,他想问我,是否从来没有爱过他。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真正说起来,我们两个都不是因为爱走到一起,如今他或许错觉他爱了,便要来问我爱不爱他。不管真爱还是假爱,李绍让我说实话,但我知道,实话伤人,我不想伤人,可我也不想撒谎,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
顾府其实已经几次提出和离,软硬兼施,李绍没答应,皇上自然也没答应。
大哥二哥几次强闯穆王府都没能闯进来,我知道后便劝他们算了,顾府如今不是从前的顾府了,大哥二哥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可能真的意气用事。
我不知道李绍是为什么,在我已经看开之后,他却努力想要维持这段婚姻的存在。我不知道他想抓住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还剩什么,能够让他这般流连忘返。
我心里清楚,他希望我能回应他的爱。可是我也清楚,我是个记吃也记打的人。我觉得李绍多少也清楚这点,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我这样和李绍说了,他只是看着我笑了笑,问:“阿琏,为何你就是不相信我爱你呢?”
我笑了笑,没应声。
李绍就那么瞧着我笑,目光显的悲伤而又绝望。
再后来,蒋策找上了我。
他拢着袖子朝我走来,歪头朝我一笑,“琏丫头,你我可是许久不见啊!”
我瞧着他笑了笑,“蒋世叔。”
蒋策自来熟的在我对面坐下,从身后侍童手里接过酒盏,自斟自饮,“丫头,我今日来给你说个故事,你听不听?”
我没出声。
蒋策撑着额头叹息一声,“罢了,这句话问也是白问,今日不管你听也好,不听也好,这个故事我都是要给你说的。”
蒋策说:“前年,你从禅音寺回来的路上遭遇刺杀,此事的内情我和阿绍也是事后才知,那夜他熬红了眼,次日一大早就进宫见皇上。这些年他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从未吵过架,那天他们却吵的厉害,皇上气的御书房都给砸了。”
“老话都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但古往今来,因为女人而兄弟阋墙的事情数不胜数。我一直以为他们兄弟之间,就算因为女人翻脸,那个人也只会是陛下。”
蒋策笑得勉强,“想必你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皇上年少登基,面对一群豺狼虎豹,他们的母妃是委曲求全才保下他们兄弟二人。我告诉你,这事是真的。阿绍八岁那年,被宫人遗落在他母妃的寝宫里,躲在床下瞧见了一切。”
“世人都说穆王聪颖,的确如此。只是世人不知道的是,二十岁之前的穆王能文能武,二十岁之后的穆王便是连骑个马,都要需要小厮小心翼翼的在旁边瞧着。”
蒋策告诉我,李绍在他弱冠那年,从上京郊外的一座山上摔下来。等皇上带着人找到李绍时,他靠在溪边的一棵树下,双腿的脚筋都被人条挑断了,血渗入土壤,流进水里。
李绍从来没说是谁做的,但是皇上和蒋策心里都明白,是北平王。
那时的皇上已长成青年,羽翼渐丰,北平王是为了给他们兄弟二人一个教训。
接下来两年里,李绍闭门不出,当了两年的废人。皇上对北平王的恨意也在一日一日中加剧。
蒋策说,他们一家过的都不好,而李绍是他们其中过的最不好的。
蒋策告诉我,真正下棋之人是皇上。对顾府,李绍虽不无辜,可确实是放弃过我,只是后来造化弄人,李钰的提亲让他不得不继续走那步。
蒋策望天叹息,“阿绍的确一直在护着你,只是事已至此,很多事不是他想护着就能护住的,皇上不允许,我也不同意。这盘棋,他们两兄弟若是不走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就算阿绍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他也不会不在意皇上的死活,他们是兄弟,也是君臣。”
“琏丫头,”蒋策顿了顿,认真道,“我觉得阿绍快要活不下去了,命运没能给他的活路,你能不能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