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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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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最东边的那面宫墙下发现的她。
彼时她一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宫女装束,仰着头痴痴的望着天空,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片天蔚蓝蔚蓝却什么也没有。
他穿着一身麻衣刚从宫外悄悄溜回来,身后跟着三四个粗布麻衣打扮的侍卫。一旁的楠木树落了几只鸟引颈高歌,她被惊动了,看过来发现了站在宫墙下的他。
她似乎受到了惊吓,半张着嘴巴待在原地,又过了一会,不知想到什么小脸一白,慌手慌脚的提着裙子就跑了,边跑还边胆战心惊的回头看他们追上来没。
他站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摸了摸下巴,问身边的侍卫,“朕看起来很可怕吗?”
他的贴身侍卫叫裘三,是个木木呆呆的人,是他死去的父皇特意为他挑的。据说是专门为了治他那跳脱的性子。
唉,谁还没有个年少时候,偏生要拘着他,殊不知有些事情往往适得其反。这不导致他如今后宫佳丽三千塞都塞不下,比之前朝过犹不及。
他父皇见他于女色上天赋异禀,连忙召见和自己一起打江山的张侯爷,两人在书房商议一个晚上,第二日就急匆匆的下旨赐婚,一个月后的黄道吉日,他就戴着大红花把张侯爷的长女张氏给迎回了东宫。
裘三转着眼珠子看了看跑的没影的宫女,再看了看他,张口道,“尚可。”
啧,什么叫尚可?那他到底是好看呢还是不好看?
算了,他想,问他也问不出的,另外几个护卫也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功夫一样的厉害,性子也是一样的怪。
他拢拢袖子,绕道回自己寝宫,却撞见在门口堵人的皇后张氏,他连忙把身子藏在墙后,挤着眼睛问裘三:怎么办?
裘三还是那副呆样,“天威不可犯。”
唉,他忧愁一叹,这些人不懂他的忧伤。他和皇后张氏虽说是相敬如宾,但私底下一点私情都没有。皇后自持身份平时拘着自己也就算了,还常常苦口婆心的来劝他要有帝王仪态,这样撞见了,那他岂不是很丢脸。
他站在宫墙下想了片刻,“要不我们再出去一趟,朱启正好今日约我去吃酒。”
裘三看着寝宫道,“陛下,皇后走了。”
他摇了摇头,认命的回了寝宫。
贴身小太监春来给他换衣服,眼睛一撇看到衣服下摆染上的红渍,慌着脸大呼小叫,“陛下受伤了,来人啊,传——”
御医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春来就被捂住了嘴巴。
他道:“朕没有受伤,一些朱砂而已。”
小太监定睛紧一看,确实是朱砂,连忙呜呜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晚间用膳时皇后来了,她站在殿中央雍容华贵,不冷不热的道:“见陛下并无大碍,臣妾也就放心了。”
这一句话把他所有的食欲都打回肚里,他犹豫着放下了筷子,开口道:“劳皇后挂心。”
见她目光落在自己的晚膳上,立即说:“皇后可用膳了,若是没有便坐着与朕一道。”
若是用了……就赶紧走吧。
皇后的表情崩的更紧了,“谢陛下,本宫方才已经用过晚膳,不过……”话音一转,“惠妃方才从我那里回去,现在估计也还未用膳。”
他的神思正在饭桌上,一时没明白皇后的用意,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自己的疑虑,“什么意思?”
皇后一声冷笑,正待开口时,殿外的太监已经扬声通传,“惠妃求见。”
他沉默了一会,“传。”
惠妃朝他款款而来,一路香风拂面,待到殿中又千娇百媚的行了个礼,这才惊讶的掩嘴娇媚道,“呀,妹妹不知姐姐竟也在此,”
说着,乌龟似的又要行一礼。
皇后红唇微抿,“不必,妹妹身子不大好,便不用如此行礼了。”
他看着容光焕发春风满面的惠妃,关切道,“爱妃身子不适?”
惠妃满脸娇羞的低下头,他不解,又转头看皇后。
皇后端庄道:“恭喜陛下喜得龙子。”
他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一顿,半晌才彻底放下,心说:今晚这饭是吃不了了。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站在一旁伺候的来春小心的瞧了瞧他的脸色,复又乖觉的低下头。
这场沉默维持了很久,久到惠妃的喜悦变为忐忑,皇后的冷漠变为隐压的愤怒。
他长叹一口气,随后道:“赏。”
来春领旨下去了。
皇后垂眸站了片刻,等不到他的话,肃着脸告辞回宫。
他看着惠妃欲说还休的眼神下了逐客令,“天晚,你也回宫歇息吧!”
或许是见他没有预期的喜悦,惠妃离开前还是不放心,出殿门前悄悄回头看了眼。
大殿空旷,烛火幽幽,他坐在桌案后,拿着筷子,低头慢吞吞的进食。
像个没事人一样。
自五年前她入宫,一路受宠至今,比起其他宫中妃子,她算是陪伴他最为紧密的一人。可是尽管这样,她还是不曾看清过他。
她想,不仅她如此,估计连相伴八年的皇后张氏也看不懂他。
宫婢提着灯笼为惠妃照亮脚下的路,“娘娘,时辰不早了,您还未用膳。”
惠妃深吸一口气,“回宫。”
*
来春办好事重新站在了他身边,他吩咐道:“菜冷了,撤下去吧。”
春来什么也没说,吩咐下人撤下饭菜,自己关上殿门在殿外候着。
殿内空旷更显寂寥,他歪在卧榻上,突然开口:“裘三,你觉得朕像不像一个皇帝?”
裘三从阴影处站出来,还是那副呆样,“陛下是皇上。”
他眯着眼微微一笑,“是啊,朕本是皇上,又何来像不像。”
真是庸人自扰。
裘三过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上去,“花了臣二十个铜板。”
他接过,不满道:“一个二十个铜板的陶罐也值得你拿来向朕邀功?”
裘三问:“陛下不喜?”
他屈指弹罐身,响声清脆,“唔,还行吧!明天就把那株君子兰移进来。”
*
两个月过去,惠妃身子越发重了,平时伺候的宫人也格外小心。
毕竟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皇后平常行事也是能避避,生怕这个孩子因为‘不小心’出什么意外。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隐居在深宫礼佛的太后都遣人来问候送礼,就他一人仍旧如常。
就连朱启在书房上完折子,都还会戏言几句,“喜事一来,朝堂的风向都变了。”
也就是惠妃父亲庸才一个,扶不起。否则张家就危了。
“咸吃萝卜淡操心,他们自家事都理不清。”他看完折子扔到龙案上,转而说:“朕记得你说要请朕吃酒。”
朱启双手缩在袖子里,闻言嘿嘿笑了两声,正了正头上的官帽,“陛下,那都是酒后戏言,做不得数的。”
他挑眉看过去,朱启唉声叹气的苦着脸,“要是被爷爷知道了我带陛下去锦绣阁喝酒,别说罚跪祠堂,腿都要被打断。”
朱启的爷爷是当朝太傅,亦是给他传授课业的老师。
他就笑道,“那你是愿意被朱太傅打断双腿,还是更愿意犯欺君之罪?”
朱启无奈道,“陛下,犯欺君之罪可是砍头的。”
他起身走到他身边,搭着朱启的肩膀,“嗯,有道理,那朱大人是想保头还是保腿?”
朱启弯腰拱手,叹气道:“先保命吧!”
*
春来紧张兮兮的跟在他后面,“陛……爷,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他含着笑,用扇子敲了敲春来的肩,“难得跟爷出来一趟,怎么着也要让你见见世面才是,把腰挺直了。”
春来挺直了腰,左右看了看,见路上的行人都没有朝他看来,见大小姑娘眼睛都落在了自家爷身上,才暗自松了口气。
春来想着后宫绵延着看不到尽头的宫殿暗叹,早几年皇上还会时不时的翻几位嫔妃的牌子,如今也就是惠妃和皇后能在皇上面前露露脸。
陛下少时溺于女色,如今年长了,倒是越来越修身养性。
朱启早就占好了座位,见他到了楼下赶紧下楼迎接,一路引领到雅间。
他仰头看着雅间的名字,“望春来,今儿个倒是来了个春来,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老板盼望的那个春来。”
春来笑道:“爷开玩笑,老板怎么会盼望我这个春来呢。”
“怎么就不能盼望你这个春来?”他轻嗯了声,“不过,春来,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春来笑道,“是奴才的师傅。”
他有些惊讶,“你还有师傅,我记得你不是在宫闱里长大的,是你幼时习艺的师傅?”
春来笑道:“是,在奴才的心里,师傅一直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问:“现在还这样想?”
春来应是。
他就偏头瞧着春来笑,“想必是一个好师傅。”
两三句闲聊,朱启已经将酒菜安排齐整,“六爷,菜齐了。”
*
一路分花拂柳,他带着一身的酒气从东墙的侧门悄悄回宫,还没走出两步又看到了那日瞧见的鹅黄色宫装女子。
她今日穿了身水粉色的宫装薄衫,坐在楠木树下的一条红木长凳上。阳光透过茂密树叶的间隙落在她身上,像朵春日里的杏花,娇娇粉粉,生机无限。
春来上前几步想要出声,他挥袖阻止,示意春来先行回宫。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躲在一块废弃的假山碎石后面,上一次偷偷摸摸躲着看姑娘也是八九年前的事了。
他见她端着一个篓子挑挑拣拣,随后踩上凳子想要把篓子放在树干上,可惜身高不够,伸长了手臂也还是差那么一点。
他摸着下巴思考,依照他无数风花雪月得出的经验,此时正是他出手帮忙赢得芳心的最佳时机。
但是……
他轻叹一声,收手入袖,从头到尾也只是站在一旁看她上上下下来去几回。
裘三悄无声息的现身站在他身边,低声问:“陛下想动为何不动?”
他回头,打量了裘三几眼,直到对方也跟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去,“这不是还没想好嘛。”
裘三皱眉木看着那个女子,看到她从凳子上狠摔下来时,又问:“陛下打算在这里站多久?”
他低咳一声心虚的解释,“马上!马上!我这是老毛病了,看见长得不错的姑娘便忍不住想多瞧几眼,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
裘三哦了一声,像是指责他话里话外满是欲盖弥彰。
她插着腰皱眉盯着落在身上的药材,脸颊微微鼓起似乎有些生气,可随后还是无力的长叹,蹲下身子重新捡进篓子。
他看着看着突然道,“裘三,和朕打一个赌怎么样?”
裘三想也不想,“好,陛下想赌什么?”
他指着蹲在树下的人,“就赌她最想要的东西能否得到。”
裘三难得认真思考了会,“陛下觉得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眯着眼睛笑,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这个自然是你去查了。”
裘三沉默的看他一眼,应下了,过了会又问:“那陛下觉得此人最想要的东西,能得到还是不能得到?”
他大方道:“你先说,朕的答案与你的相反就是了。”
裘三转头看了那人一眼,她将凳下塞了一块碎石,摇摇摆摆的将篓子放上了树干上,“臣赌她能得到。”
他拢着袖子对着裘三微微一笑,“那朕便赌她不能得到。”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你与朕就赌一个承诺,这个就是信物,若是朕输了,朕就欠你一诺,若是你输了,你便欠朕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