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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庭院深深 ...

  •   我瞧着朱朝儿笑了。
      我笑她的胡说八道。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世上会有那么一个人,一边对我百般关爱,呵护备至,一边算准了我的弱点和软肋,扎下数刀,就为了用我直涌的鲜血,去洗净他脚下的路。

      我没有再多说废话就离开了。
      在我找到慕珠之前,李绍先找到了我。
      他从马上下来,揽着我不住的问我是否受伤,是否受到惊吓,眼中是从未出现过的急切。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越过打着响鼻,躁动不安的骏马,瞧见了坠在西边的落日,瞧见了昏黄的光覆盖了这座山头,林间漫上雾气。
      早春寒凉,我瑟缩了一下,李绍抱我更紧,侧脸在我耳边摩挲,温热的呼吸极其不稳,一下一下的落在我颈间,我有些疲倦的闭上眼。
      黑暗中,只能听见他胸腔里传来急促的心跳声。

      我带他们找到洞口,门口躺了一个黑衣人的尸体,朱朝儿抱着怀里气绝的丫鬟,溅了半身的鲜血。
      她双目无神,对我说:“你若是能信我多好。”

      我知道,这条人命不该算在我头上,我没有对不起谁,人都有私心,我不过遵循了自己的私心。
      我想的明白,也看的明白。
      于是,我便这般想着,看着,见到了等在山腰,安然无恙的慕珠。
      我们在山腰上遇到刺杀,我驾着马车往山下逃,刺杀的人一直没有追上来。
      我强按下各种思绪,欣喜庆幸慕珠的福大命大。

      晚间我伏在榻上歇息,听着四下有序的动静,听着院子里下人们的窃窃私语,白日的里惊心动魄恍惚像一场梦。
      一碗安神药放在案上,慕珠轻声唤我,我撑着身子起来,安神药递到我手上时,我松了手,碗从空中落下,稳稳停在半道上。

      半碗汤药洒在一只莹白的手上,其实仔细瞧,还是能瞧出手心里留下的厚茧。
      我自小习武,自然知道这个茧子是长年握刀握出来的。
      我后来想,其实很多东西都有迹可循,不过都因着我傻,什么也瞧不见。

      我知道的慕珠从未习武,甚至连刀也未曾握过。
      我抬头,瞧见慕珠苍白的脸色,我期翼她能辩解一番,谎话也不要紧,我会信她。
      可是慕珠什么也没说,扯了许久才扯出一个笑容,“汤药洒了,奴婢再给王妃端一碗。”

      我看着慕珠,在这一刻,突然想通了许多事。
      我知道了为何我怎么也躲不开李绍,我知道了为何朱自深坚定不移的认为我喜欢他,我知道了为何院子里那个连我都不知道的角落,李绍却找得到。
      我还知道石沉大海的簪子,为何又能再次神奇的出现在李绍手里。

      我以为这是天意,却不想这是场蓄谋。
      有多久呢?
      久到我七岁那年,慕珠第一次入顾府,相伴我左右。
      我突然觉得很累。
      朱朝儿在我心里扎了两根刺,一根是李绍,一根是慕珠,这两个人都是我身边最亲密的人。
      她说的对,我很可怜。

      次日,大嫂来探望时告诉我,这场刺杀是北平王府的手笔。
      大嫂握紧我的手,叹了无数声,“阿琏,你大哥说了,这笔账,他会替你讨回来的。”
      我笑了笑,没应声。

      活到如今,很多事我总是后知后觉,从前我小,大哥二哥总说这是福气,我听得多了,便也深以为然。
      后来经历多了才明白,后知后觉对我而言只是代表错过。

      朱朝儿告诉我,顾家的作用,就是帮皇上从北平王手里夺回剩下的一半兵权。
      她说:“顾琏,我不是分不清恩仇的人,但是就像你说的,人都有私心,我不可能对你没有丝毫的怨怼,言尽于此是我最大的极限了。”

      我惊讶于自己听到这番话后,居然没有丝毫的痛苦或怨怼,反而松了一口气般轻松,像是等了许多年终于等来了一个结果。

      我想回顾府,可不知何时,穆王府对我而言竟是如牢笼一般寸步难行。
      我开始躲着李绍,不知从何时起,慕珠也不会时时刻刻出现在我身边。

      后有一日,我听见两个丫鬟偷偷在一旁咬耳朵。
      其中一人道,慕珠要死了。
      我心惊之下来到慕珠的房间,却发现她好端端的站在屋中。
      我瞧着慕珠失笑,还真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慕珠猜到了我心中所想,“小姐,奴婢没几日可活了。”
      我瞧着她没出声,慕珠也没过多辩解,跪在我跟前行了一礼。

      我翻来覆去一夜后,主动去找了李绍,希望能留慕珠一命。
      他和朱朝儿一并站在花园的凉亭中,见我来了,朱朝儿主动离开了。
      李绍看着我没动,许久才问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我诚实的摇头,“一知半解。”
      李绍就看着我不出声。
      我忽然发现,李绍不仅那双眼像琉璃,他的心也像琉璃。
      冰冷的,坚硬的,不似人心。

      我道:“慕珠没什么错,无论作为什么身份,她都尽职尽责了。”
      李绍沉默了许久,突然笑道:“阿琏,我没想杀她。”

      我看着他没出声,李绍也不出声,我们相对无言许久。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可能有些伤心了,我是真的喜欢他。可是,现下也是真的不想再喜欢他了。
      也是直到如今我才知道,原来违心的事,做起来总是格外的痛苦。
      掏出来的心再塞回去,哪有那般容易。

      我不知道李绍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他一手敷上我的脸,温柔又怜惜,“阿琏,你一直都是对的,可惜你不信你自己。”
      我想笑一笑,可一张脸却绷的极紧。
      李绍收回手,冷漠而疏离,像极了那年雪夜,我在禅音寺远远看见的人,“不是你们顾家争气就能够复起了,是因为皇上给了你们顾家复起的机会,阿琏,君恩难报。”

      我酸了鼻头,原来李绍一直都是李绍。
      事到如今我不知应该责怪谁,想来想去都不过一句咎由自取。
      我突然觉得很悲哀。

      我被李绍禁足困在院子里,日夜都有人看守,那儿也不许去。
      在我昏昏沉沉不知道几个日夜后,朱朝儿来看望我了。
      “王妃,”她笑着,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北平王府就要倒了。”
      我没什么反应,候在一旁的慕珠却瞧着朱朝儿皱眉。

      自我被禁足,慕珠便再度出现在我的身旁,寸步不离。
      这些天我胡思乱想许多,想顾府,想李绍兄弟二人,想南边的战事,想在南边带兵作战的二哥。

      就这样浑浑噩噩几日后,李绍接到圣旨奉命南下。
      离开的前一夜,他在我院子里站了许久,我将门窗关的严实,卧在榻上瞧着投映在窗纸上的身影发愣。
      夜渐渐深了,我在迷迷糊糊中睡去,次日起来,却发现自己歇在床上。
      慕珠什么都没有说,我也什么都没有问。

      后一日,我从下人的口中听说,此次奉旨南下的人不仅有李绍,还有李钰。
      我疑惑,思来想去许久,在夜半惊坐而起。
      顾府是把刀,怎样的刀最锋利?
      怎样的刀最好?
      自然是带着血海深仇的刀,不死不休!

      我颤着身子从床上爬下来,黑暗中摸索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凳子,慕珠闻声进来,点亮了烛火,一脸讶异,“王妃可是做噩梦了?”
      我摇头,不住的摇头。
      慕珠慌乱的过来扶我,我推开她,干脆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慕珠瞧着我怔在原地,自阿爹阿娘去世后,我没有一次哭的像现下这般凄惨。

      这些年我极少哭,能忍的事都忍了,就算有些伤心事实在忍不了,最后也是安安静静的掉几滴眼泪,因我一直都知道,哭不能解决问题。
      可是现下我却哭的凶狠,希望眼泪能冲出一条宽敞大道,让我重塑时光。

      天快亮时,我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
      我瞧着窗外的晨曦许久,回头问慕珠,“李绍对我的心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慕珠沉默许久,说:“小姐,有些事,你当真了,对你来说那便是真的,他当假了,对他来说便是假的。”
      我笑了笑,继续问:“那我们这些年的主仆情谊,你是当真,还是当假?”
      慕珠沉默的瞧着我。

      我抹去眼泪,忽然跪在慕珠身前,慕珠吓了一跳,要来扶我,见扶不起,也跟着跪下。
      我说:“你知道的,二哥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下去,从前那些主仆情谊我不计较真假,只望你能帮我这一次。”
      慕珠咬牙问:“怎么帮?”
      “我要南下。”

      *

      我和慕珠紧随南下大军的速度,日夜兼程赶往正处于战事的程州。
      途经蓟州,我看着熟悉的城门驻足,慕珠在一旁问:“小姐,可要回去看看。”
      我摇头,逆着人流,打马离开。

      等我和慕珠赶到程州时,城门前正经历了一场战事,血腥味绵延几里,顺着河流飘进了临近的县城。
      我打听到这场战事已经接近了尾声,沿途也有百姓往回走。
      我不知兵中诸事,慕珠打探后告诉我,封地造反的首领已经被我二哥擒了,只剩下一些残存的势力负隅顽抗。

      因为战事惨烈,二哥也受了重伤,如今在军营里休养,李绍落后几步,还在后边处理官场事物,军中的指挥权落在来了早来一步的李钰身上。

      李钰此人瑕疵必报,卸磨杀驴,我唯恐此人对二哥不利。
      在远远离着大军旁观了几日,终于在一个夜晚潜进军营,闯进了二哥的营帐。

      即便身受重伤,二哥的反应也很快。他拔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喊了他一声。脖子上的刀抖了抖,“阿琏?”
      我吹亮火折子,“二哥是我。”

      二哥一边气恼我任性南下来寻他,一边连夜挑灯,写信告诉大哥我南下的事。
      我举着烛火,瞧着二哥消瘦许多的脸庞,不安的心终于落下。
      不久军营里起了骚动,有士兵来报,李绍到了。

      二哥皱眉看我,“穆王知道你南下了吗?”
      我笑着摇头,“没有人知道。”
      二哥的脸拉了下来,我涎脸笑了笑,二哥叹息一声,让我躲在屏风后头。
      我知军中不许女眷进出,否则要按军法处置,便在屏风后躲的严实。

      李绍来探望二哥,他们二人简单问候了一番后,二哥忽然问了一句,“阿琏可好?”
      我躲在屏风后,听见李绍答道:“她很好。”

      二哥好像有些生气,又问了一遍,“真的?”
      “嗯,真的。”

      二哥哼笑一声,“你娶阿琏,三年未满却又另娶一名侧妃,大哥是文人奈何不了你,我这个武将远在边关也奈何不了你,这段日子你实在过的舒心了些。”

      营帐里一时无声,二哥又道:“阿琏心思单纯,脑筋简单,耳根子软,心也软,你若以一颗真心对她,她也势必还你一颗真心。若是你二人日子过不好,问题绝对不会出在阿琏身上。”
      “我顾府不是那种攀炎附势的,阿琏若是过不好,就算天王老子来,我也会不会罢休,别以为是圣上赐婚,我顾府就不能奈何你。”

      二哥这番话,实在不是一个臣子能够说的。
      我心下忐忑李绍不顾情面,当下翻脸,便有些着急。
      不想李绍轻松的认了错,“二哥教训的是,阿琏很好,错都在我。”
      二哥反倒哑然许久。

      我不知道李绍是怎样一番神情,总之二哥信了他。
      我待在屏风后失笑许久,李绍果然贯会骗人。

      天边微亮时,慕珠在军营不远处,久候我未至,冒险潜进来寻我。
      她前脚刚进营帐,敌军攻城的消息后脚就传了过来。
      李钰执掌帅印,吩咐重伤的二哥出城迎战。
      我不知道外间起了什么争执,只是到争执过后,重伤的二哥仍需出城迎战。
      我看立在榻前,艰难穿上铠甲的二哥,一股恐慌没有来的冲上心头。

      就是此刻!
      一个声音从我心底冲出,强烈的席卷我的思绪。
      就是现在!

      我上前一步,二哥还在絮絮叨叨的吩咐我趁机离开军营。
      “二哥。”
      “嗯?”
      我指着他胸膛,“你盔甲里的衣襟还未系上。”
      “啊?”二哥低头扒盔甲。

      我趁机一掌打在二哥后颈上,二哥软着身子,趴在了榻上。

      “小姐!”慕珠震惊的瞧着我。

      我冷静的将二哥的衣服穿上,托她在营帐中照看。
      慕珠不愿,见我又要求她,平静的面孔终于有了变化,“小姐,难道你一点都不怨恨我?”
      我道:“一码归一码,我求你照看二哥,是我求你的事。”

      慕珠站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只是直到最后我握着长.枪出营帐,她到嘴边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我不知道慕珠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我也没那个功夫去想,真真假假如今对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我借着黎民前这一刻的黑暗,和与二哥三四分相似的面容瞒过了众人,动作熟练的跃上二哥的战马。
      我四下扫了眼,李绍身着银甲,被护卫护着,与几名士兵起了争执。
      李钰远远站在队前,身着紫色官服,见我目光落在他身上,张扬的笑了下,对我无声道:“但愿将军得胜而归。”

      我抿紧唇,挥鞭带兵出城。
      离城门越近,越能清晰的听见那扇门后的兵戈相接声。厮杀混着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离我越来越近。

      带着士兵从城门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李绍已移步城楼。

      我恍惚忆起,那年禅音寺的雪夜,我与李绍也是这般,他站在楼上,我站在楼下。
      我瞧见他的冷漠和疏离,他瞧见我的惊恐和避犹不及。
      李绍说的对,我若是一直信着自己该有多好。

      我看见走到李绍旁站定的李钰,心中预感,知道自己这次多半回不去了。
      我并未害怕,或许是因为知道二哥这回能活下去吧。
      顾家若是一定要出一个牺牲品,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浓重的血腥味刺得我回头,一支箭夹着劲风朝我袭来,我偏头躲过,身后一声惨叫,有士兵中箭跌下马。
      我没有回头,绷直背脊,握紧长.枪,告诉自己,生生死死,无非也就那样,一场轮回又是一个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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