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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庭院深深 ...

  •   我身为新妇随李绍进宫,在内殿见到了当今圣上。
      他和李绍的面貌有五分相似,只是眉眼更为深邃,眉心的皱痕深如刀割。明明比李绍大不了几岁,头上已现白发。
      他关怀了我几句后,一直与李绍谈话,字字铿锵,尽显上位者的威严。
      我坐在一旁由贵妃陪着聊天,直到三盏茶冷透,才听到皇上一句,“去母妃那吧。”

      李绍嗯了声,回头来看我,“冷不冷,可吃饱了?”
      贵妃以袖掩唇笑,打趣道:“果真成了亲就不一样,穆王殿下居然知道心疼人了。”
      皇上紧锁的眉头松了一瞬,目光落在我身上,复又皱起。

      李绍带着我在宫里七拐八绕后,站在一扇朱门前。
      寒风里夹着白雪从墙内飘来,我仰头看,一片雪花落在我鼻尖,细细嗅来,似有一股清香。
      有宫女前来开门,李绍领着我走进院子。寒冬腊月,小旧的院子里竟开了半院的梅花。雪里红梅,清雅至极。

      一位妇人裹得严实立在阶前,只露出张朱唇雪肤的脸。
      她看看李绍,再看看我,温柔的笑道:“你们来了。”

      李绍唤了声母妃,我也牙牙学语般跟着喊了声。
      太后没有架子,笑意盈盈的引我们入室内。
      刚坐下她就给了我一个小匣子,说是见面礼。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要给她奉茶,连忙起身。只是不知为何,平日里刀枪都耍得顺溜的手却忽然笨的厉害,叮铃哐当一阵,反倒把桌上的茶打翻,越急越出错。

      太后笑眯眯的拉住我,“不用,不用,我这里不讲那些规矩。”
      我脸颊发烫,李绍偏头咳了声,像是强忍笑意。

      太后拉我在她身旁坐下,手慈爱的在我脸上轻轻拂过,转头和李绍说:“她很好,你要好好待她。”

      李绍没有立刻接话,直到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才朝我笑笑,‘好’字应的十分郑重,砸在我心头,起了无数个涟漪。

      *

      除夕那夜,整个王府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十分喜庆。
      我逛了逛,发现还有许多讨彩头的小游戏。慕珠告诉我,李绍知道我喜欢热闹,也怕我第一次在王府过年不习惯,特意命下人准备的。

      按照以往的习惯,新年李绍一般都在宫中渡过,所以,守完岁后我也没想着等他,早早的熄灯歇下。
      不想半夜,李绍带着一身寒意和酒气掀开了我的被子。
      我迷迷糊糊醒来,李绍把我抱进他怀里,我觉得冷便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退。李绍察觉到,将我抱的更紧了,低声在我耳边问:“为什么不等等我?”
      我小声说:“他们同我说,你会歇在宫中。”
      李绍沉默了许久,久到我的睡意再度袭来。
      “我想你等我。”
      我埋在他胸口点头,“好。”

      李绍待我十分好,不仅大事小事顾及我,但凡回府,不管何时都要来我面前转上一会儿。若我有事在忙,他便静静候在一旁等我,也不出声。若我空闲,他在书房有事忙,便总让下人传话给我,说要这要那,忽悠我老往他书房跑。

      二哥出征那日,我瞒着李绍去了城门口。李绍也就算了,我不知道为何大哥二哥也阻止我去送行。
      如今梦与现实相距越来越远,我开始慢慢试着相信,那场梦就真的只是一场梦。

      毕竟去的是战场,二哥离开后,我还是日夜难安,李绍劝我放宽心,我也想,可是有些事情确实人力难为。

      十八岁生辰那日,李绍带我去了禅音寺。
      他领着我到藏经阁楼下,指着一条青石小路笑道:“那日,我就是站在这里瞧见了你,你举着灯站在雪地里,不知道看着什么,神情很是惊恐,阿琏,你瞧见了什么?”
      我十分尴尬的笑,好在李绍也没追问。

      我看着在夜色里绵延的山川,忽然问:“李绍,你喜欢我吗?”
      李绍拂了拂我的鬓发,目光幽深难懂,“很喜欢,你喜欢我吗?”
      我仔细想了想,诚实的点头。
      李绍紧紧握着我的手,低头在我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

      端午前一夜,二嫂难产了。
      大嫂刚出月,身子还弱,由丫鬟扶着和大哥一起等在门外。我陪在二嫂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看丫鬟们端下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二嫂呼吸渐弱,目光渐散,我抖着嗓子,一遍遍给她念着二哥的名字,说着二哥的事。

      危急关头,是李绍深夜入宫,请来了在太医院值班的妇科圣手,救下了二嫂和我的侄儿。
      一群人忙到天亮,直到下午我才随李绍回王府。我实在累极,回房倒头便睡。
      深夜醒来,见房中烛光晃动,半开的窗户吹进阵阵夜风。
      李绍穿着寝衣,披散着头发坐在塌上,望着窗外出神。

      我走过去,“怎么了?”
      李绍拉我坐在他腿上,抱着我,脸埋在我肩上,声音嗡嗡的,“睡不着。”
      我摸摸他缎子似的头发,“没关系,我不怕。”
      李绍摇摇头,抱紧了我。
      我也抱着他,心中一片酸软。

      我深知这世间事不可尽善尽美,因而对周边人和事从未要求过高。
      以李绍的身份,府中不可能永远只有我一人,我能想到王府迟早要进新人,但是我想不到这个人会是朱朝儿。
      这个人也不能是朱朝儿。

      朱朝儿被当今圣上赐给李绍当了侧妃。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恍然发现,朱朝儿已经守丧快两年了,而我十九岁生辰也即将到来。
      然而,比我生辰先来的却是朱朝儿和李绍的婚礼。

      他二人大婚那夜,我裹着被褥缩在床头,李绍没去新房,来了我的院子。
      见我这副模样,只一言不发的坐在床头,紧紧握着我的手,用力的禁锢着我,逃不掉,避不了,只能直面所有。

      我认真的瞧着李绍,他那双眼映着晃动的烛光,映着我。
      无情又似有情,有情也似无情。

      我忽眨了一下眼睛,落下一滴泪。
      李绍抹去我眼角的泪,“阿琏,别哭了。”
      我听不出他言语里的情绪,用袖子擦干眼泪,点头应好,在床上躺平扯着被褥盖好,轻声道:“我要睡了,你走吧。”
      李绍坐在床边不动。
      我闭上眼,调整着呼吸,或许是真累了,我以为我会失眠一夜,不想真睡着了。

      *

      四下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我低头,艳红的裙摆像是被水浸泡过,银色的绣鞋糊满了血。
      一群人将我围在中间,身后传来啜泣声,我回头,朱朝儿和她的婢女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我往后退,不小心踩到了谁的手,低头一看,慕珠浑身是血的躺在我身后。

      我踉跄的跪在慕珠面前,张口想哭喊,声音却糊在喉咙里发不出,只能无声的,一遍又一遍的喊着慕珠,双手在她毫无生气的脸上摸索。
      有人拎着我的胳膊,将我狠狠的拉起,我回头,李绍刻薄着一张脸对我说:“她死了。”

      我摔开他的手,冲了出去,迷迷茫茫的白雾看的我发晕。
      待我回神,却裹着披风坐在廊下。
      夜色如墨,浓郁化解不开。雨声哗啦的打在屋檐上,我有些畏冷的缩回脚,将自己团成一个圈,即便这样,也没有感受到多少暖意。
      院子很大,但只有我一个人,空荡荡的却让我心安。
      睡意席卷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抵抗,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这样也挺好的。

      天亮时分,我听见很多人都在吵闹。
      有尖叫声,有哭喊声,还有谁痛苦无助,似悲似泣的声音。
      我睁不开眼,只感觉身体轻飘飘,被风吹的越来越远,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

      我从一阵窒息中惊醒,慕珠听到动静,撩起帘子担忧的望着我,“王妃,可是又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对慕珠笑,庆幸那不过只是一场梦。

      慕珠告诉我,李绍昨夜没有进新房,在我这里守了半夜,后又去书房里歇了半夜,天还未亮便进了宫。
      我点头,算是知晓了。

      用完早膳,朱朝儿来给我请安,低眉垂目规矩有礼,“姐姐。”
      我坐在上首,歪头瞧着她出神,直到慕珠唤我才惊醒,给朱朝儿赐坐。
      朱朝儿见我许久不出声,突然开口,“很抱歉。”
      我瞧着她。
      朱朝儿继续道:“顾琏,我对不起你,这场婚事算是我求来的,可是,我想了他十多年,从前不过因着我的婚约,如今我婚嫁自由,我……我真的放不下他。”

      我笑着摇摇头,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朱朝儿后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进了,慕珠那越来越差的脸色告诉我,那些话大抵不是什么让我开心的话。
      朱朝儿见我不听不理,便也不再多说了,走时,她留下了一句话。
      她说:“顾琏,我知道我很可怜,可是你更可怜。”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那样生生扎进了我心里。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慕珠在一旁唤我,我回神,“何事?”
      慕珠朝一旁侧目,李绍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他站在落日里,温柔的唤了我一声阿琏。
      不知为何,我打了一个冷颤。

      夜间,李绍仍旧歇在我的院子里。我和他就同以往每一个夜晚一般,情事过后,相拥而眠,像最亲密的爱人。

      半夜下起了雨,我被雨声吵醒,李绍呼吸轻浅还在沉睡中。
      我慢慢从他臂弯里退出,披上外袍,坐在榻上,听着雨声过了下半夜。次日天还未亮,我又悄悄爬上床,在李绍身边躺下,裹着被褥沉沉睡去。

      我十九岁生辰想在禅音寺渡过,我同李绍说,他允了。
      这些日子,但凡我提出的要求,李绍都不会拒绝我。我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我只知道我很难过。他或许因为愧疚在纵容我,但其实,我不想要这种性质的纵容。
      可惜,我没有选择。
      在我还能选择的时候,我就已经选错了。

      我生辰那夜李绍没有来,来的是朱朝儿。
      我突然很怀念,曾经坐在我院子墙头的那个男人。
      我突然很遗憾,那个坐在门后,怎么也狠不下心的姑娘。

      大嫂说的对,日子总要自己过了才知道个中滋味。
      我觉得,这滋味不好。

      回城的路上,我和朱朝儿遭到了刺杀。
      十几个黑衣人将我和朱朝儿围堵,马车外惨叫声一片。
      我挑开帘子,护着慕珠冲出马车,就近捡了一把沾血的刀。我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走到朱朝儿马车旁,她们主仆缩在车厢里瑟瑟发抖。

      我将慕珠推上马车,放下帘子,坐上车辕便驾着马车下山,后面马蹄声逼近,我咬紧牙关,只能一下下的挥着马鞭。
      等将人甩开后,挑开帘子,却见车厢里只有朱朝儿主仆二人,后车壁上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大窟窿。
      我只觉得脑袋发懵,“慕珠呢?”
      丫鬟战战兢兢的回答:“掉,掉下去了。”
      我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
      朱朝儿狼狈的过来扶着我,“接,接下来怎么办啊?”
      我撑着车辕低头缓神,艳红的裙摆像是被水浸泡过,银色的鞋面糊满了鲜红的血迹,犹如梦中场景,不住刺痛着我。

      我将朱朝儿主仆安置在一处荆棘丛生的山洞,嘱咐她们不要乱跑,想了想,又将手上的刀递给她们。
      朱朝儿拉住我,“你要去哪?”
      “我去找慕珠。”
      朱朝儿不可置信,“她还会活着?”
      “或许。”
      朱朝儿问我:“她比你的命还重要?”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许也吧,慕珠从小伴我长大,她对我而言很重要。”
      “别去找了,”朱朝儿突然说,“她会活着的。”
      我看着她。
      朱朝儿靠着石壁,瞪大了一双美目,“你那个丫头,她会活着的,她是李绍的人。”

      我有些听不懂。

      “顾琏,你难道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你们顾家,是把刀,而你嫁给李绍是件早就定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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