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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庭院深深 ...

  •   大嫂在四月中旬怀了身孕,等到五月初,二嫂也传来了好消息。
      两个哥哥初为人父,手忙脚乱,犯了很多蠢事。
      平日里他们公务在身,不能陪在嫂嫂们旁边,只有我闲人一个,多替哥哥们费心力。
      家中没有女性长辈,都是嫂嫂们的娘家派人来照顾。
      我在她们眼里小丫头一个,只能干干跑腿的体力活。

      一日,我出府为二嫂买糕点,意外撞见朱朝儿被人欺负。
      我没想到朱朝儿这样的世家小姐,气急了也会在大街上与人争口角。
      另一名年轻女子服饰华丽,容颜娇艳,看样子也是位贵族小姐。
      那名小姐一看就是被宠娇了的主,发起火来无法无天,见口角挣不赢,仗着人多势众就要让丫鬟动手。
      她估计在家中练过一些拳脚,见丫鬟不敌,直接自己上,架势倒是有模有样,只不过在我看来都是些花架子。

      我原是不想趟这摊浑水,但见朱朝儿被欺负得狼狈,又于心不忍。
      我几步赶过去,加入了战局。
      一片裙裾翻飞,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们倒在地上呼作一团。

      娇小姐自知不敌便要跑路,也不知道朱朝儿的丫鬟是怎么想的,突然越开护在她们主仆二人身前的慕珠,一脚踩在娇小姐的裙摆上。
      动作迅速,踩了人就撤。
      娇小姐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玉钗碎了一地,破相了。

      娇小姐被丫鬟扶起来,捂着鼻子握了一手的鼻血,指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丫鬟们围做一团,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的哄着。

      我看着她满脸的鼻血只觉得脑袋痛,与人打架是一回事,伤了人又是一回事。
      何况还是名娇滴滴的大小姐。
      这下,估计大哥二哥不会轻饶我了。

      慕珠也生气,插着腰指着朱朝儿的丫鬟破口大骂,骂她恩将仇报陷害我。

      我回头看在慕珠攻势下瑟瑟发抖的主仆二人,只觉自己这个救美的英雄,回头就变成了欺凌弱小的恶霸。

      我让朱朝儿先走,却不想她被家里人教傻了,硬是认死理,非要有难同当。

      娇小姐的家人很快闻风而来。
      一名小麦肤色的俊朗男人架马过来,四下瞧了瞧,确定是我以后,一声不吭的冲我甩一鞭子。
      我躲开,男人的马鞭就朝慕珠打去,我只好又去扯慕珠。
      拉开了慕珠,马鞭又往朱朝儿主仆二人落去。

      这一来二去,实在来不及,更何况朱朝儿主仆二人只管站在原地尖叫,我只得凑上去,生生接下那一鞭子。
      我抓着马鞭,手心火辣辣的疼,这个男人下手真的是不分轻重。
      一鞭下去得出人命。

      “放开。”男人坐在马上皱眉,眉目尽是戾气。
      我不放。

      男人不悦抿唇,发力要扯回马鞭,我干脆扎了个马步,定在原地。

      男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就是捏着鼻子,刚被丫鬟从地上扶起来的小姐看愣了。
      大概是觉得我的姿势可笑,她就笑了出来,已经干净了的脸蛋又糊了一脸血。

      旁边尖叫声连连,男人分神看了一眼。
      我趁机夺下他的马鞭。
      男人恼怒回头,拔出别在腰上的剑指向我。

      “哥哥,哥哥。”娇小姐扯男人的袍角撒娇,“你问问她。”
      “胡闹!”男人轻叱了一句。

      “哥哥——”娇小姐不依不饶。
      男人阴沉的回头,收剑入鞘,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觉得他是要找我麻烦,就没答。
      男人见我不答,目光一转,落在朱朝儿主仆身上,“你们说,她是谁?”

      朱朝儿咬唇没出声,护在她身前的丫鬟却是瑟缩了一下,诺诺答道:“顾府的三小姐。”
      这上京,只有一户姓顾的,也只有一个顾三小姐。
      慕珠气得吐血,频频给丫鬟飞眼刀子。
      我看了丫鬟一眼,没出声。

      “哦,你就是那个母夜叉啊!”娇小姐捏着鼻子围着我转了两圈,又看了眼朱朝儿,“你真的喜欢主朱自深那个呆瓜?”

      我愣了一下,委实没想到我救朱朝儿还有这一番解读。
      “不喜欢。”
      娇小姐一脸怀疑,“真不喜欢?”
      我肯定的说:“真不喜欢。”

      娇小姐点点头,像是信了,“那你干嘛帮朱朝儿打我?”
      我想说,我没打她,顶多就防卫了一下,但看她哥那副护短的样子,这番话说来也像是狡辩。
      于是我干脆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娇小姐瞪大眼睛瞧了我好一会儿,突然说:“我叫李茗,今儿起我就认下你这个朋友了!”
      我和慕珠惊讶的瞪大眼睛看了这位小姐许久,最后产生了一致结论:这个小姐脑子可能不怎么好使。

      她哥哥对她也是颇为无奈,在李茗再三保证,我确实没打过她之后,看了我一眼,接过我递过去的马鞭,冲我一点头算是放过了我。
      只是,男人瞧着丫鬟们手上沾上血迹的手帕问:“鼻子怎么回事?”
      “是我摔的。”李茗说。

      有一个丫鬟指着慕珠突然开口,“是她踩到了小姐的裙子!”
      李茗恍然,“难怪我感觉突然跑不动了。”
      “不是,”另一个丫鬟说,“不是这个丫鬟,是后面那个丫鬟。”

      李茗看看我身后的慕珠,又看看朱朝儿护在身后的丫鬟,“到底是哪个丫鬟?”

      男人眼神如刀,朝我看来。

      “小姐,”慕珠躲在我身后,害怕的抓紧握了我。
      我握紧慕珠汗湿的手,“别怕。”

      李茗点点头,指着躲在朱朝儿身后的丫鬟,“那就是你了。”
      “不不不,不是我!”丫鬟惨白着一张脸。
      李茗身后的几个丫鬟气愤道:“就是你!”
      “我们都瞧见了,就是你踩的!”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们小姐的裙子都敢踩!”
      “有胆子踩,没胆子认,真不要脸!”
      ……

      我被一群叽叽喳喳的丫鬟吵的头疼,刚闭眼揉了揉额角,只觉耳边风声一响,我一个激灵,正要动作就听见咔擦一声。
      朱朝儿尖叫,躲在她身后的丫鬟,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下,睁着眼睛,了无生息的倒在地上。

      男人不紧不慢的收回鞭子,见我惊愕的望着他,露出带着血腥气的笑容,“顾姑娘本是一番好意,可惜就是有些福薄命浅的人受不起。”

      朱朝儿瘫坐在丫鬟尸体前,哭的梨花带雨。
      李茗友好的冲我挥挥手,和她哥一起离开了。

      我站在路中央,只觉脑袋里的轰鸣声一阵大过一阵。
      慕珠焦急的唤我,我瞧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巴,却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

      这次事后,我连做了好几日噩梦。
      一会儿梦见慕珠倒在血泊里。
      一会儿梦见大嫂二嫂七窍流血倒在我面前。
      一会儿梦见大哥站在朝堂上,怒摔官帽。
      一会儿又梦见二哥一身盔甲,坐在马上望着我笑。
      我抬头,却见一把长刀劈开烈日,兜头朝二哥而来。

      我内心的忧虑一日重过一日。

      一日夜半惊醒,我披上外衣,绕过睡在外间的慕珠,悄悄去了庭院。
      鬼使神差的,我走到了庭院那扇偏僻的门后。
      我坐在石阶下,青藤早已不见,大大小小的黄花开了满墙。
      慕珠告诉我,这叫迎春花,可明明现下已经五月了。

      “那是因为上京的春日总是走的格外迟。”
      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反应过来,就瞧着这扇黑漆漆的门没动。

      “睡不着?”门外那人又问。
      我依然保持安静。

      门外传来窸窣的动静,隔了片刻,有人扒开墙头的迎春花,坐在星星点点的花丛里,“有心事?”
      我瞧着他不动,李绍望了我许久,低叹道:“顾琏,你不要这样望着我。”
      我歪了歪头,很想问问,我怎样看着你了?

      李绍从墙上落下来,伸手遮住了我的眼睛,“那个人,是北平王世子。”
      我眨眨眼,感觉睫毛刷过他温热的手心,“我知道。”
      “他杀人不眨眼。”
      “我知道。”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李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我耳边留下一声叹息。
      我想说,我其实都知道。

      我没有因为谁的死而盲目责怪自己,我只是有点难过,有点恐慌,有点害怕。
      就像雏鸟第一次从破开的缝隙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陌生的世界。
      我明白了从前的肆意妄为,不过都是因为大哥二哥宠着我,护着我。
      我那些自以为是的考量,可能只是场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李绍陪我坐了许久。
      我不清楚今夜究竟只是巧合,还是他其实有许久我不知道的夜晚。
      我不敢去想,我情愿今夜只是一个巧合。

      天光熹微时,李绍走了,留下一个锦盒。
      是上次那支原本想扔,后又觉得可惜,被慕珠拿去典当了的簪子。
      李绍对我来说,越来越陌生了。

      *

      李茗是北平王府的郡主,好几次她都遣人来顾府,找我一同出去游玩。
      我们大多时候是两个人在猎场,有时她哥哥北平王世子李钰也会来。
      不知慕珠从哪里打探来的消息,说死在李钰手里的下人不计其数,我见慕珠怕的厉害,就让慕珠待在帐篷里不要出来。

      后来有一日,我和北平王府众人撞上了一场皇家狩猎。
      李绍由侍从护着坐在马上,只在一旁看着,面上带笑,眼中却不见情绪,清泠泠的像尊供人观赏的玉佛。

      朱自深和一众皇家子弟正围猎一只公鹿。
      李茗和她哥哥李钰凑了上去,我渐渐的赶马离开了。

      我牵着马在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马蹄声响起,朱自深策马停在我跟前,看了我许久才开口,“顾琏,离北平王府的人远些。”

      我只是看着他。

      朱自深觉得我不听劝,摇摇头,一脸失望的走了。

      “他说的对,”李钰慢悠悠的从林子里出来,“你是该离我们远一点,茗儿的新鲜劲来的快,去的也快,你靠着她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不过小小一个顾府。”

      小小一个顾府?

      河风一阵阵吹,缕清了我这几日纠葛难分的思绪。
      我回忆这些日子的行为,突然发现,我其实是畏惧权势的。
      李钰说的没错,小小一个顾府,又怎么能跟强大到能与皇帝分庭抗礼的北平王府作对呢?

      很多时候,我都害怕,拒绝不了。
      虽说大哥二哥知道后,让我随着心意交朋友,喜欢就答应,不喜欢就拒绝。
      可我心里都清楚,我若是落了北平王府的面子,按李钰那锱铢必较的性子,必定不让我大哥二哥好过。
      我不愿意因为我的原因,让大哥二哥受委屈。

      现下李钰这一句话,我觉得说的极好,果真极好。
      后来,李茗再来找我,我都拒绝了。
      大概李钰也觉得是自己说的那番话起作用了,见我拒绝也不气恼,反而还哄着自家妹妹转移留在我身上的注意力。

      这一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
      朱自深不知怎么,又再度向我提亲了,我拒绝了。
      上京众人将这事当茶色饭后的笑料看,只不过几日后,整个上京都被另一场提亲震住。

      事件里的女主人公还是我。
      只不过提亲的人换成了北平王世子,李钰。

      李钰强势的抬着聘礼踏进我家门槛,我瞧见大哥二哥对着满堂聘礼皱眉的模样,就知道这件事要不好了。

      夜晚,爬墙技术纯熟的李绍头一次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莽撞地闯进我的闺房,带着还未平复的喘息,“顾琏,我向皇兄请旨,你嫁给我吧。”

      我瞧着昏暗中模糊的人影,认真的点头,“好。”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块香饽饽了,但是我想,大哥二哥是站在皇帝这边的,我嫁给李绍总比嫁给李钰好。

      我从前一直以为,只要离开了李绍,我的脚下就会有无数可能。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我的脚下从来都只有一条路,那条路通往一个既定的命运。

      中秋节前夕,我和李绍凭着一旨圣意,成了未婚夫妻。

      李钰在顾府门口冷笑了三声,笑得我心惊胆战后扬长而去。
      李茗派人过来站在我院子里斥责我,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李茗一直暗恋她的穆王表哥。

      那场战争,终于在顾府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打响了。朱朝儿未婚夫死讯的传来,最先打破了上京的平静。

      我心惊胆战了几年的事情,离我越来越近。
      也是直到那时,我才突然明白,李四海曾经和我说的活在当下,我其实做不到。

      那几天,整个顾府悲喜交加,悲是因为我二哥要出征了,喜是我与李绍的黄道吉日要到了。

      我从前总觉得那场梦忘了也就忘了罢,我这般无用,一直记得也不算是什么好事。

      可是,当祸事真的临头了,我却在痛苦的抱着脑袋,妄图再去追溯那些细枝末节。

      因为新婚将近,我被大嫂二嫂关进了闺房。
      她们每天瞧我那副火烧眉毛的模样,以为我要出嫁,所以心里烧的慌。
      但其实我是急的想敲开自己的脑袋,去寻找那段已经消弭的记忆里的蛛丝马迹。

      出嫁的日子,就在我日复一日的焦灼中到来了。
      二哥将我背上花轿,我坐在花轿里,抓着他的袖子舍不得放。
      二哥哽咽了一下,沙哑着嗓子道:“阿琏不怕,大哥二哥会经常去看你的。”

      我摇头,用力的大红盖头都要被我甩下来,二哥吓了一跳,赶紧压着我的盖头轻声哄道:“阿琏别怕,阿琏别怕,二哥在这,大哥也在这,以后不管你想如何,大哥二哥都会护着你的,阿琏别怕。”

      新嫁娘的忐忑终于迟迟朝我袭来,我其实很怕。

      我怕我和那场梦里一样过得不好。
      我怕李绍还是我知道的那个李绍。
      我怕我与二哥这一别,就真的是天人永别。

      整个婚礼过程,李绍都小心翼翼的牵引着我。我低头,只能影影绰绰的瞧见他的袍角和皂靴。
      盖头挑开,明亮的烛光刺的我睁不开眼。
      下一刻,一片阴影挡在我的身前。李绍一身大红喜服,含笑看着我,指腹温柔的抹过我的眼角,“怎么哭了?”

      我呆愣愣的瞧他。
      李绍一双琉璃眼只照着我一人,像鱼照着水,水照着天。
      他什么情话都没说,却又像什么话都说尽了。

      在情事方面李绍很温柔,也很有耐心。
      我能感受到与我肌肤相亲的另一具身体的火热,也能感到我那层皮肤肌理下的冰凉。
      大脑告诉我在兴奋,我在愉悦,胸腔里却像结了一块万年寒冰,再炙热的温度也融化不了。

      迷迷糊糊中我睡了过去,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李绍来娶我,我没嫁,二哥问我为何不嫁。
      我笑了笑,说:“穆王自是样样都好,自是他这个人心冷的很,我不喜欢。”

      我从梦中惊醒。
      候在床侧的慕珠挑起帘子问我,“王妃可要起了?”
      我瞧着陌生的房间,点了点头。
      梳妆时,我看着铜镜里妇人装扮的我,心想:我终究还是走上了梦里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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