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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庭院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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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恨嫁的名声传遍整个上京,甚至上达天听时,我带着慕珠搬进了京郊顾府的一处别院。
这座别院建在山上,站在门口朝下一望,碧水青山,景色宜人。
这一搬,我大半的行李都搬上山了。
临走前大嫂还训斥我,遇到困难就该迎难而上。
大哥二哥很想的开,就是二嫂哭哭啼啼的,生怕我这一上山就想不开,去隔壁山头做了姑子。
没错,我住的那座山,隔壁山头是一个尼姑庵,而且还是一个出名了几百年,香火十分旺盛的尼姑庵。
每日,我都可以瞧见隔壁山头冒出的袅袅香烟,都觉得自己身上熏出了一丝佛性。
当然,这种幻觉在某日慕珠在后院竹林里抓着一只野兔,喜笑颜开的说着可爱,而我眼中只有香喷喷的烤兔肉时,破灭了。
*
我这一住就住了一年,就连十六岁生辰都是在山上过的。
期间哥哥嫂嫂们来看我,见我漫山遍野跑,时不时还会拎着包袱一趟远门,也就没说什么。
只是后来,眼见来探望我的大嫂脸色一次比一次差,我才意识到,我这一躲虽然可以为我、为顾府避免某些麻烦,但是我也逃避了一些责任。
这和我从蓟州回上京的初衷不符。
慕珠从大嫂的丫鬟那里打听到大嫂不开心的原因。
如今我在上京不仅担了一个恨嫁的名声,还担了一个为情所伤,万念俱灰后看破红尘,最后悄悄在隔壁山头落发出家的名声。
并且,上京还像模像样的流传出了我的道号——寂空。
慕珠神经兮兮的问我,“小姐,你知道你是为谁出家的吗?”
我:“……”
慕珠没卖关子,“是朱自深,朱大人。”
我:“……”
我觉得我实在很冤。
朱自深实在自恋。
上京也实在闲人太多。
我想了一夜,觉着不管怎样我还是该回顾府了。
回去前夕,我打算一个人去隔壁山头转一圈。
遥遥相望一年,我未曾踏足过那座尼姑庵。
慕珠知道后,苦着一张脸抱住我,“小姐,您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我:“……”
慕珠被我饱含真诚的宽慰几句后,终于相信我不是被刺激到,一怒之下真跑去隔壁山头当尼姑。
我在隔壁山转悠了一圈,也见识到闻名几百年的尼姑庵。
让我意外的是,隔壁山头的尼姑庵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尼姑庵,它闻名几百年的原因也不寻常。
它实际上该称作罪人庵。
那些世家名门中犯错了的女子,或是皇亲国戚中一些一心向佛的女眷,又或是宫廷里被贬的妃子,都被安置到此处。
听说这个传承,是从前前前朝传下来。
因而,这座非同一般的尼姑庵有着与它名气相匹配的建筑规模,但同时也有着与它实质相符合的幽冷。
据说,文帝禅位后,他的妃子都被安置于此。
如今庵里的老主持就是文帝身前最受宠的一个妃子。
我去的时候,老主持正好去了后山,是一个小尼姑接待的我。
我好奇,既然这个尼姑庵名不副实,又那里来那么旺盛的香火?
小尼姑解释,“几百年前,这是一座真的尼姑庵,许愿很灵,信徒也很多,只是后来,慢慢演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了。但是许愿还是很灵,所以信徒也不见减少。”
直至晚霞催日落,我才慢悠悠的下山。
山间漫起白雾,间或吹过一阵寒风,我才后知后觉感到秋风萧瑟。
从蓟州回京已经三年了,这三年间我没有得知一点南边不安定的消息。
但是我深知李四海不会骗我,幼时残余的印象也在隐隐提醒着我,再过不久,这个国家的南边,真的会掀起一场战争。
随着年龄渐长,幼时的那场梦也仅仅是一个模糊不清的梦了,它终究在日复一日的现实中消弭。
大哥二哥再怎么宠爱我,他们也不会对我透露朝堂上的事。
在他们眼中,我再怎么不像姑娘,也终究是一个该嫁入内宅中,被丈夫疼爱的姑娘。
更何况,我这个人不怎么聪明,也没有什么过人的手段。
有时我会觉得,那份似梦似幻的先兆对我而言,不过是徒增一份无能为力的痛苦。
空幽的山谷响起几声雁鸣,我抬头望着一队南迁的大雁,四季轮转,一年又是一年。
左侧的山路有窸窣声,我原以为是山林的动物趁着夜色出来打秋风,等响声近了才发现是一队人马,一看就是金贵人家的派头。
马蹄踢踏作响,数名便装护卫众星拱月般围着中间骑马的男子。
我无奈低叹,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李绍坐在骏马上,眉眼是冷的,“许久不见,顾三小姐。”
因我一身男装,便行了一个男儿礼,“穆王。”
或许,这世上有些人,真的注定躲不开。
李绍一行人是从我隔壁山头下来的。
我很纳闷,后来才知道,尼姑庵后头的山上建有一个皇家道观。
据说,那座道观是先帝在世时偷偷摸摸的建的。
在蓟州,阿爷时常会给我讲故事。
其中有个故事就是关于先帝的毛病。
阿爷说,古往今来,皇帝多少会有一两样愁人的毛病,长生不老和得道成仙是众多皇帝中最大的两个通病。
先帝也不例外,在人间当腻了皇帝,就想去仙界长长见识。
在他上位的后期,沉迷道学,私下搞了不少小动作,偷偷摸摸在外建了许多道观。
先帝以为他瞒的很好,但朝堂上的许多官员都心知肚明,不过是见先帝还算克制,也就随他去了。
李绍下马,邀请我走一走。
我见四合的暮色,迟疑的点头。
我和李绍走在前面,他的护卫始终规矩的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三小姐可以回去了,不必再躲着我,”李绍笑了笑,“我认输。”
他这句话说的直白不避讳,也是一份尘埃落定的承诺告知。
我呐呐两声,也只能如实相告,“我是打算回去。”
李绍看了我一眼,很真诚,也很无奈,“如此便好。”
或许是景色撩人,又或许是此刻我从眼前这个,陌生得无害的男子脸上难得的察觉到一丝善意,我心中竟然升起了异样的情绪。
不是抗拒,不是警惕,陌生的让我有片刻的怔松。
后来我反复品味才品出,原来是怜悯。
我怜悯李绍。
*
回京二月,又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这几个月我见过许多五花八门的公子,他们大多是慕名而来,想着家中内宅空置,怀揣着和谁凑合不是凑合的念头,踏破了我顾府的门槛。
只是他们没想到,我一个名声不怎么样的恨嫁女竟然会拒绝他们。
这样一来,我和朱自深的传言就传的更凶,我深情的名声也更响亮了。
我倒是看得开,就是大嫂的面色越发的沉。
于是一日在街上,我撞见了一家不开眼的小少爷败坏我的名声。
二话不说,拎起对方就是一顿打。
接下来几日,趁着月黑风高,我带着慕珠翻了几户人家的墙头,把那些碎嘴的人好好整治了一顿。
我的脑子不算好使,能用拳头解决的事就用拳头解决。
二哥知道后气我胡作非为,连灌了两壶浓茶才勉强把气消下去。
晚上嘟囔着钻进大哥的书房,说要和大哥合计一下怎么给我善后。
只是还没等大哥二哥有所动作,那些吃瘪的人却一个个都当无事发生一般保持缄默。
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帮我,但我知道总归不是朱自深。
这样一闹,我恨嫁的名声倒是歇了一阵,也有好一阵没人敢乱嚼舌根。
开春时节,我在顾家的马场遇见了李绍。
他裹了件狐裘站在马棚外,仆人牵着一匹黑色骏马走到他面前,他接过缰绳上马,侧头一望,便看见傻愣愣站在门口的我。
他朝我招手,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半晌,又迟疑着往前迈了一步。
大概李绍也看见了我的迟疑与纠结,轻叱马儿主动朝我过来。
他端坐马上,一身华贵,找遍上京也找不到比他更俊的人了,“三小姐。”
我应:“王爷。”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固定印象不是那么容易更改,就算我心下对他产生了一丝怜悯,态度稍微有些软化,但是一直以来的防备没有那么容易消失。
更何况我也不想防备消失。
这个人,我既熟悉又陌生,让我很是不安。
但是,当他小心的、迟疑着问我,愿不愿意陪他走一走时,我还是被蛊惑般点头答应了。
我陪李绍在山间安安静静的走了一遭,他和我聊的大多是上京的一些传闻趣事。
分别的时候他看着我笑,没有道再会。
我心想,大概是因为我们彼此都知道,再见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尴尬。
*
夜间,我躺在床上。
因为睡不着又无所事事,李绍的身影在我脑海里越发的清晰。
不同于我那场梦给我印象,是一个切实的,活生生的,一个孤寂的人。
我甚至开始反思,李绍在我心中既定的形象,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李绍。
毕竟,我从前对他所有印象的来源,都是因为幼时那场似真似假的梦。
可那场梦到底是真是假我都不确定。
这个人,被我一直莫名的责怪。
我觉得这样可能不对,也不公平。
我这个人容易自己感动自己,也容易滥好心。
大哥说我这个毛病很大,最好是克服一下。
我努力过,但是这个来自我骨子里的劣根,就像我不聪明的脑袋瓜一样拒绝不了。
虽然不愿承认,我对李绍的防备真的在一点一点的减弱。
有时无意听见他的消息,我都忍不住偷偷束起耳朵听。
李绍是嫡系出生,还有个亲哥哥,就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
先帝在世时他们的父亲就任东宫太子。
只可惜儿子没有熬过老子,先帝心思一动,在众王爷里挑挑拣拣,却没一个合心意的。
最后把目光放在正统孙辈,挑出了李绍的哥哥。
一次意外中,先帝驾鹤西去,留下当今皇上和李绍二人面对一群豺狼虎豹。
他母妃虽是正宫出身,但性子懦弱,不爱争权夺利。
见两个儿子被推到风暴中心,又是心酸又是无力。
后来听人隐晦的提起,他们懦弱的母妃见两儿子快活不下去了,鼓起勇气搭上某个颇有实权,对她觊觎已久的亲王。
让李绍他们兄弟二人,狼狈不堪之时还留有一点喘息的余地。
如今这个皇帝当的有多顺遂,当初这兄弟二人就有多劳心劳力。
李绍的才气在上京是出了名的,他相伴帝储长大,自幼文韬武略。
只可惜,在他弱冠那年,在一次狩猎中遭遇意外,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回来,身体就大不如从前。
待在府中养了几年才养回一些精神气。
此后,他便不大爱出府了,也甚少离开上京。
李绍今年二十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王爷生活算是过的十分风光。
可就算这样,他的后院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坊间倒是传过几个他的红颜知己,可依我看大多名不副实。
真正论的上的,可能就是朱朝儿,但是这两人的关系却一点风声都没走漏。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对李绍的过往知道的越来越多,大多是从别人那里听说。
只是当时的我还不曾想过,在我狭小的生活圈子里,又哪里来那么多知道李绍过往的别人。
只是,人年轻的时候格外喜欢犯傻,别人多在我耳边说几句,我就信了。
*
我平安无事的迎来了十七岁生辰。
那夜,李绍悄悄敲响了我院子西侧老旧的门。
我惊讶自己院子里居然还有这么一扇偏门,也惊讶于李绍居然会半夜来找我。
他在门外小声唤我,我坐在门里,望着天空中那弯清寒的月发怔。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没有动静,慕珠小心翼翼的问我是否要回房休息。
我起身,拍了拍屁股,抽开青藤缠绕的门栓,打开了门。
李绍坐在廊下石阶上,披着件狐裘,听见门响后也不惊讶,朝我笑笑。
候在墙边的侍从手上牵着缰绳,低头极为规矩的站好,一匹骏马在门前伸长脖子去嗅从我院子里长出来的青藤。
我看着李绍冻得苍白的脸,“你什么意思?”
李绍没有正面回应我的话,只是递给我一个锦盒,“前些日子见着的,当时觉得好看就买下了,也没想着送给谁,今日你生辰,我瞧着这个簪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便想着给你送来了。”
我不接。
李绍不生气也不催促,看着我,举着手。
“你什么意思?”我又问了一遍。
李绍起身,垂着眼道:“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你把它当做我向你赔罪的礼物便好,我只是,不送给你就睡不着,这夜委实难熬了点。”
我同他僵持了许久,直到打更夫吆喝着慢慢朝小巷走来。
我咬牙接过锦盒。
李绍瞬间笑了,月光冷白,落在他面上如玉石清透,欢喜一见到底,“这回我能安心睡个好觉了。”
他轻松的翻身上马,赶着马儿走了没两步又回过头,笑着补上一句,“希望三小姐今夜也能睡好。”
我蓦然抬头瞪他,这人实在可恶。
李绍被我瞪了反而笑意更盛,轻叱着马儿跑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慕珠担忧的瞧着我,“小姐,这簪子……”
“扔了吧。”我说。
慕珠有心想说什么,大约见我脸色不好,默默接过锦盒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