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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庭院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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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那夜,我在前厅和哥哥嫂嫂们吃完饭,便回房换上一身男装,在慕珠的掩护下,悄悄从后墙翻出去。
慕珠一脸担心,再三叮嘱我要早些回来。
上次我拉着李绍跑了以后,慕珠震惊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我拉错人了。
待想喊住我时,我已经跑的没影了。
也辛亏她机灵,知道自己跑,没被蒋策他们抓到。
但是做坏事被人抓到把柄,这个人好死不死的,还是那个脾性古怪的穆王。
慕珠很是自责。
后来又听闻我被李绍威胁了,她更是羞愧的在房里躲了三日自省。
但事实上,我却觉得这事怪不了慕珠。
真要论起来,都是我自找的。
我翻下墙,刚从巷子里出来,就看到李绍带着一名侍卫,站在巷口不远处等我,像是早料定了我会偷偷从后墙翻出来。
这种被他了如指掌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李绍含笑问打趣我,“顾兄今日为何不穿白衣?”
我嘴上说着白衣洗了还未干,心中却想着,你喜欢素净的衣服我偏生不穿,就专穿一件红艳艳的衣服在你面前晃悠。
要是你觉得我俗不可耐那就更好了。
李绍微微皱眉:“顾兄今日着装过盛。”
我得意,“哪里哪里,不过是寻常打扮。”
我们沉默着走了一条街。
然后,我隔着人群,看见拎着灯笼独自站在河边的朱朝儿。
我听慕珠说,朱朝儿早已定下亲事,是她娘舅那边的一个世家公子,人挺好的。
朱太傅当年尚了一位公主,朱朝儿娘舅那边人的身份也不低,和皇室多少也沾亲带故,算下来也是门当户对。
这门亲事,除了朱朝儿大家都挺满意。
只是那位公子如今驻守边疆,任期未满,还要等上一两年才回来,这婚事也一拖再拖。
不过好在两家相交许久,彼此也愿意等一等。
年幼的那场梦留给我的记忆已经没多少了,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只有偶尔片段式的画面一闪而过,有时快的脸尾巴都抓不住。
在蓟州跟着李四海闹腾的那些日子,也让我明白,活着就是活在当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反而活成了一个四不像。
这般想着,我也就放下了许多包袱。
很多事也不会去纠结,硬是要抱着脑袋,凭着一场梦想出个所以然来。
该如何便如何吧,避得过是好事,避不过,就是命了。
但是,武艺还是坚持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在那场梦里,二哥的死给我太大的打击。
即便很多事我不再去追根究底,二哥的死讯还是牢牢的扎在我心底。
走的近了,我才看清朱朝儿身边跟了个年轻公子。
我瞧着有些面熟,仔细一想,这不正是那日在溪边问我名字的人嘛!
李绍看着那两人停下脚步,我观他脸上的神情应该是不大痛快。
李绍察觉我的打量,凑近了低头问我,“为何这样看我?”
为何?
自然是因为我有一颗八卦之心啊!
我原以为这二人没了我横插一杆,便能水到渠成。
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横刀夺爱了。
真是时也命也。
朱朝儿看见我们,施施然的过来,端庄得体的对李绍行礼,“穆王殿下。”
李绍点点头,没有寒暄,反而要走。
朱朝儿目视前方,余光频频撇向我,坚持了半刻,还是忍不住偏头看我,“顾小姐?”
我惊讶她竟刹那认出我的身份,“你认识我?”
李绍一顿,又回身来看她,像防备。
朱朝儿面若春杏,身段似柳,轻轻一笑,好似那水月勾心,“听说过,没见过。”
我很想问问,既然没见过,又如何知道我是谁。
可等瞧见李绍沉肃的脸色,又转念一想:朱朝儿未必认识我,只是时刻在关注李绍的动向。
中秋佳节,这么特殊的日子,朱朝儿自然关心李绍同谁出游。
虽说这二人有缘无份,却挡不住彼此两心昭昭,情意绵绵。
否则,偌大的上京,数条灯火如龙的街市,这二人又如何恰巧遇上了?
细细想来,我怕也是这二人相见的一个幌子。
我见李绍没有要为朱朝儿解惑的意思,想了想,为避免误会,还是得表示一下我此次出游没做他想。
正待开口,朱朝儿身边的男子却看着我惊呼了一声。
我不悦的看向他,似乎他也知道自己失礼,囧红了一张脸,“在下朱自深。”
这名字有点熟,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眼,看得他白净的脸越来越红。
他不得不开口,“上次妄议姑娘是我的不是。”
我短暂的哦了一声。
朱自深问:“姑娘记起来了?”
我点头,确实记起来了。
不过不是他以为的事。
朱自深这个名字,李四海在我面前提过。
李四海说,他父亲第一次许他独自出门,因为好奇,便来上京偷偷看过朱自深。
那时的朱自深,还是个追着小厮满处打的黄毛小子,头脑简单脾气大,跟他想的心机深沉全然不一样。
从前我不知道李四海说谁,如今倒是对上号了。
因李四海的话,我对朱自深的印象有些先入为主,现下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长了一脸蠢相。
李绍原本要走,后见我盯着朱自深看,不知怎么改了主意,主动提出同行。
我和朱自深走在前头,李绍和朱朝儿走在后头,两人偶尔会说上一句话。
我悄悄回头看了几眼,朱朝儿的心思十分直白的显在脸上。
李绍面无表情,察觉我的目光,还十分悠闲的冲我笑笑。
四周灯火熠熠,李绍白衣含笑,竟显出几分慈悲相。
若非我知道此人心性,只怕也会被他皮相骗过。
当夜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以李绍的才智,想见朱朝儿手段多的是,又怎会拿我来当幌子?
我翻来覆去的琢磨李绍的意图,越琢磨不清,心中越是后悔。
这人深沉的很,而我的脑袋瓜一向不怎么聪明。
我是个十分有自知之明的人,也知道平日里那些小聪明,不过仗着大家宠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我几分。
或许我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他,被大嫂训诫一日,总好过与虎谋皮。
*
“小姐,小姐。”
我被慕珠吵醒,翻了个身,“我再睡会儿。”
“小姐,小姐。”
我一把掀开被子,迷迷糊糊的看了眼天色,“还早,我再睡半刻钟。”
往日慕珠都很好说话,今日却怎么也不依,“小姐,你做噩梦了。”
我不信,“少诳我,我昨夜睡得很好。”
“是真的,”慕珠担心的将我拉起来,“脸上全是泪。”
我心下一惊,手一摸,还真是。
“小姐您昨夜梦到什么了?”
我愣了半天神,一脸莫名的看着慕珠,“我昨夜没做梦啊!”
慕珠脸上的担忧更甚。
因这一晚莫名其妙的噩梦,我喝了好几日的安神药。
这天,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偷偷的将药倒进花盆时,慕珠风风火火的跑进来,说有人来府上提亲了。
我吓得手一抖,当着慕珠的面,将黑乎乎的一碗药尽数倒进了花盆里。
我顾不上慕珠幽幽盯着花盆的眼神,把碗一放,二话不说跑出去,正好撞见媒人出府。
大嫂在后面拎着我的衣领,阻止我去找人麻烦,“回来。”
二嫂挽着我的手臂,温柔的将我带到前厅,“阿琏稍安勿躁。”
我问大嫂:“是谁那么不长眼,跑来和我提亲?”
大嫂喝了一杯茶压惊,“朱太傅的小孙子,朱自深”。
很好,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绍哪是那么闲的无聊的人。
大哥二哥晚上回来问我的意见,他们向来宠我,我说不喜欢,他们就不会强迫我。
让我没想到的是,朱自深提亲这事却惊醒了他们。
我今年满十五,确实该谈婚论嫁了。
于是,大嫂二嫂有事没事就拉着我,去别人家做客。
我只要露出想跑的意思,二嫂就开始掉眼泪,磨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后来我听说这个主意,还是大嫂给二嫂出的。
说顾家没有三小姐,只有个三少爷,三兄弟一个样子,只要女孩子一哭,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我知道后躲在房间里恨的咬牙,可回头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多久,上京就传出顾府三小姐恨嫁的消息。
我倒无所谓,就是大嫂和二嫂气得几日饭都吃不下。
大嫂是个刚烈性子,遇到困难从来都不退缩。
即便我恨嫁的名声传遍了上京,大嫂和二嫂还是带着我顶风作案。
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
折腾这么久,终于在安国公孙子的百日宴上,碰到了那只让我避犹不及的鬼——李绍。
皇亲国戚向来不在大嫂的备选名单里,因此,在知道李绍也在时,她也没多留心,满眼精光全放在了新进的探花郎身上。
李绍坐在上席由一堆人陪着,饭吃了一半就离席。带着侍从从我面前走过,临了还回头冲我露了个笑容。
在我看来极为挑衅。
过了片刻,我借着人有三急,悄悄溜下桌,循着李绍的方向找去。
七拐八绕转了一阵,最后李绍没找到,倒是碰上了正守株待兔的朱自深。
我自知中计,转头就走。
朱自深急的过来拦我,“顾三小姐。”
我假笑两声,“好久不见。”
朱自深用看负心郎的眼神看我,“三小姐,我哪里不好了?”
我觉得他这话问的奇怪,也让我不舒服,于是顺势便问:“你哪里好了?”
他噎了一瞬。
我摇摇头不愿过多纠缠,却被朱自深拉住袖子,“既然我不好,你为何今日还要来赴约?”
“什么约?谁赴你的约了?”我解释,“我就是吃的太撑在花园里逛逛,不想你偷偷摸摸躲在这里。”
朱自深半点不信,“我知道你是口是心非,阿琏,我能这般唤你吗?”
这声阿琏叫的我浑身一个冷颤,“不能,朱公子,你快回去吃药吧。”
朱自深一脸感动,“原来你都知道,我前日确实受了点风寒,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原来你这般关心我。”
鬼才关心你!
我说:“朱公子我俩不熟。”
朱自深一脸受伤,“你我通信数日,彼此心意相通,如今怎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恼道:“谁和你写信了,你自己不知和谁鸿雁传书,却赖在我头上,朱公子,你要讲点道理。”
朱自深自作聪明,“阿琏,我知你今日恼我鲁莽,可我实在太想你了,我们的事也不想拖了。”
“上次提亲是我太过焦急,你拒绝,我也不会怪你,只是下次你千万不要再伤我心了。”
李四海骂的没错,朱自深果然是个蠢材,半点他爷爷他爹的精明都没学到。
我不想理他,使劲想把袖子扯回来,却不想这个蠢材和我较上劲了,拼死也不放。就在我俩拉拉扯扯之际,有凌乱的脚步朝这边走来,看样子来的人还不少。
不想今日演的还是一场私相授受的戏码。
朱自深也听到了脚步声,四下张望,要拉着我钻假山洞里。
我翻了个白眼,一脚把他踢翻在地,夺回我的袖子,三两下攀上屋顶。
朱自深倒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瞧着我。
我挥挥手,足尖轻点,几个飞跃消失在他眼前。
我翻了几座墙,才落到院子里。
没走几步,听到身后有人过来,回头看去,李绍正穿过回廊朝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扇子掩唇,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正经的问:“顾小姐怎么到这边来了?”
我反问他,“穆王殿下不知道吗?”
李绍走近,抬手用扇子帮我拂去肩上落叶,“顾琏,你比我想的聪明,女子过于聪慧,不是好事。”
正午的庭院光影横斜,李绍月白的袍面绣着青竹,身上隐隐檀香。
他的身躯,他的影子都靠近着我,笼罩着我,像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封锁我的退路。
我惊得连退数步,气息急促,警惕的瞪着他。
李绍负手立在原地,见我瞪他也不恼,只含笑将我望着。
一双琉璃眼清明透亮,看人见心。
我转头跑了。
回到花厅没多久,一群女眷风风火火的走进来,当首的是我那一脸不快的大嫂。
二嫂见我好端端的坐在席面上,笑容温婉,说出的话却刺人,“那些闲言碎语我们几个听听也就罢了,若传出去,怕是大家都以为安国公府的妇人都生了异状,那嘴里的舌头都要比别人长上几寸。”
这句话不仅刺得其余几名女眷脸色发青,也震得我手一抖,啪嗒一声,夹在筷子上的肉片掉进了桌上的酒杯里。
这还是我那个人比花娇,性子和软,温柔娴淑的二嫂吗?!
大嫂在我身边落座,“方才去哪了?”
我从酒杯里挑出肉片,想了想答道:“茅房。”
大嫂目光落在隔壁一桌女眷身上,冷笑了两声,“那就好,如今这些人瞧着你大哥二哥在朝堂上越发风光了,那点龌龊心思就等不及了,也不想想,我们顾家可是好欺负的?”
我使劲点头。
从前顾府只有阿爷大哥二哥和我,阿爷人老了,心气宽,有些事也不想和小辈计较。
大哥二哥忙的很,也没工夫理会那些闲杂人等。
至于我,从前年纪小,就算我想计较也计较不起来,顶多带着几个小厮,偷偷躲在墙角盖几个麻袋。
如今不同了,我长大了,顾府里也有了大嫂二嫂。
我不确信今日这一事是不是李绍算计我,不过,就算李绍不是主谋也是个知情的人。
更何况,在我心底,我是倾向于是他算计我。
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在那场梦里,我嫁给他,不过也是担着一个名分,没什么大作用。
他们这些皇家子弟绞尽脑汁,目的除了权还是权。
我顾家虽然有复起的趋势,但是对皇室还够不上威胁。
如今海晏河清已久,武将对他们的威胁还比不上一个言官来的大。
不知哪里起的流言,接下来一段日子,朱自深和我的名字像两张紧紧黏在一起的狗皮膏药,撕都撕不开。
因我的事,整个顾府上方都聚起了一股沉郁之气。
我心下愧疚,慕珠见我闷闷不乐,就劝我出门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