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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庭院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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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州只有三季,我在这呆了四年,四年间都没见过雪,最冷的时候也就是连着下几日大雨。
寒意混着雨落在庭院,枝头上的几只麻雀淋湿了羽毛,有些畏冷的缩在枝桠间不出来。
我站在廊下连瞧几日大雨,最后实在忍不住寂寞,趁着阿嬷和婢女不注意,悄悄偷了斗笠和蓑衣跑出府。
蓟州有个神女庙,据说是专为出海的船商保驾护航的神。
最开始听到神女的故事我还很激动,特意跑去庙里看了看。结果,我瞧这个神女竟和我阿嬷长得有六分像。
此后,每次听见别人说神女,我心下总有些怪异。
大概是我已经不能好好的,将神女和阿嬷区分开来了。
我还未跑到神女庙,就远远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廊下,急切的四处张望,瞧见我来了便欣喜的冲我招手。
“顾三快来,我可等你许久了。”
我隔着雨幕冲他喊,“别催催,这雨下的大,路不好走。”
到神女庙廊下,他伸出手扯了我一把,“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
我取下斗笠,解下蓑衣,露出里面的一身男装,“我是偷跑出来的。”
少年长得很俊,年纪轻轻就能瞧出几分风流潇洒,“这回我是瞒着我爹来蓟州的,也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
“为何?”我不解。
少年有些为难,“总之,今后我可能不会来见你了,从前输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留着吧,都是我在海外淘来的,有些是真品,有些则是我哄你玩的小玩意,如果你有急用,还是能卖几个钱的。”
“李四海!”
“唉!”他应了一声。
我有些不甘心,“真不来了?”
李四海看着我,十分认真的点头,“真不来了。”
我在原地转了两圈,深呼吸,“好,不来就不来,小爷我还不稀罕。”
“唉,你别这样。”
李四海有些为难的挠头,“其实,最主要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你,你知不知道你这要乱了。”
“什么?”
李四海两手一摊,无力解释,“就是,要乱了。”
我气恼,“你到底在说什么?”
“唉!”李四海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就是要打仗了,打仗了,听到没?”
打仗!
我脑海里轰然一响,忽然忆起几年前那似梦非梦的一生。
我扭头就往雨里冲,李四海抓住我,“喂,你好歹把斗笠和蓑衣披上,外面的雨大着呢!”
我急急忙忙的装扮好,冲进雨幕里,身后李四海喊了我一声,“顾三,有件事要和你说。”
我一个急刹停下来看他。
李四海站在廊下,朝我颠儿颠儿的笑,“顾三,以后别穿这么男不男,女不女的衣服了,小爷我人好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听说你们这里规矩大的很,尤其对女子,以后你自己注意点。”
我站在雨里,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我和李四海是三年前认识的,他跟着船队跑商,瞧着像个商贩之子,但身边跟着的几个侍从对他却像对一个世家公子。
李四海玩心大,那日正逢神女庙的庙会,玩的最多的游戏便是投标。
李四海很厉害,一圈下来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正好那年我求了阿爷找人教我学武,正学的眼冒精光,来庙会转了一圈,就盯上了李四海。
两人棋逢对手,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一番拼杀。
我凭着那段日子的刻苦训练险胜李四海。
他不服气,闹着要和我再比别的,我和李四海比了一条街,最开始两人还记着输赢,后来两人玩昏了头,只知道一个场子连着一个场子的跑。
最后,两人大汗淋漓的瘫在日头下,彼此看了一眼,就笑了。
“我叫李四海。”
“我叫顾三。”
我有一次好奇,问过李四海为什么姓李。
在我朝,李是国姓,除了皇宫里住着的那一家,没有人敢姓李。
李四海笑着说:“我爹姓李啊,我跟着我爹姓的,要问原因,问我爹去啊!”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要问到你爹了,你爹说他是跟着你爷爷姓的怎么办?”
“那没办法了,”李四海摊手,“那只好去问我爷爷了。”
我气结。
李四海嘲笑我脑子笨,“你纠结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住在你们这里,你们这的规矩对我家来说也算不得规矩了。”
我一想,也是。
李四海家在海外,算不得我朝的人,这个规矩他们也必要守。
“顾三,”李四海站在廊下望着我笑,“后会有期。”
一名侍从拿着伞过来寻李四海。
今日这一别,或许以后真的见不到了,想到阿爷,我心中一定,决意问道:“李四海,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关于我阿爷的故事吗?”
李四海盯着我挑了一下眉头,“怎么?”
我深吸一口气,不敢问透了,“你是不是?”
李四海笑着不说话。
侍从撑起伞,低声道:“少爷,再不走水位就要上涨了。”
我有些气馁。
我曾将阿爷的故事和四海说过,而且我瞧他的反应,总觉得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
李四海许久都没有出声,我想我是过分了。
“顾三。”李四海喊我。
雨下的大了,打歪了斗笠,我只好伸手扶了扶。
隔着雨幕我看不清李四海的表情,只知道他抓了抓下巴,像是显得极不在意一般,“我爹叫李念三。”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李四海身旁的侍卫不认同的喊了一声少爷。
我疑惑地朝他走了几步,李四海却挥挥手,怕我纠缠不放一样,搭着侍卫的肩极快的走了。
我回去犹豫再三,还是和阿爷说了。
我说,我遇见一个少年,他姓李,他的爹叫李念三。
阿爷先是没反应过来。
一夜过去,反应过来的阿爷激动的把我抓到他跟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小心翼翼的嘱咐我,所有关于李四海的事,谁也不能说。
我瞧着阿爷的反应,心下也明白了几分。
晚间,我伏在榻上,凭借残余的印象推算日子。
在那场梦里,我十六岁嫁给李绍,二哥死讯传来时,隐约记得我刚过十八岁生日。
我仔细推演了一遍,按着今日李四海说的要乱了,那场战事估计也就在这两三年间打响。
今年三月我刚满十三,还有五年。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觉着以防万一还是要回去上京。
我和阿爷说了,阿爷笑问我是不是想哥哥了。
我答是,阿爷笑了我几句,吩咐福叔收拾东西。
阿嬷年纪大了,此番一去,我也不知前路几何,便让她留在了蓟州,只带了一个与我从小相伴长大的侍女,慕珠。
我在蓟州过了年关便带人北上,走走停停,等到上京时已经是三月。
蓟州的三月,草长莺飞,可上京今年却还在下大雪。
生辰那日,我被困在上京郊外几百里地的一座寺庙里。
我听慕珠说,这座寺叫禅音寺。
因坐落在山间,地势独具特色,庙里每日撞钟声因着地势原因,在峡谷内久久回荡不熄而得名。
路过的旅人无一人不被早晚的钟声敲醒。清晨,时不时还能在山间听见庙里传出的诵经声。
慕珠说,这些在这寺庙里还不足为奇。
这禅音寺最出名的便是它的雪景。
百闻不如一见,反正我都已经到了山脚下,夜间也需要找个歇息的地方,不如就带着人上山。
晚间,慕珠端了一碗素面给我。
我吃完素面,算是这个生辰过完,便举着灯笼出去看夜景。
慕珠跟在我身后还在念叨,原本算着是在生辰前到上京的,不想几日大雪,阻碍了行程,最后在山郊野外过了十四岁生辰。
我在外间绕了一圈,景致还没看全,倒是先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藏经阁楼上,身旁有一名小师傅相陪。
我不知怎么犯了蠢,挑起灯笼照过去,小师傅最先看到我,道了句佛号。
年轻男子转过身来,我借着幽幽烛光看清了人,是李绍。
李绍站在楼上静静的望着我,四年过去,他越来越像我梦里的那个李绍了。
面上温文尔雅,实则疏离的很。
我扯着慕珠跑了。
晚间的雪越下越大,到了次日,便有人来告诉我们,大雪封了路,这三日怕是下不了山了。
要是昨日没碰见李绍,在山上住几日都无所谓。
如今碰见了李绍,得知我将和他一起困在禅音寺三日,我就有些不淡定。
随着我年岁渐长,那场梦留给我的印象也在慢慢消失,可是即便这样,我对李绍还是避犹不及。
我想我是怕了,即便只是一份似梦似幻的感受,也能让我如此深感其痛。
下人来报,说西院住的知客前来拜访。
我一听就知道是李绍,赶紧带着慕珠从后门跑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见我,只知道李绍好歹也是皇子,即便我是女子要矜持一些,但直接拒客也是不行的。
出去躲一躲,说我不在,是我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禅音寺后院有一处竹林,竹林里有一面石碑,上面刻了什么慕珠也不知道,只知道很出名。
我在石碑前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碑面光洁的很,边缘处有些裂痕,但在我眼里也只是裂痕,实在是瞧不出一朵花来。
寒风一吹,我颤了颤,即便防着屋外冷,披风里多加了几件衣服,还是禁不住凛冬的风。
我在心中叹了无数声,只希望李绍回了他的院子。
这般想着,突然有一个声音闯进我的脑海里,“顾小姐可看出了什么?”
我心思飘摇,迟钝的很,直接脱口而出,“这么冷的天,这碑上竟还好生生的长了三株青草。”
那个声音一笑,“如今虽然天气反常,但也是实打实的春日。”
再怎么迟钝,此刻我也反应过来了。
我先瞟了眼慕珠,这丫头正在十分使劲的冲我打眼色,看上去半张脸都在抽搐。
我在心里道了句‘糟’,转头一看,果然是李绍。
他含笑朝我点头,自报家门:“在下李绍。”
此刻就算我想装糊涂也装不了,“穆王殿下。”
早在蓟州时,我就知道李绍已经封王了。
李绍漫步到我跟前,我没忍住,警惕的往后退了退,李绍就在我面前站定不动了。
我低头没看他,却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在我身上逡巡,
他在打量我。
“顾小姐,似乎……”他思量了片刻,轻轻吐出两个字,“怕我。”
余光瞥见慕珠抖了抖,我心下也抖了抖。
我的确是怕他,但我也确实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王爷说笑了。”
李绍也没多做纠缠,邀我在竹中亭赏雪,在我面前喝了一个时辰的茶便走了。
慕珠扶着我往回走,“小姐,这穆王脾气可真古怪。”
我连连点头。
是啊,脾性古怪的很。
大概上午在雪地里待久了,晚间我就发热了,慕珠急的像热锅里的蚂蚁。
这几年我一直在学武,可是终究女儿家的底子在那儿,又冒着风雪舟车劳顿许久,还是扛不过。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李绍和朱朝儿。
也是在禅音寺,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我和李绍相伴走在前头,朱朝儿由侍女扶着跟在后头,她身子弱,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歇息一阵。
李绍发现了,当着下人的面不好拂我的面子,没说什么。
可之后他走几步便停一停,佯装欣赏景致,等到朱朝儿跟上来了,他又再走。
后来,不知谁呈上了一个精巧的木头匣子给李绍。
他拿在手里就着烛火打量,借着光我也瞧了几眼,见它精美好,看生出几分喜欢。
李绍察觉到我的目光,回头看了我一眼,温柔的笑了笑。
我刚想开口,他却在收回视线的刹那,将木头匣子递到朱朝儿面前,温声问:“喜欢否?”
朱朝儿答喜欢。
李绍便送给了她,没有多看我一眼。
一股悲凉冲上心头,将我迷糊的神智冲醒了几分。
我隐约瞧见有个人坐在床头,低头望着我。
也是梦中人的神色,两眼一涩,我突然就尝到了几分难过。
因着她喜欢他,却总是学不会对他死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对她来说,这份喜欢,过于痛苦了。
有温暖的指腹在我眼角划过,缥缈的声音带着疑惑不解,在我耳边,用一抹温柔击溃我的心防。
“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她总是那么难过。”
“她是谁?”
“她像我。”
“她为什么难过?”
“因为他不好,心狠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