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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庭院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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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出门前,见坐在廊下的我无所事事,回身问了一句:“阿琏可要随二哥一起去?”
我问:“去哪?”
二哥抚着手中的马鞭一笑,“春猎。”
我望了望还未起的日头,答应了。
三月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我一身艳红的骑装,牵着阿爷几日前给我寻来的小马,随二哥一同去了猎场。
猎场有许多世家子弟和名门闺秀,借着大好的春光,出来走走看看。
二哥笑着把我推给了一个面善的小姐,自己打马拿着弓箭冲进了林子。
我坐在席面上,头顶上方是一丛桃花,微风一拂,时不时会有几片桃花瓣落在酒盅里。
因我年纪尚幼,脸儿也圆,约莫在她们看来还挺讨喜,就围着我问东问西,问的最多的便是我大哥和二哥的事。
我支支吾吾,应了两三句便不再作声。
日头上移,枯坐许久的闺秀们诗兴上来,我趁她们彼此斗得激烈无暇顾我,偷偷溜了出去。
有两个少年郎偷偷摸摸站在我的小马前,我藏身在林子里没动,只因那两个看上去不怀好意的人我都认识。
年纪大一点的男人叫蒋策,我要称他一声世叔,他与我家颇有渊源,二哥和他的关系也是极好。
另一个是当朝的五皇子,李绍。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前些日子,我从一场风寒中醒来还有些恍惚不适。
时光倒转,我不知道我记得的那些事,究竟是我烧糊涂了脑袋做的一场梦,还是我真的已经死过一次。
在我的那场梦里,李绍被册封为穆王,再后来成了我的夫君。
与我是一段孽缘。
风中夹着一股脂粉香,我偏头望去,溪边走来几名娉娉婷婷的女子。
为首那人我瞧着面熟,却不大记得她的名字。
后头跟着一个清瘦的姑娘,瞧上去比我大四五岁,是难得的美人。
我认识她,朱朝儿,当朝太傅朱启的孙女。
我回头看看李绍,再看看朱朝儿。
在那场梦里,我一直以为先遇到李绍的人是我,不想,原来他们在我九岁的这场春猎便相遇了。
仔细想想,一个当朝皇子,一个太傅孙女,哪里轮得到我先一步。
我躲在林子里观望,李绍不声不响的打量朱朝儿。
蒋策冲李绍别有意味的笑了笑,李绍也不言语,只拿扇子敲敲江策的肩,以示警告。
有马蹄声响起,我回头,二哥手上拎着一只兔子,笑问我:“阿琏,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可是还不会骑你的小马?”
我怕惊动溪边的人,小声说:“二哥,我想骑大马。”
二哥诧异的挑眉,笑着从马上下来,“那阿琏可要试试二哥这匹马?”
我努力抬高小短腿踩上马镫,裙裾一扬,上了马。
二哥又惊又喜的拍手称好,这声响引得溪边那几人看来,我似乎听见李绍应了谁一声,我没有回头。
但是二哥朝那头看了过去,“世叔。”
蒋策大笑走来,“小二!”
噗嗤!
四处传来笑声,二哥脸涨得通红,有心想说几句,但顾念着对方是长辈,也只是哼哼了两声。
蒋策打量我,“这是你家姑娘?”
二哥笑应:“是。”
蒋策道:“我就说,先前我还以为是山腰上的野山花晕了道,长在了山脚下,却不想,是个红艳艳的女娇娃,你躲在林子里干什么?”
我下马躲在二哥背后,拉着他的衣袖不愿露出脸来。
蒋策咦了一声,伸头要来看我。
二哥以为我怕生,一手挡住了他告饶,“世叔。”
蒋策摇摇头作罢了。
李绍远远站着,目光落在我身上一会儿,又立即转走。
我心下松了口气。
我见二哥对李绍没什么反应,像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蒋策也没有介绍的意思,就赶紧拉拉二哥的袖子,“二哥,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二哥摸摸我的额头,自是百般应好。
二哥牵着马缰带我往营地而去,小厮牵回我的小马,跟在后头。
我回头,身后草木连翠,树影斑驳,像极了那场梦里,穆王府正午日头下的苑林。
我家没有富贵也没有权势,只有一个花白了头的年迈老将军,和两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哥哥。
阿娘在阿爹死讯传回上京的那日夜晚随阿爹去了。
那年我五岁还不懂事,坐在奶娘的怀里,看着棺木里崭新的衣冠,委屈的道:“阿爷你骗我,我的阿爹没有回来。”
阿爷颤着一双老手,抹了把脸,“你阿爹裹了黄沙留在了边关。”
大哥二哥跪在灵堂前哭的极为伤心,我懵懵懂懂的跪在后头。
若是二哥哭的狠了,我也会狠狠哭上几句,每当这个时候,大哥二哥就不哭了,回身来抱抱我。
厅里满堂的宾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二哥凑到我面前,手缩在宽袖里悄悄帮我擦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道:“阿琏不哭,以后大哥二哥护着你,阿琏不哭。”
在梦里,我嫁给李绍后的某一年,南边一处封地举兵造反,二哥奉命前往镇压,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只等到二哥的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四个字,“阿琏不哭。”
我拿着信还未反应过来,闻讯而来的大哥摸着我的头,哑着嗓子道:“阿琏不哭。”
我知道,我的二哥回不来了。
再后来,阿爷走了,我也走了,这世上孤零零的只剩下大哥。
*
“阿琏怎么了?”
我回过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营地。
“没事,日头有些大,我晒着有点晕。”
二哥把我抱在怀里,折了一丛树枝举在我头顶遮阳,“二哥带你进帐篷。”
正午一过,多数人的游兴散了。
我趁着二哥午睡,偷偷牵着小马往山上走。
在梦中弥留时刻,我坐在廊下,望着层层院墙外的如黛山色,总想着我若能活下来,定要打马上山看一看。
等我骑着马从山顶兴尽而归,在半山腰又瞧见了李绍。
他站在一株青树下,负手安静的看着抽噎的朱朝儿,我则站在山坡上望着二人。
其实,这二人极为登对。
只是那场梦里的我看不破,总觉得我与李绍成亲在前,朱朝儿入王府在后,如此,千般万般都是这二人负我罢了。
可真要论,我才是横在二人中间的一道壁垒,李绍能给我几分王妃的薄面已是难得。
李绍说了几句转身走了,朱朝儿瞧着他的身影极为失落。
我正要往后退,却见有两名小厮偷偷摸摸的躲在草丛中,其中一人打开拎着的小竹篓,一条暗红色的蛇在草丛里匍匐前行,爬向了朱朝儿。
这蛇我认识,毒性大,被咬上一口,得去半条命。
我不知道谁想害她,只是这事被我撞见了,不可能不理会。
好歹是条人命。
我扯过腰间的弹弓,捡了颗石子,打死了那条蛇。
朱朝儿听见动静扭头一看,吓得惊声尖叫,小脸惨白。
两个小厮知道计划失败了正要跑,却是被我打中了膝弯,趴在地上呼痛。
候在不远处的护卫纷纷跑来,李绍也去而复返。
我对着小马驹嘘了一声,躬着腰,带着它悄悄的绕道跑了。
我牵着马转小路下山,不想意外的碰见了蒋策。
他坐在一块灰白的大石头上,一晃一晃的甩着不知从哪棵树上折下来的枝桠,转头见到我很是惊讶,“琏丫头?”
我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世叔。”
蒋策朝我身后瞄去一眼,“顾小二呢?”
我道:“世叔别告诉我二哥,我是偷偷溜上山的。”
蒋策摸着下巴笑起来,把我当小孩逗,“不告诉也行,琏丫头可会给我什么好处?”
我想了想,从马上解下一捧野山花递过去,“求世叔饶过我这一回,别跟我二哥说。”
蒋策笑得东倒西歪,“我一个大男人要花何用?”
我举着花,不知道该怎么办。
蒋策笑够了,边抹眼泪边问:“你怎么找过来了?”
“啊?”我两眼发懵,不知该如何回答。
蒋策起身拍拍我的脑袋,“没问你。”
身后有人回道:“过来看看。”
我没忍住,回头看了眼,是李绍。
他穿一件月白长袍,负手站在林中,如松如竹,皎然如玉。
这副顶好的样貌,不怪叫人惦记那么多年。
李绍正看着我。
我心下紧张,却忽感手中一空,蒋策将花取走了。
“行了,这花我收了,秘密也帮你守住。”
我自求之不得,道谢后赶紧上马离开。
远远还听见蒋策说了句:“跑得真麻溜。”
回营地时,二哥正插着腰训小厮,见我回来了立刻把我捞起,举在肩头,气呼呼问:“你跑哪去了。”
我告诉二哥,我牵着小马吃草去了。
二哥信了,叮嘱了我几句不许瞎跑,见天色不早了,就吩咐下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二哥招呼我走时,我坐在帐篷外的草地上往山上望。
正巧看见,李绍打头,带着一群人下山。
“阿琏,走了。”
“唉。”
我起身拍了拍衣摆,爬上马车。
*
回到府中,不想大哥正在找我。
阿爷自知最近身体大不如从前,便想趁着还有两三年可活,去蓟州看一看。
我们都知道这是阿爷的心结,却不知道这个心结从何而来。
阿爷觉得自己活到这个岁数,心结也该解了。
他摸摸我们三个的脑袋,笑着给我们讲故事。
当年尚是安王的先帝找到阿爷,恩威并施的让阿爷带兵,随先帝打退吴国,又一路北上来到上京。
当时所有人都知道,先帝一直不满他那窝囊的昏君兄弟,打算取而代之。
阿爷也知道,并且,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对。
在他听来,那个昏君着实窝囊的过分了。
后来他们真的反了,昏君禅位了,几个月后的一场大火,将那个在史书中只有寥寥几笔的皇帝永远的留在了禁宫。
阿爷瞧着烛火叹息一声,“其实后来,我有幸见过被困在禁宫里的文帝。”
文帝是昏君的谥号,也不知道是哪个史官梗着脖子写下来的。
但意外的是,朝堂上几乎无人反对,先帝不满,但见无人反对也就罢了,反正人也已经死了。
阿爷说,文帝这个人和他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
很多人都说他是乡野长大,粗鄙不堪,胸无点墨,后些年的皇子身份还让他养出了骄奢淫逸的恶习。
阿爷说,等他见到真人后,才知道外人都传错了。
文帝很好。
阿爷还记得,他奉命去禁宫调换人手时,文帝在殿中呆的无聊,站在廊下满脸兴味的看他。
他心中瞧不起文帝,面上也装不出好脸色。
文帝看见了,也不生气,仍旧站在廊下含笑望着他。
阿爷离开时忍不住回头,正好文帝转身入殿,素袍空荡荡的挂在他身上,行走间衣襟飘飘,阿爷这个大老粗竟难得的品出了几股风流味。
后来,阿爷忍不下心中的好奇,又跑去禁宫。
还未至深秋,禁宫满庭萧索。
文帝披了件破旧的袍子,站在庭中一口枯井旁,低头往里看。
文帝瞧枯井瞧的认真,阿爷看文帝也看的认真。
他发现文帝其实长的很好看,大概是禁宫伙食不太好,整个人都很瘦,瞧着有点娘们。
文帝感觉格外灵敏,偏头就抓住了阿爷偷窥的视线。
阿爷吓了一跳,缩着脖子逃走了。
阿爷回去后还感叹,不愧是当过皇帝的人,唬起人来还真有几把刷子。
还没等到阿爷偷偷去第三次,禁宫就起了一场大火。
后来,阿爷从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侍卫嘴里听说,文帝最后那几日,老是喜欢望着宫墙外。
他问的最多的话,是他们可曾去过蓟州。
阿爷听完以后,怔怔的在值班房坐了许久,日头下山时他才回到府中。
夜间躺在床上,他恍惚在梦里瞧见了那个文弱憔悴的男人,坐在空荡破旧的禁宫里,说出的话,都带着一股独属于禁宫的阴寒,“你可曾去过蓟州?”
阿爷摇头。
那时,阿爷只有一身铠甲,去过最多的地方便是战场,见过的死人永远比活人多。
文帝便笑了笑,随既抬眼,越过破旧的窗户,越过长满青苔的宫墙,越过鳞次栉比的楼台阁宇,叹惋一声,“那个地方很美,只是究竟有多美,如今我也不记得了。”
阿爷在灯火下出神。
大哥摸着我的头,悄声问我:“阿琏可想陪着阿爷,一起去蓟州看一看?”
我抓着阿爷枯槁的手,用力的点点头。
大哥冲我笑了笑。
那场梦里,一个午后,大哥也这样问过我,只是我当时贪恋上京的春光没去。
后来,阿爷在蓟州病危,大哥没日没夜的赶路却还是迟了。
他谨遵阿爷的话,将阿爷留在了蓟州。
*
我们坐了半月的马车,又坐了半月的船。
在我以为几乎出了边境的时候,蓟州到了。
我还未从船上下来,就听见了嘹亮的号子声,管家福叔把我抱下了船,入目便是满眼的商人和船只,人声鼎沸。
原来蓟州是江南一处靠海的港口城市。
大哥早先便让人过来,在蓟州置办了一处宅邸。
阿爷很兴奋,当日便让福叔陪同,在城里四下转了一个下午。
因为疲倦,阿嬷陪我睡了一个下午。
夜间月上枝头,我趴在窗边望了一会儿,回头对阿嬷道:“阿嬷,我觉着这蓟州的月亮要比上京亮。”
阿嬷正收拾我的衣服,闻言抬头笑道:“小姐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