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重伤的少女 ...
-
重新走入不周国的地界,云鸿直觉物是人非,大街上到处张贴着若微公主的讣告,看来不周国的皇室隐瞒了她私奔出逃的消息,对外宣称她已经死了。也正如若微自己所说,不周国根本没有刻意去打听她的行踪,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去寻找她,好像真的任她自生自灭了一般。那么还有谁,知道若微就在他云鸿的身边呢?他又为何如此了解自己的法术斗技,能够不多不少派出相应的兵力,不费吹灰之力便抢走了若微呢?
云鸿点了一碗阳春面,一壶酒,正当饭时,酒楼一层桌子都被占满了,只剩冲着门口的一张。他把剑解下来搁在桌上,先倒了一碗酒。他现在已经顿顿离不开酒了,虽然每次也不多喝,也从来醉不了,但是总得需要点辛辣的味道刺激他的喉咙,告诉他自己还活着,还有很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一个浑身带血的人跌跌撞撞从门口冲进来,只差几步就要挨到云鸿的桌子,终于被后面追赶的两名大汉摁在了地上,拖到门槛,一顿拳打脚踢。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矮矮肥肥的家伙不紧不慢地踱进来,踢着脚步走到被揍得血肉模糊、在地上苟延残喘的那人身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笑道:“跑?从锦巷到三十里铺,方圆都是我的地盘,你还想往哪里跑?”
那酒楼老板一见他进来,早把脖子都埋到柜台下面了,这十里八乡都闻名的街头霸王,平时可没少管自己要钱,他在这酒楼里打人,旁人哪有敢上前劝一句的?店里的食客也被震得战战兢兢,一些人菜还没吃完,已经悄悄从兜里摸出了铜板,准备稍有机会,便溜出去,远远逃开这是非地。
店小二从后厨出来,一见这场景,大气也不敢透一口,蹑手蹑脚地将阳春面送到云鸿这边,却因他的桌子和那帮人离得太近,再也不敢靠近递给他。云鸿只得站起身,伸长手臂接过来,重又坐回去。那流氓头儿瞅了他一眼,哈哈笑道:“众位街坊不必惊慌,便像这位小哥儿一般该吃吃该喝喝,你们又没欠我的钱,我陈刚不会找你们麻烦的!”众人眼见他堵住了门口,出也出不得,只得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吃自己的饭,心中暗暗祈祷这桩瘟神赶紧要完了他的债,早些离去。
伏在地上的那人显然已经意识模糊了,两片嘴唇翕张,却只能吐出几口微弱的气。云鸿运起耳力,才听清他说的是“我哥哥问你借的钱,我全然不知道,也实在没有钱了”。云鸿心下有些不愉,这样看来,这青年是十分无辜的,被兄长拖累至此,眼见要丢掉性命。
云鸿刚想搁下筷子出手相助,转念想起他和若微在路边见过的那头野鹿,也是这样一般的奄奄一息。云鸿待要杀了它,可是若微终究于心不忍,在自己剑下救了它,然而结果呢?她这样的善心得到什么好报了吗?一月以来音讯全无,是那鹿幻化成的妖灵劫走了她么?就算跟那头鹿没关系,想到若微的失踪,云鸿也半点没胃口了,整颗心全然系在了她身上,思绪早已不在眼前了。
店里一阵出奇的安静。陈刚正要抬脚往那青年的下颌骨上重重一踢,哪知店外一个女子叫道:“喂,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呀!”酒楼里沉默的众人略微偏过头来往门口打量,这一声干脆明亮,也把云鸿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只听木棍戳地的声音传来,一个干瘦的姑娘身穿重孝,左手撑了一根粗陋的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踏进店里。只见她右臂右腿都受了极严重的伤,胳膊用绷带吊住了颈,腿则用直棍固定住,全身的重量,似乎都压在了瘦削的左半边身子上。
云鸿一见这姑娘,便觉得她惨凄无比,瞧她皮肤发黄,微有皴裂,满面风霜之色,似是漂泊已久。云鸿不禁想到,她一个年轻姑娘,看上去比自己还小着好几岁,尊长离世,身罹大患,流落江湖而孤苦无依,实在令人凄然。由她不禁又想到了自己:这姑娘虽然孤身只影,却胜在无牵无挂,伤势总有好转的时候,亲人虽然走了,她自己的生命却还长着。不像自己,爱侣被眼睁睁地夺走,却连敌人是谁、在哪里都无从知晓,回想这十余天以来,不停赶路奔波,始终没有半点线索,日夜悬心,寝食难安,不知若微过得好不好?可有受苦?自己二人,此生到底还有没有相见之期?
陈刚搓搓手,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姑娘道:“小姑娘有点儿眼生啊,外地来的吧?你瞧他可怜,不忍心了是不是?可是他欠着我好大一笔账呢,只是抵赖不还,欠债还钱,总是天经地义的吧!”那姑娘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可是你们把人家打成了这样子,未免也有些太过分了吧?上天有好生之德,咱们不可随意伤人性命。依我看,咱们好好商量商量,你放过他如何?”
陈刚瞪大眼睛盯了她一会儿,突然拍手大笑,顾左右而言道:“你们瞧瞧这小丫头说的什么话?哈哈!敢问你可是咱们不周国的皇后娘娘?还想和我商量放人?”那姑娘微微一笑,“我的身份,自然比你说的什么皇后妃嫔,还要贵重上那么一些。你也看到啦,我行动不便,可是这世间的不平事,撞上了却不能不管。你早些接受了我的好意,这也是给你自己保命积德呀!”
陈刚“啧啧”两声,“哟,您是什么人哪?皇后娘娘的位置还入不了你的眼?哦!难不成你是若微公主?嘿哟,可惜人家若微公主一舞动京华,可是让几国才俊竞相倾心的天人,你这么一副丑样子,该不是乌龟王八国的公主吧?”说罢和周围手下肆无忌惮地狂笑不止。
云鸿听他提到若微,心下一痛,看着那姑娘,耳听嘲笑之语,不免对她有些可怜。须知一个女子无论美丑,面子都是薄的,这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羞辱容貌,自是难受不堪。看向她的眼神中,不觉带上了些柔和与同情。
那姑娘似乎感到了他的目光,向他这边转过来,嘻嘻一笑,眼珠灵动,满脸精乖之气。云鸿一怔,之前猜测这姑娘处境十分凄苦,万万想不到这般满不在乎的神情会出现在她脸上。只见她转过去,昂首对着陈刚一干人朗声道:“你们听好了,我可是大祭酒!”
不料店里没一人惊呼,依旧是一片寂然。陈刚及其手下愣了一晌,发出如雷的爆笑:“你……你今年几岁啦?怎么还是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你来说说,阁下是哪一国的大祭酒哇?”
那姑娘眼神暗淡下去,低垂了头小声道:“唉,我早知没人肯信。”抬眼看着陈刚道:“你们这些鼠辈,放在平时我哪肯和你们啰嗦这半天?”她语气始终镇定平和,众人却不禁为她提着胆子,眼见她说话越来越不知避忌,暗道这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这下可要吃大亏了。云鸿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虽然对她自曝的身份半点不信,却也不由猜想她背后说不定有什么强大的靠山,才能有这么多底气。
陈刚“哼”了一声,抬起手来欲要往她脸上打,云鸿先是一惊,随即想到:且看她的靠山将要如何应对。按住了不动,哪知那姑娘只是举起双手护住了头,她拐棍一离地,左腿支持不住,身子立时跌倒,不过也正巧避开了陈刚那一掌。她在地上不及腾挪,陈刚便要追着再打一巴掌,就在她左支右绌反抗不得之际,众人却见陈刚突然后仰翻倒,脑袋重重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陈刚只感到一股大力不断拉扯自己后颈,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心中大骇,抬手呼唤左右,那劲力终于一松,他被人搀扶着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怒视四周,见店中食客都奇怪地看着他和空气缠斗,离得最近的云鸿举着筷子正咬着一口面条,也皱着眉头盯着他看。
这一番当众出丑的滋味可着实不爽,他咬牙切齿地转向那姑娘:“好你个小野丫头,还会点儿歪门邪道啊,你这么厉害,我今晚就把你拿去做祭品拜大仙!”二话不说,指派手下将那姑娘扛起来,迈出了门,对地上那青年,理也没理,似乎已忘记了。那大汉将她扛在肩上,就如挂了只布偶,她右半边身子有伤,不能活动,只是冲着云鸿大喊道:“喂!大侠,好人,你救救我啊!”随着距离越远,云鸿依旧端坐不动,她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那大汉嫌她烦,一掌击在她后脑,将她拍晕了过去。
云鸿有些疑惑:怎么她偏偏叫我去救她?她看出了刚刚是我出手么?如果有这份眼力,又怎能落入他人之手?心中举棋不定,隐隐觉得这姑娘和这帮狂徒可能有些纠葛,又感到她身份来历没那么简单,加之实在不想再多管闲事,便硬起了心肠不去理会。可是转念一想,万一那姑娘真的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自己这一放手,她还能有好果子吃么?一时踌躇不决,见到躺在地上那青年兀自疼得打滚儿,终于站起身来,摸出伤药掷到他怀里,拔步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