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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万灵之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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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森林有些冷清,倒挂在树枝上的夜猫子睁着绿色的眼睛,好像看一眼谁,就能把人吞到地狱里。云鸿跟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废旧的祭坛,到处都是残砖败瓦,只是墙体还勉强支撑着,显出一个祭坛的轮廓,祭坛中央燃着血一般红的微弱火焰。
一堆人早已候在那儿,姑娘醒转了,不住地扑腾,想要挣扎着从那大汉肩上下来。那大汉走到一处墙角,将她往地上重重一摔,拍了拍手掌,和陈刚一起与原地的那帮人聚在一处。
那姑娘顾不得脊柱砸地的疼痛,先是撑着左肘慢慢坐起来,把腿平放好,试了试固定的直板和绷带,云鸿不声不响地飘上了树巅,瞧她神色如常,想必并没加重伤势。只听陈刚道:“今晚的祭品送来了。虽说这丫头有点干瘦,但是略通法力,对于万灵大人的修炼,比那些寻常的结实汉子,更加有些好处。”
那些人一声不吭,像是哑巴一般。只默默往灶里添柴,而后退后几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又垂直放到胸前,口中念念有词,本来那鼎炉中的微弱火焰便升腾起来,云鸿瞧着那火焰的颜色,心里有些发毛。众人祷祝完毕,陈刚便指派他两个手下奔向那姑娘,几人都收起了白天不可一世、吊儿郎当的模样,脸上变得十分凛严肃穆,那两个汉子一把扯去了她身上所有的绷带,又拆下了她腿上的木板,便要动手去撕她衣衫。那姑娘手脚乱踢,惊恐地大叫道:“喂,大侠!大英雄!你再不管我,我就要被喂那鬼火啦!”
云鸿眼皮一跳:她知道我在此间么?祭坛里众人听言,纷纷停下手头事,四下观望。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动静,陈刚便恼怒道:“死丫头还敢瞎叫唤,这便扒光了你的衣裳,送你去好好修炼修炼!”那姑娘也不见了顽皮的神色,肃然道:“且住,临死之前,我想请问,你们可知这万灵之主,是个什么来路?”
陈刚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天机不可泄露。丫头,你今生没这福分,来世再跟随咱们万灵大人修行吧!这时赶去投胎,倒也来得及。”那姑娘淡淡一笑,“你骗鬼呢?我来告诉你罢,这火炉是专门收摄魂魄之物,进了这里面,生灵便永无往复轮回之日。你们是叫人骗了,以为这是神赐,能助施法者得道成仙,是么?要是我把这鬼炉踢翻了,你待怎地?”
陈刚眼睛一眯,喝道:“动手!”那两人立时便伸手朝她抓去。忽然那血火跳动几下,势力减弱,血色慢慢褪去,似要熄灭一般。原先候在这祭坛中的人惊声大叫,只是他们不会说别的话,嗓中咿咿呀呀的,如同一群哑巴在撕扯着声带,勉力发出一些不成字的声响,在暗夜漆黑的林中,显得格外阴森。眼看火势越来越弱,那群人见状,没有丝毫犹豫,扯下了衣服,各自脱得赤条条的,纵身跳入了火炉,炉中便传出一阵肉身烧毁的腐气。那火也又红了几分,渐渐燃烧得大了起来。
云鸿在树上继续施力,眼看要把那火苗压下去,陈刚骂了一句“我操”,带着手下扑到火炉前,拼命念咒。那姑娘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见他们也要脱衣服跳下去,左掌一翻,带起的气流便将三人重重摔在一旁,云鸿看得清楚,那三人仰倒在地,脑浆迸裂,血糊了一脸,没想到这一摔之下,竟然死了。
云鸿从树上跃下来,走到火炉附近,探头一看,只这一会儿功夫,火焰又慢慢旺了。正要再抬掌,那姑娘道:“别白费力气啦,这是万灵之主的分魂,灭不掉的。这三个人,只是被蛊惑了的普通凡人,把他们扔进去,只会白白让这火焰燃得更大,不如直接杀了。”云鸿问道:“万灵之主是什么东西?这样以活人献祭来增强自身法力的邪道妖魔,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
那姑娘面上忽然布满一层愁苦之色,瞳孔放大,盯着那火焰道:“那是我一生的死敌。可是我现在找不到他在哪。若是他继续这样修炼,会害死更多的人不说,邪力也会大增,到时候这世间,就没人能制得住他了。”
云鸿感到背上一阵凉意,想起了无可逃避的“天地浩劫”,刚才看这姑娘出手,似乎也是修行者,难道她也知晓一些事吗?
只听她软言求道:“劳驾你帮我折三根硬一点的树枝来好吗?”
云鸿便从左近的树上就地取材,想到她只有一只手能活动,甚为不便,就将那木棍的尖刺尽皆磨掉,这才蹲下帮她把右腿固定住,又撕下衣襟缠起她胳膊。那姑娘默默地受着,即使疼也不发一言。云鸿尽量小心处理,站起身之前,竟然看到她眼中蒙了一层雾气。
那姑娘接过剩下的那根树枝,哑着嗓子道了声谢,云鸿想要问她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们口中的“万灵之主”“万灵大人”,是不是这场浩劫的源头?这姑娘竟然说她自己是一国的大祭酒,可见嘴里没一句实话,就算问了她,她能知道多少呢?他此时恨不能天地剧变,这样是死是活,也来得痛快,远比当下在黑暗中跋涉干脆得多。想到师父仙去后,自己已在江湖流浪多年,大泽国始终未敢涉足,人间浩劫何时降临也不得而知,好容易遇上了若微这位红颜知己,正要发誓好好呵护她安乐,却被神秘势力掳走,生死不明。摇了摇头,霎时感喟万分。
却听那姑娘道:“我叫轩辕十四。和你一样,没有姓,名字便是这个。”云鸿一愣,突然想起来此刻是在不周国境内,自己曾在长生殿外力胜群雄,名头、师承和形貌早已传遍了,这姑娘作为修行者,辨出他的身份家数,也不稀奇。抬眼望向天空,群星虽然被密林遮住了大半,但狮子座中最亮的那颗蓝白色星,依然十分好认。指了指夜幕笑道:“轩辕十四乃帝王之星,悲万物而悯苍生,你才应该是万灵之主啊。”
云鸿转过身,抬脚欲走,却被那姑娘叫住:“喂,我瞧你始终神色郁结,欲言又止,是有什么疑惑想问么?”
云鸿转过身来,“敢问道友对这‘万灵之主’有多少了解?”
轩辕十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瞧着他的眼睛说:“再这样扩建祭坛、吸人精血,我担心,它将来有一天会壮大成天地浩劫。”
她顿了一顿,“云鸿,你以后跟着我,行不行?”
云鸿闻言,重新上下打量了她一通,忽然十分激动,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微微发颤了:“你是哪里的人?”
“我是大泽国人。我师父就是大泽国上一任大祭酒润松,前不久死在了我们和万灵之主的对战中——就是不周国群英宴的那一晚。我受他遗命,便是大泽国新一任的大祭酒。”
润松的名头,云鸿曾在师父生前数次听他提起过,湘生子说他斗技高绝,为人刚直,生平只恨与他缘悭一面,未曾得见。想不到他已然故世,而唯一的亲传弟子就立在自己面前——一个身受重伤、脸色蜡黄的枯瘦丫头。师父算出的位于大泽国的重要伙伴,是……她么?
“万灵之主的原身……是?”
“鹿。”
嘶,云鸿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群英宴当晚划过大殿的三股强力,一为血红光,便是万灵之主,一为蓝白光,正是轩辕十四,剩下的那道淡黄光,应该就是不周国大祭酒润松了。
双方交战的当晚,该是无比的惨烈,才导致润松溘然长逝,而万灵之主和轩辕十四皆身受重伤,自己和若微在不周国边界遇到的那头脖颈几乎齐断的灵鹿,应该就是万灵之主重伤后现出的原身,它身上被修行者刀砍的伤痕,便是出自大泽国师徒两人之手。云鸿心中极是悔恨,看来消灭这万灵之主的最佳时机,早就从自己手里悄悄溜走了。
那掳走若微的……也是它吗?
“那头该死的鹿逃之夭夭,但你瞧这人世间,起码不周国的许多民众,已经开始供奉它了。它在吸取这些凡人的精气,养它自己的伤。如果放任不管,它会蛊惑越来越多的生灵甘愿献祭,一旦它法力继续增强,我们这些修行者便都制不住它了!”
“我需要你,云鸿。若没有你的助力,我没有办法拦阻这场天地浩劫。”
她目光坚定,步步紧逼,要求云鸿和她站在同一侧,供她驱使。云鸿下意识地躲闪,忽然想起了若微。
“我……我还有事要办。”
“什么事?”
“我现在不想管什么天地浩劫。我先要找到一个人,如果找不到她,我……绝对不能安心地去做任何事。”
他话声虽低,却也是同样的坚定。在云鸿心里,若微是自己弄丢的,是在自己眼前被人掳走的,现下却不知在哪里备受折磨,他恨不得插翅飞到她身边。如果不能找回她,他宁可自己死了,也无颜继续苟活于世。
轩辕十四怒道:“你能不能顾全点儿大局?别忘了你可是修行者,修行者最大的使命就是守护人世的安定。多耽搁一天,万灵之主的力量就会增强一分,你……”
“我若是能找得到她,自会去大泽国向你负荆请罪,到时候你便要我赴汤蹈火,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如果我没能找到她,那么人世爱怎么毁灭就怎么毁灭吧,我也不在乎了。”云鸿最后一句话有些没了底气,吞吞吐吐地说出口后,似乎是怕自己反悔,于是再不敢多言,向着不周山的方向独步走去。
只听身后的轩辕十四掌风一发,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残败的祭坛倒塌,断砖碎石覆压下来,盖住了血红的火焰,眼前林子里的红光,彻底暗了下来:万灵之主的火焰虽然依旧没有被熄灭,可是它在这个地方的信徒们已经死了,血火也被断砖残瓦掩藏了起来,不会再被这里的人们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