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待祭》近古遥音

3、天地浩劫

　　云鸿万分错愕之下，将她请进屋内，扶着门框伸头看了看门外没人，这才把门关上。若微坐在桌旁四下打量，他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自己先尝了一口，说道：“这茶昨晚泡的，现在都凉了。”正要起身泼掉，若微制住他，笑道：“不用忙了，不急在这一时。”手肘撑在桌上，托住香腮，盯着他说：“咱们小时候大概见过，可是你应该忘了，我也不记得。”
　　“小时候？”
　　“我听宫里的人讲，你师父湘生子，十几年前曾来过我们不周国做客，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应该就是你了吧？”
　　云鸿想了想，笑道：“我的确自小跟着师父游历四方，但是那么小时候的事情，确实不大记得了。”话头一转，问道：“公主，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是有疑惑想要问我么？”
　　若微一双柔荑叉起来，似乎有些局促，转过了眼不再看他，小声道：“我从宫里逃出来啦，以后不会再回去了……昨晚最后和你量技的那个小孩儿，根本不是我们大祭酒的首徒，只是他最末的一个小弟子。他啊，年少好盛，我不过使了个激将法，赌他能不能跟上你，直到你落脚的地方，他便应了，后来，我……我才顺着他指点的路径找到你的。”
　　云鸿离开皇宫后心神激荡，脚程也不算快，竟没料到后面有人一直跟着自己，听若微说从皇宫追到此处，不禁一怔：“这里离皇宫不近啊，你……走了整整一夜？”
　　若微轻轻“嗯”了一声，“你……你以后要去哪里？我跟着你走吧！我不要再做不周国的公主了，那小孩儿也绝对不会说出去——所以没人会再来找我的，你不用担心有麻烦。”
　　“为什么会没人找你？”
　　“好罢，那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皇上，不是我哥哥，他是……女子，是我异母的姐姐，她一直很厌恶我，巴不得我赶紧嫁人走掉。可是你知道的，最近这些年，不周国和邻国都还算太平，盛世之下，不需要公主和亲，所以……他们就想出群英宴量技夺魁这么个法子，把我随便嫁出去。”
　　云鸿越听越惊：“竟然是因为这个……我们还都在猜，不周国想要拉拢最强的修行者，才以公主的婚配为条件，怪不得，怪不得昨晚无一高手，他们还坚持要将你……等等，皇上怎么会是女子？”
　　若微脸庞一扬，“这就和你师父那次来做客有关了啊。当时还是我父皇在位，他算出我父皇一生无子，生的都是女儿，无奈之下，只得让我二姐改扮了男子，成为不周国的皇帝。她之前做太子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称病不见人，那时就有了儿子啦，所以她这皇帝做得也还算安稳，更不用担心继位者的问题。说起来，你师父算得可真准，不知他老人家现如今在哪里啊？”
　　云鸿总算把不周国的这些关系理了个明白，听她问起自己师父，不由有些伤感：“我师父两年前就故世了。我一个人四处漂泊，其实，时常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思。”
　　若微“啊”了一声，不禁握住了他的手：“对不住，我不知你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
　　“你在宫里很不快乐，是么？”
　　若微点了点头。
　　云鸿叹了口气：“昨晚我见他们随意把你当做交换的筹码，就觉得你可能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么备受宠爱了。可是我也只能期盼你能有一段符合自己心意的良缘，因此才与皇上订下了三年之约。”
　　若微幽幽地道：“没用的，宫里的女子都轮不着做主自己的命运，只要有权势的人看不惯你，什么约定、诺言，统统不作数，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轻易将你驱逐。所以，我才做了我这一生最大胆的决定，那就是逃出宫来找你。你……你昨晚说宴席上没人配得上我，其实我只是空负美貌而已，并没有多么好。我那时就很……你能带我一起四海云游么？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绝不给你添麻烦。”
　　她本来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句时，突然抬起头看着云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此时天还未明，屋里的蜡烛还没燃尽，世间最高贵美丽的公主抛下了一切，来到这间小旅店的小屋内与他倾心相谈，求他带着自己远走天涯，云鸿怎能不心旌摇动？飘飘然好似仍在做梦一般。
　　他定了定心神，方才从美好的幻想中醒来，面对她微红的玉颊，艰难地说道：“你不是麻烦，换作任何人，都愿意带你走，但是我……我实在有许多难处。”
　　若微睁大眼睛：“你不是只一个人满江湖游历么？有什么难处？”
　　云鸿叹息道：“我只好从头给你讲起了。也许我要说的话，有些超出你的理解，但你如果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就把一切都细细地都讲给你听。”
　　若微拼命点头：“我当然相信你！”
　　云鸿顿了顿，“那咱们得先换个地方。”

　　此时天才刚刚蒙蒙亮，云鸿敲醒堂中的小二，买了顶斗笠给若微戴上，结了房钱，带着她往西走，重新找了家落脚的客栈。进屋后，云鸿使了个圈套法，将这间屋子罩上一层普通人看不见的结界，回过头恰巧对上若微懵懂期待的眼神，不禁愣了一下，想到她一个娇生惯养、恐怕在宫里走几步路都要前呼后拥的公主，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孤身跟着自己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又是暗喜，又是无奈。
　　房间里有炉火和茶壶，云鸿灌了多半壶水放在炉上，填了些木柴，手指一捻，里面的火苗就跳了起来。
　　“你知道这整个世界分为三处，天上，人间和地狱。三界互相制衡，互有联系，但是并不相通。天上的神仙都好好地在天庭生活，他们有法术，通神力，但是不可以下到凡间来，因为那会干扰人世的秩序——其实他们无聊地很，你想想活了成千上万年，不老不死，每天见到的神仙也就那么些，什么事都恒久不变，比人世可无趣太多了。
　　“相比之下，人世的生灵虽然寿数短暂，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人、动物死了，植物枯萎了，灵魂就都要下地狱，洗刷掉前尘的记忆，重新轮回转世——虽然上一世是人的生灵，下一世可能会转变成动物，但是地狱的十殿阎罗不会对生灵们在人世的一切现状作出一丁点改动——投胎全凭运气。
　　“天、地、人三界的所有生灵，就这样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自己的领地中，互不打扰。咱们人间的九州大陆，朝代更迭，国家兴亡，其实都只是人世盛衰变化的常态。”
　　“不过，人间的修行者算是个例外。我们这些人，就是人世与仙界沟通往来的接口。你应该知道，列国的王权仰仗三大力量：神权，文治和武功。每个国家的每一任君主在登上帝位后，都会有与自己匹配终生的三位帝师，担当起这个国家三大力量的最高统领。
　　“丞相和镇国将军就是协助皇帝处理国家政事和征战这等凡俗事务的，而大祭酒则全权包揽所有与神权相关的事情，下设的‘天观’，是他们培养弟子的地方，也算得他们的一支亲兵，比如你们不周国的群英观，就是由大祭酒厉和风主持，昨晚我挑战的第一位对手季无涯，是来自巫咸国的无伤观。
　　“世间的修行者主要分为两类，一类就是各国大祭酒及其下属的观中弟子，他们都有明确的收编和管理记录，每一人的讯息都可以在国家的典籍中查到，因此是‘在册’人员。昨晚最后和我交手的那位小兄弟，就属于这类，不过他的身份要比普通的在册修行者高一阶，因为他算得大祭酒的入室亲传弟子。
　　“还有一类修行者就是像我这样的云游散人，没有固定的国家归属，通过师徒相传将前辈的技能代代传下来，在九州列国各处漂泊。
　　“我们修行者属于人世，因此也是肉躯凡胎，也要经历生老病死，也会受伤——不过因为种种技能可以保护自己，还有不断修炼、提高自身防御能力的法门，因此不会像普通人的生命那样脆弱。
　　“其实九州大地上并不只有人，也同时孕育着妖物灵兽，它们或能修炼成仙，或可化作危害为祸人间。一般来说，这些妖灵魔兽，依靠国家普通的士兵军队是解决不了的，必须由掌握特殊技能的修行者才能收服，因此历代以来，修行者们肩负的责任就是铲除这些妖魔鬼怪，维持我们人类世俗生活的正常秩序。
　　“游散的修行者可以铲除妖邪，但不是每个地方发生妖祸，恰好都有云游的修行者就在左近，所以普通百姓想要求助，通过官府层层上报给朝廷，请求观中的在册弟子出手解决才是最普遍的途径。”
　　“也就是说，人世的妖魔邪道可以由你们修行者自己摆平，而天上的神仙也不能下凡，那为什么说你们是能够与仙界沟通的呢？”若微疑道。
　　云鸿叹了口气，续道：“这种三界互不干扰的情况确实是常态，但是凡事都有特殊情况。每隔数千年，或者数万年——这个时间不一定，就会有一次天地浩劫。
　　“天地浩劫都是最先起源于人间，一些强大的势力在生长的最初期并没有被修行者发现或遏制住，就会慢慢发展为人间控制不住的力量，直冲到仙界去。此时要么仙界和人间联手，共同铲除这股势力，要么，这股势力就先将人世全盘毁灭，然后战胜仙界，成为仙界的新主人。”
　　“将人世毁灭……是所有的人都要下地狱，重新投胎转世么？”
　　云鸿摇了摇头，十分沉重，“新的势力颠覆人间的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慢慢壮大自己的力量，因此就像一个国家武力侵占另一个国家一样，一步步蚕食对方的土地，奴役他国的人民，给自己输送营养。这种拥有超强异能的势力，毁掉人世的方式会更可怕、更残忍，有些生灵可能就此灵魂消亡，失去了轮回的机会。
　　“这场大浩劫之后，人世只有极少极少的一部分生灵才能存活下来，他们只能带着对死去亲友的痛苦回忆，重新建设自己的家园和国度。而对于天界来说，就是新的上位者的一场赶尽杀绝，新势力入主天庭，成为接下来数千数万年的三界之主。”
　　若微沉默着，微微抬起头，欲言又止。云鸿鉴貌辨色，问道：“你是不是隐隐感觉不舒服，但是好像又说不上来？”
　　若微拼命点头。
　　云鸿苦笑了一下：“因为咱们现在头顶上的诸位神仙，想当初也是这么抢来的仙界九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