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梦中人（一） 一壶青门饮 ...
-
十八年后，青门镇。
“小姐，慢点跑。奴婢跟不上您了。”偌大的庭院里，一下人装束的女子正小步快跑跟在一穿着水蓝色罗裙的少女身后。
“小琼，你知道吗？我听他们说，喝了青门饮就会梦见仙境，是真的吗？”那少女突然停了下来，一脸天真地说道。
“小姐，奴婢从未喝过‘青门饮’。”那名作小琼的婢女有些为难地答道。
那蓝衣少女略作思考，悄悄在小琼的耳畔轻轻说道，“嗯……那小琼，我们就偷偷去尝尝一口吧，好不好。”
只见小琼一下变了脸色，连忙惊呼，“小姐，这万万不行的。青门的规矩，未成婚的女子万万不能喝酒的，若是坏了青门的规矩，老爷要责罚的。”
“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呢？”蓝衣少女有些失望说道，她精致的面孔上又闪过一丝忧伤，“哎，罢了罢了。小琼，再过几日，我就要成年了，爹爹说，到时候要为我寻个人家，把我嫁出去，可是我还不想……”
“小姐，老爷定会为您寻个好夫君的。”小琼欠了欠身，说道。
蓝衣少女没有应答，只是独自站在院子里，仰起头望着天空。
“双双，今日之后你就是个大姑娘了，娘今天就要给你换个新发髻了。”一中年女子身着紫红色衣裙，正轻轻用木梳为镜前的少女梳着发髻。少女长发如瀑，散于腰间。
“娘，爹爹真的想要我嫁人吗？”少女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中年女子说道。
“女孩子家成年了，哪有不嫁人的。”说着，中年女子拿着木梳轻敲下少女的头。
“可是……我还不想嫁人。”双双看着镜子，一脸不开心地说道。
“等你遇上了，你可千万不要哭着喊着要嫁给人家喔。”那中年女子一边打趣，一边笑了起来。
少女白嫩的面颊上升起两朵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句，“您又取笑我了。”
及笄之日，整个柳府上下倒是十分热闹，但柳双双总是心不在焉，总是惦记着那古书上说过的梦中仙境。于是，她从宴会上偷偷溜了出来，鬼鬼祟祟地跑到了自家的后院。
柳家在青门以酿酒为生，整个青门镇，就属柳家的‘青门饮’酿得最好。每年清明前夕是青门饮的酿成之时，这最好的一坛‘青门饮’先是贡给当今圣上，余下的便是达官贵人们筵席上的‘常客’。
再过两月不到，就是今年清明。后院里已经摆满了一坛坛‘青门饮’，柳双双知道那些拿雕花瓷罐装的‘青门饮’是供给皇家的，而那些纹竹陶罐装的便是留给那些订酒的达官贵人们的。她不想给爹爹惹事，自然是知道不能动这些酒坛的，便有些失落地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
“啪嗒！”小石子似是撞在了什么罐子上，声音轻轻脆脆。她有些纳闷，这灌木丛里怎得发出这样的声音。她好奇地，寻声走了过去。
那灌木丛里，竟遮掩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罐，罐子上面既没有雕花也没有纹竹图样，看来是家中哪个酿酒小厮偷藏在这里的。
柳双双向四周看了看，确保没有人后，做贼似地打开小陶罐，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清甜的酒香。她放下酒罐，在后院寻了个酒勺子，盛起一瓢，一饮而尽。从未喝过酒的柳双双，竟被呛得咳嗽了起来，喉咙里传来火辣的灼烧感。但随后，一股清鲜的青梅味道便在味蕾上绽开。
这奇妙的感受，倒是她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她又最喜吃青梅。便忍不住，喝了一瓢又一瓢。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她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眼前的景色愈发模糊了起来，便倒在地上睡过去了。
只见眼前，竟是一片开阔的大湖。湖水清如无物，映着湖畔的风景。湖畔边，生一棵桃树，正开着桃花。
她有些好奇地向桃树走去，刚靠近，就不小心踩进了树下的小溪，沾湿了裙摆。这时候，一只小鸟，眉心带一点红色印记，在她沾湿的裙摆边飞来飞去，似乎在欢迎她。等她抬起头时，一个身段极好，裹一层红纱的女子，已站在桃树下看着她。柳双双吓得一哆嗦，那女子见状竟捂嘴笑了起来。
柳双双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如雪，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痴痴望着她。只见那女子轻启朱唇，她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蒙着一层纱，说道，“双双，生辰吉乐。”
柳双双十分纳闷，这红衣女子竟知道自己的名字，“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我不只知道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家里几口人。你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那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柳双双跟前。
“可我，怎得从未见过你？”
“今日不就见了。以前怎样何必挂怀？”红衣女子牵起柳双双的手，拉她走到桃树下，伸手折了一枝桃花别在她的发髻间，瞧了瞧她的面庞，甚是满意地说道，“看来，还是这桃花更为称你。”
柳双双还是满头雾水，这红衣女子的一举一动都甚是奇怪，但自己又对她这些奇怪的举动感到格外亲切，“你到底是谁呢？”
“我？”红衣女子笑了起来，并没有回答柳双双的问题，反倒是转换话题，说道，“我知你们凡世间，女子及笄便要更名。你名唤‘双双’，不过是幼年父母的爱称，那今日既是你成年，我便赐你个新名字，可好？”
“当然不好！这名字，只得是我爹娘才有资格取，你凭什么给我取名字！你到底是谁！”柳双双甩开那女子牵着自己的手，一脸不爽地转过脸去。
只听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在她手中塞进一个纸条。
“你……”柳双双回过头，却见那女子早已消失不见，只闻见了若有若无的莲花清香，桃树下只剩她一人气鼓鼓地站着。
“双双？双双？你快醒醒啊。”耳畔似有谁在呼唤她。
柳双双微微睁开眼，白玉容正坐在她面前。
“娘？我这是在哪啊？”她看了看四周，是自己房间的模样。明明刚刚自己好像在后院，怎么一下子又到了自己的宅院里了，她还未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个低沉又略带怒气的男声传来。
“柳双双！爹娘是不是把你宠坏了，你怎么可以去偷喝后院的酒呢！你真是无法无天了！”柳双双仔细一看，正是自己的父亲，他气得眉头紧皱，训斥自己时还用力地拍了下桌子，吓得她一个哆嗦。
“爹爹，我没那么傻，我才没有碰你那些宝贝的酒坛子，我就只是喝了不知哪个小厮藏在后院的酒而已，就一个小陶罐，何必这么动气！”从小到大柳双双还没有过被父亲叫过几次全名呢，细细想来，也只有两次，一次是五岁时爬上树摘青梅吃，从树上摔下来，被父亲狠狠责骂，一次就是现在了。
只是这次，她满腹委屈，她又没有碰那些贡品和订货。再说她也已经成年，连一口小小的‘青门饮’都喝不得，越想越觉得委屈，便又躺了下去，翻身背对着父亲。
“你啊你，你可知那小陶罐里装的可是给……”柳仓庚有些无奈地看着女儿的背影说着，似是觉得自己刚刚确实话说得重了些，语气温和了许多。
“诶，仓庚，罢了罢了。”还未等柳仓庚将话说完，白玉容便打断了他，“你看，双双她现如今也成年了，今年清明她带酒前去清扫。这次虽不同往年那般带去是全年最好的酒酿，但怎么说，双双也是与它缘分匪浅，定不会怪她的。你也就别怪她了。”一边说一边轻抚着柳双双的背。
而柳双双此时，才没有听他们在讲什么，她才不关心清明去哪里清扫、给谁清扫、又与谁缘分匪浅，她满脑子都是那个梦，尤是梦里那个红衣女子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怎么会梦见这样奇怪的事情，难道这就是古书上说的仙境？梦里的景色为何又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好像很久之前就见过一般。那女子又为何对自己说那般奇怪的话？柳双双越想越觉得奇怪。
“凭什么要你给我赐名，你是我的谁啊，就算是神仙也不能这么为所欲为吧……”桃蹊自言自语道，她越想越觉得生气，郁闷地捶了锤被子。
“诶？这是什么？”白玉容从地上捡起一卷小纸。
“什么啊……”柳双双顺着瞧了过去，的确是一卷小纸。
白玉容解开外边的小绳子，打开纸条一看。上边两行隽秀的小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唤你‘桃蹊’。”白玉容边看边念着，念完后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柳仓庚，说道，“这莫不是那……”
还未等白玉容说完，柳仓庚便打断她，转身瞧着十分错愕的柳双双，“这可知是何人给你的？”
“我……我只是……我只是……”柳双双想要明明刚刚还记得那个梦中女子的模样，记得梦里的事情，怎得一打开这纸条，便全然模糊了起来，只记得好似是在一片大湖，一棵桃树，一个红衣女子，其他便什么都记不得了，“我只是，喝完那院子里的‘青门饮’就睡着了，然后我好像来到一片大湖……湖边有一桃树……然后，有……”
“有一红衣女子？”柳仓庚接过她的话。
柳双双更是惊讶地应道，“爹爹，你怎知是一红衣女子？你且认识她？”
“这……说来话长。不过，双双，你莫害怕。这女子是我们柳家的恩人，更是你的恩人。剩下的，待你明日启程后，便自然都会知晓了。”柳仓庚轻轻拍了拍双双的肩膀，瞧着双双的眼睛，郑重说道，“既如此，双双，今日以后，你便叫‘桃蹊’了。”
“爹爹，你在说什么啊？我明日要去哪？我为什么要叫‘桃蹊’？”
柳仓庚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
“双双，爹娘都舍不得你，但是，为了柳家，为了你，我们只能……”
“不必多言了。”柳仓庚回过身，背对着柳双双，清了清嗓子，声音中有丝丝颤抖，却也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桃蹊，你永远是我柳家的女儿。无论今后发生什么，若你想家了，便随时回来。玉容，我们走吧。别打扰女儿休息了，明日路长，且好好休息罢。”说罢，便拉着白玉容离开了屋子。
“啊？没有没有，没什么啦。娘，这次是我不对，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和爹怎么罚我都行，我绝对言听计从。你们要赶我走了吗……”柳双双虽然没有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感觉似乎很快自己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不一会，小琼便捧着一盏醒酒汤进了屋子。
“小姐，这是夫人吩咐厨房做的。说您第一次喝这样浓烈的酒酿，怕您身体遭不住。”小琼说着将醒酒汤承在了桃蹊面前。
“娘还是疼我的对吧。”说着，便又躺在了床榻上，“这样吧，小琼，你先把它放在那里。我等下睡会再起来喝。你们也都先下去吧。”
说罢，桃蹊平躺在床榻上，出神地望着帷帐，脑子里全是刚刚的那场梦，想着想着，便又睡了过去。
一连数日，桃蹊每日都会梦见那片湖，那棵树，那只小鸟，甚至回想起那女子与她说过的话，感觉自己像是中了邪一般。但是，无论她想要怎样回忆起那女子的模样，却只记得那一抹浓郁的莲花香，与她平日在池边闻过的都不同，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转眼到了清明。柳家上下都忙着准备贡酒，似乎要把柳双双送走的事情早就被忘在了脑后。但是，柳双双自己却记得，她不觉得这像是玩笑话。
一整日，柳双双都在自己的院中坐着，呆呆地望着院子中的青梅树。她像是在等待自己被送走的命运一般。
下雨了。
雨水滴落在双双白皙的脸颊上。
“小姐，别等了。老爷夫人或许真的只是玩笑话。”小琼说道，“下雨了，我们……”
话还未说完，天色突然大变。
她从未见过如此异象的天色，漫天火红，划开一道大大的口子。这时，只见柳仓庚和白玉容二人惊慌失措地跑入宅院内，身上已经湿透。
“双双啊！不，桃蹊。你快起身。车马都已经备好。”柳仓庚拉起坐在院中的柳双双就要往外走。
她望着这异色天象，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似乎只有她的离开才能够让一切如常。就这样，她任由下人们将自己架上了马车。
然后，看着母亲在父亲的怀里抽泣，看着窗外的青门镇向后退去，然后消失在了视野中。连句道别的话都未来得及说，有太多的疑惑，她想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梦中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