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诉梦几十回》绘棠画憬

24、苍陵

　　苍陵——

　　洛家宅邸矗立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山脉旁，只见那宅邸白墙黑瓦，朝南而建，周围柳树成荫。缥缈的烟雾勾勒着往来的洛家族人，似是人在画中，画在人中。

　　那座山脉名曰“万峰山”，因群峰起伏，重峦叠嶂而得名。它右边的岩崖上有一条因冬天而凝固的巨大冰瀑，高悬其上，挂满着长短不齐、大小不一的冰凌。若此时逢春，那瀑布定如铁砾般滚滚而下，直冲湖水处，还能听到“哗啦啦”的流动声。

　　沈劭卿入境之后，感受很异常，行于此地几十步后，他被动的接收到一种浓郁的阴森气息，在加上此地方湿气颇重，他感觉好像披着满身的水汽在行走，使他难以想象此时此刻是在冬季里。总之，这一切都让他顿感不妙，准确来说那并不是他闻到的，而是可能他自己产生了某种共鸣。

　　天地之间，有九重天、九重地之说。前者代表诸天神魔，后者则代表九幽阴灵，而这个九重地，便是恐惧的象征。沈劭卿也感到仿佛周围的一切隐藏着某种无法言喻的神秘力量，这就让他不禁想起了这个传说中的“九幽”。

　　沈劭卿曾于一些古老书籍中见过与九幽相关的描述，而与此同时的洛家宅邸也似乎充满了这种氛围，最神的就是正跟他心中的那个九幽奇葩的融合到了一起。

　　沈劭卿一路张望，最后看见了一批洛家行俉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敏锐地观察到在洛家之中，戒律森然，深厚的秩序之气充斥着周遭的环境，无一不透露着严谨。

　　洛家主洛临君乃当今皇贵妃之兄，亦即为外戚。正因这种联系，洛临君这些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洛临君相当聪明，他也采取了做法，在自己的地盘上打造仁政典范，巩固权威，以证明自己的实力。

　　观诸历史，各朝各代的外戚往往给皇位蒙上比叛臣贼寇还要阴险的阴影。然而直至如今，尚有少数皇帝不能两害相较取其轻，依旧不以为然，无法做到趋利避害、扬汤止沸。

　　沈劭卿言辞雄辩，忍不住咂舌，既是不以为然，又是遗憾之至。

　　总而言之，如果外戚卷入政事，他们有可能会成为辅佐皇帝的良臣，或是对治理国家有价值的臣子，然而要是处理不当，它可能会引发混乱之火，并危及秩序与基础。

　　便在此时，檐下悬挂的风铃被微风吹动，叮当一响，洛家的正堂内此刻传来了沈劭卿的消息。侍卫接过拜帖，立刻到堂内通报，恭敬地将那枚绿墨金纹的帖子举过头顶:“启禀家主，沈氏少主已到，现在正在堂外等候。”

　　那拜帖用的是绢纸材料制就，上布金箔，工艺极佳。再看那黄金锤成纸状薄片染了墨绿色，就知道这是涧怜城里百年的老字号宜古斋才会有的手笔，但往往这种套色复杂、用金量大的帖子大多价格昂贵，一般的贵族也不舍得拿这样的材料去制作一枚帖子。

　　这位洛家主正对着那精致的帖子细加打量，俄顷，只见洛临君的眼神一黯，随后冷凝着脸接过帖子一挥袖子，动作轻渎地随手一扔，那帖子散开在了桌面上，成了小折页，随后他坐直身子，皮笑肉不笑的讲话:“嗯，速请沈少主移步患年堂。”

　　沈劭卿对洛临君这位他父亲官场上的同僚，其实早就略有耳闻。都说洛临君为人刁钻狡黠，能言善辩，平时会的最多的是些溜须拍马，是一个惯会玩弄权术之人。

　　果不其然，就在自己刚进门，沈劭卿便眼睁睁的看着那位前辈以极快的速度变了一个脸色，走过来一副很热情的模样来拍自己的肩膀:“我与令尊好些年的交情了，沈少主无需拘谨，赶紧坐下吧。”

　　洛临君眼神微微眯起，给人一种像是在玩味着什么的感觉。人看人第一眼的目光都是从脚往上爬，而洛临君这位前辈的目光却四处游走，只是刚见了第一面就让沈劭卿感觉他有着一双浑浊之眼，明是一盆火，暗则一把刀，存心不良。

　　“叔叔好，沈氏沈峮携钟幽阁弟子邹容，奉师门之命，前来拜见前辈。”沈劭卿轻轻颔首。

　　沈劭卿身为王孙公子、将门之后，教养确实与其他家族有所不同，逢人笑三分。虽然听着有些疏离和客气，但给人的第一印象看着亮堂而不扎眼，虽然知道不是什么老实疙瘩，却也是个通人情的。

　　那位洛家主听完沈劭卿说的话，脸上挂着诧色，好像有些意外。

　　沈劭卿其人惯会情调，待人接物太有趣味，导致与那张薄情寡义的面相相融后，那张脸倒也不觉得疏离了，只是转化了另一种坏坏的“痞气”。

　　洛临君回过神来，过后又佯装感慨:“曲先生教的就是好，济允兄也当真出了才子。我听外面都评价沈公子谈吐不俗，是位雅痞人士，今日看来果真如传言那般一样青年才俊，可谓确实担的起“雅痞者”三个字。”

　　旁边的侍从也掺和进来:“如此正好，公子得遇沈少主这样的良师，家主也能得偿所愿了。”

　　洛临君睨了一眼沈劭卿:“可不是吗，以后相处这三年，我带你会如同带亲子一般，沈少主和邹公子往后都要拿这里当自己的家一样。”

　　沈劭卿马上很礼貌的对洛临君点点头，拱手致谢道：“叔叔过誉了。那是自然，在这三年里，峮儿和邹公子必定视此处如自己的家。”

　　旁听了半天的邹宁秀也含笑点了个头。

　　洛临君哑然失笑，见他并不吃这一套，心下有些不快，随后他眼睛打了个弯，继续说:“早早起来就准备给你们接风洗尘了，二位千里迢迢而来，定然奔波劳累，听闻沈少主向来喜净洁之境，所以我现是觅了块宝地，简单的整顿清理了一下，虽可能远不如沈少主家中那样气派，但小小心意，希望沈少主不要嫌弃。”

　　洛临君回过头向那侍卫示意:“一会洵美带沈公子先见公子，然后再参观一下住处。”

　　沈劭卿眼看着到了火候，时机已至，也与他客套:“感激叔叔的照顾了。”

　　洛临君摆摆手，继续说:“何须多礼？都是应该的。对了，犬子学什么就像什么，到是不会让你头疼，你尽力教导犬子就好。”

　　沈劭卿笑着点了个头，随后接着他的话:“后生自当尽绵薄之力，全力以赴。”

　　寒喧客套几句后，二人谈至辰时，沈劭卿和邹宁秀才起身离开。

　　良久，洛洵美与侍女们送他们二人至洛桉住所——落笔阁。

　　可并没有见到那个孩子在哪，洛临君身旁那位亲卫洛洵美与落笔阁的侍女了解到情况，面露难色地解释道：“沈公子，刚刚小公子被他的母亲洛林氏喊过去了，通常平日里要传召半个时辰左右，这实在是…”

　　洛洵美扶着额为难了半天后，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倏然地抬起头来:“沈公子，邹公子有专门的住所，恐怕不能在此久留。我这边送他一程，先委屈沈公子在此稍作休息。”

　　沈劭卿点头应允：“无妨。”

　　忽然一抹身影闪过，重重的拍了一下沈劭卿，嬉皮笑脸的说着:“沈峮，我先走一步了。”

　　沈劭卿被他打的吃痛地向前踉跄两步，转过头，认出是邹容，他抬起眼，果然就激发出了一个抬脚踢人的动作，笑着说：“邹宁秀，你这副不着调的样子越来越出神入化了，是不是跟我学的？”

　　邹容嬉皮笑脸：“跟你学的？你也不照照镜子。”说着就脚底抹油开溜了。

　　洛洵美看着邹容的背影，也禁不住笑了起来：“看来邹公子平时就总是这副滑稽模样。”

　　沈劭卿对洛洵美说道：“莫见怪，他也是欢腾惯了，你且笑笑便是。”

　　洛洵美摆摆手表示不在意，随后他欠身施礼:“如果有需要帮忙和吩咐的地方，请沈公子随时告知我。”

　　沈劭卿点头应允，送他们离去后，他独留于落笔阁中等待洛桉。

　　雪量年年不减，今年盛国的冬天依旧做到了滴水成冰，凉飕飕的冷风不时就拍打在窗棂上，地上的积雪也足足能一尺之深。沈劭卿穿着那件墨绿色缎子料的黑狐裘外帔，站在落笔阁院内的梅树下面候着。

　　寒风刮来，未束起来的青丝黑发垂落下来，雪与梅不偏不倚的落在他的发顶，两边肩头也缀满了梅叶花瓣。沈劭卿颤抖的打了个寒噤，这人面上不显，手却缩在了衣袖下。

　　他细致地观察一圈落笔阁的小院，发现这座居所的造景做的要比自己在沈家时的房屋色调更温暖，更加有烟火气。只见有九曲回廊、亭台水榭、还有一方池。可惜这池子已沥干结了冰面，若是在暖和的好时节还可以养些鱼儿。

　　稍顷，不远处一抹矮小的身影穿梭在回廊之间，这人步履匆匆，足下发出愤怒的踩踏声，浑身上下散发出阴沉之气。

　　这人从回廊石阶上下来，与沈劭卿的距离逐渐靠近，紧接着他踩着冰晶，传出“咔咔”的碎裂声，然后突然就停下了。

　　沈劭卿被一根无形的缰绳牵引着，转过去看了一眼。

　　雪雾隔着让人不辨其貌，只能瞧见一个劲瘦修长的身形。他外面披着金色镶边的白绒斗篷，帽子把整个头牢固地扣紧，裹得十分严实，其身量不过十二三左右岁数，个子并不高。

　　沈劭卿一见，心里掂量着，觉得信息应该都对得上，但难抑好奇之心，走近前呼叫他：“可是洛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