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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聘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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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沈劭卿缓缓走进钟幽阁,淡蓝色波澜状的禁制渐渐次辅陈开,整个钟幽阁好似被禁锢了一层水一般。
钟幽阁人丁太多,子弟们来来往往拿取古藏书籍,喧哗声常有。早年,就是因为钟幽阁静僻安宁,便择选了在它附近设立家庙,如今来看还真是天悬地隔,转眼变成了沈氏最热闹的地方。不过终归考虑和沈氏家庙偏近,还是介意会清扰祖宗、先辈亡灵,加上为了钟幽阁与沈家平日秩序运转能够区分开,便设了这个禁制。
平心而论,沈劭卿到是会因为曲曷传点他这件事费几分神思。不过他也早已经成了习惯了,每次他一到这里,就得提前做好口头准备再进去——比如现在。沈劭卿自从到了钟幽阁后就是一副踌躇不决,跃跃欲试的姿态。
“再腾一会,再腾一会。”沈劭卿心中念叨起来,手中揪着衣袖无意识的磨擦。
阁内,一个侍从许是看他在那边踱来踱去就主动开口了。
“公子你来了,那我去向师父通传一声。”
沈劭卿蓦地抬起头,饶是没有跟上他的速度,脑子迟钝的慢了半拍,过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不过他到也是索性认了,顺着他话假模假式的点了个头。
从小沈劭卿日子过的比较安稳踏实,更没经历过多么清苦的时候,但是他整天过的肯定也不是那么闲散,他前几年倒是会浪,与他同龄的世族孩子基本没有一个不羡慕他的。但是近年里,他父母逐渐开始看管他,并且尤为严厉。
长此以往,他对什么事情都持以平和心看待,一遇到有兴趣的事情那就简简单单凑凑热闹。没有兴趣的则表现得十分寡淡,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这样,苗草一般的年纪硬生生磨合成了枯草。
沈劭卿等候一阵功夫,侍从从里边走了出来,莫名的朝他神秘一笑,回话:“公子,请。”
沈劭卿见那侍从故弄玄虚,不禁寒噤几分。他呼吸一滞,可算有了点精气神,敛衣颔首,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沈劭卿身躯一躬,抱拳后手臂高举,长揖行礼:“师父。”
“本就是世族家庭的礼节,即便不传唤你,你也应该每日请安。”声音缓缓从屏风后面传出来。
沈劭卿颔首低眉:“……师父训示的是。”
曲曷正靠窗坐着,微光映在他半张脸上。他微微仰首,嗯了一声,将手中的竹简放下,雪白的广袖向左方位的茶具轻挥了一下。
沈劭卿当即明白,起身挠过屏风。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隔间,走到曲曷一旁的茶案后,他将曲曷看完的竹简收走,回来后又先用热水烫过茶壶,除去以往余留的残渣,保持清洁。
沈劭卿注意了一眼茶案旁边的盆景,才发现平时是没有摆放的,那里面栽种着一株大小适中的姿态极为秀丽的金松树——迎客松。上面加点了一堆珠宝装饰,它拥有四季长青,历经严冬而不衰,傲骨峥嵘,庄重肃穆。
要说此物具体是怎么来的,御赐的,陈帝在楚留镇微服私访,秉着自己觉得这宝树很衬曲曷本人的做派,于是拍卖下来把它赏赐给了曲曷。
或许是陈帝有意之举,因为对于曲曷,是一种侮辱。迎客松又称作陪客松,陪客陪客,沈氏的陪客,这番绞尽脑汁挖解后,四舍五入就是算拿他比作沈家客人,连正统的上门女婿都称不上。曲曷虽然后来因为教课的缘故在涧怜城名声鹊起,可毕竟他从前也遭受过民生的歧视,终究顾虑自己是赘婿的身份。
至于他为什么明目张胆的摆在他经常能看见的地方,大概是想铭记,也可能……因为这是陈帝送他的唯一一个宝树,他不摆起来实在说不过去。
虽然倒不至于会怎么得罪陈帝,但要知道一件事在朝堂之上,什么时候都能无端生是非,什么时候都可能被人捕风捉影,捏造流言。而以曲家如今在朝廷的价值地位,在一些事上是最需要谨小慎微,多提防的。否则真到哪天曲家被黜,对于曲曷而言,身家性命是最难抵的,那将是一个让他更加无法接受自己的出身的方式,因此倒不如摆起来,详装曲氏受荣光,自己也崇敬陈帝。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沈劭卿将茶盖打开,把浑水倒掉,茶水斟满八分,最后将茶盏放在托盘上端出,双手奉于曲曷面前。
沈劭卿:“师父,请用。”
曲曷坦然从沈劭卿手里接过茶盏,贴合唇角,慢慢吹吮,细细地品尝。
“这渚薰茶味香浓郁,回味甘冽,佟家茶道,果真名不虚传。”
茶中珍品,无人不知。虽说沈劭卿也并不是好茶之人,但也对佟家的渚薰茶有所耳闻。佟家的茶与市面上的茶有所不同,佟家钻研茶道到如今,向来是祖传秘制。与市面上的普遍茶叶有很大区别,从外观上也好辨别。
佟家家中财资富有的原因也不过是先帝万宣帝在世时,盛国多以盛行茶叶为荣,陈帝效仿后,如今酒水替换成了茶叶,酒水反倒成了风潮。
两者更变,区别在于万宣帝统治时,茶道促进民风开化,基本是良性的现象,而如今“以酒代茶”后,盛国的各地方酒贩子经常为几个酒的品种打着异域奇珍之名,详装文雅,多了崇洋媚外。从此以后这股奢靡风气就在涧怜城中日益增长,而然这一切其实于茶与酒无关,是引领方向的差异问题罢了。
沈劭卿心中感叹:佟庚寒还用渚薰茶贿赂,手中有一套啊。
“师父喜爱,必然好茶。”
曲曷又嗯了一声,作势让他尝一尝。
沈劭卿愣是没想什么,他给曲曷献茶的时候倒是比较注重礼节,换成自己就直接的抓起茶盅,茶汤入喉,一杯下肚。半响,只见沈劭卿刚喝进嘴里,一旁的曲曷就察觉到他神色古怪,说着:“怎么了?”
沈劭卿手上无措,几口咽一下后,立刻换了一副温暖和煦的笑面孔,道:“师父,佟家的茶……确实名不虚传。”
沈劭卿心底正哭笑不得:怎么这么难喝?是我的味觉有问题吗?
曲曷淡淡移开目光,茶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他垂着头拾起了笔,在砚台上沾了沾墨后,开始在纸上写着什么:“眼下洛氏在涧怜城四处搜集,想为他们的嫡长子觅一名师父。纵观大小城镇,还是没有选中的人,洛家主,因此事一直发愁。”
沈劭卿眉头紧锁,复杂心绪涌上心头,果不其然,最初的预感来的真不假。他深深回想着一下曲曷平时说话,估摸这次自己也得有八成参与进来的可能。此时,沈劭卿安静看着曲曷手上的笔,默不作声,陪着曲曷顺水推船的演下去了。
曲曷继续说:“洛氏长子名叫洛桉,后来这个孩子亲口为自己引荐,提了你的名字。前几日洛家主便来沈家拜访,与你父亲商讨了一番,洛家主态度极其诚恳,甘言厚礼。”
只见沈劭卿倒吸一口气,满脸困顿。
“洛桉虽年幼,但外传他有天资才情,你要执经叩问,礼贤下士。看得出,洛氏很重视此子,你父亲同洛家主友谊深厚,所以此事必定不能含糊。教导洛桉,不单单是磨练你,更是证实你本领的时候。如今你虽正值风华年少,但手上也是攒够了资质的。”
沈劭卿抬头一愣:又使老路子……又先斩后奏?
沈劭卿手下意识地摸索着茶盅,愣是没摸清他家孩子什么来头,哪怕把曲曷的字句揉碎了读,也依旧弄不明白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知道自己的,虽说沈劭卿没见过,但也知道那孩子得比他小个五六岁。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是如何给自己引荐师父的?说出来……实在笑话。”沈劭卿心中想着。
曲曷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过了好一会才出声:“此去洛氏三年期限,过后,你可自行回来。”
沈劭卿挠了挠鼻尖,难得有些迟疑,平时曲曷无论要求什么,他一向有事必应,这次大概超出了原则。片刻后,沈劭卿急中生智,立马站直身体,抱拳反驳:“师父,孩子懂什么,要觅不如觅个后起之秀,桃李满门的长辈师父,又何故来寻我?不如让他来钟幽阁求学,您必定也能悉心教导。我学业不精,万不敢担此重任,更不敢受老师一词加衔,销毁孩子的一片前程。”
沈劭卿更多的是不想被屡屡受制,但他依旧想不通那孩子对择师审视的标准,竟然这般罕见,或许真的是小孩子不懂事,找一个与自己年龄相近的轻年人做老师,说出去实在是违和。
曲曷:“你父亲那边已经应允了。”
沈劭卿缄口不言。
曲曷搁下笔墨,平静从容的说:“平日不让你出门总想着往外跑,这下我遣你出去你倒是也不去了。兹事体大,此事严峻,此番前去不可懈怠,以礼相待。”
曲曷最清楚沈劭卿的性子,虽然沈劭卿有点心口不一,但每次交代他的事情却都能让曲曷称心如意,无一句怨言,但是这次沈劭卿的反应他也能理解,毕竟今日之事不同往日的事。
这番不容置疑的言语出口后,沈劭卿内心哀鸣,曲曷现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说明此事已成,沈劭卿打嘴仗归打嘴仗,可他还是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此事未经沈劭卿衡量,属实令他有点憋屈,时隔须臾,他不再多说,冷着张脸目视前方勉强的答应:“……谨遵师命。”
如此,曲曷先后又向沈劭卿嘱咐了一堆话,这一嘱咐就从清早到了正午,一来二去,沈劭卿都被念傻了。从一开始进门的那股精神劲,再到现在的一身颓然,活脱脱像个感性的变色龙。
“沈峮,如何啊?”在门口一直候着的邹宁秀见沈劭卿推门而出,立马紧随其后。离近了便发现沈某人浑身上下一种失了魂的状态,忍不住捧腹笑道:“你真像个深闺怨妇……师父都罚你什么了?”
邹宁秀还发现沈劭卿攥着一张被风刮的在手中到处乱飞的纸,上面一堆明晃晃的黑色字墨,他似笑非笑:“哟,还混来一张师父的墨宝啊。”
沈劭卿此刻正心绪翻涌,暂时听不进去邹宁秀的话,只觉自己的情境如释重负,一股想骂人的冲动在内心之中隐隐浮现。
邹宁秀继续问:“倒是说话呀,你…”话音未落,被一旁弟子们的嘈杂的蚊子声音打断了,类似这样的话:“沈师兄要被遣送洛家去做小老师去了。”“三年。”
沈劭卿闻言过后,神智跟着缓缓回笼,不过更烦了。
邹宁秀眼见着他们交谈的内容,神色也稍稍沉重了一点,默默地看着沈劭卿:“老沈。”
沈劭卿这回应了一声。
邹宁秀轻声呢喃骂着:“想野鸡变凤凰?我呸!这太师请的,洛家人真拿自己家孩子当太子了。”
邹容字宁秀,也是邹家的长子,家里称不上名门望族,不是朝廷的,但据说上辈祖先都是商人出身,富的流油。他与沈劭卿年少结识,俩人性子向来犯冲,一个敦厚的都没有。
沈劭卿揉了揉眉心,他虽有时听声辨不出谁是谁,但是耳力很敏锐,听到太师两字,笑了一下:“你自己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我能听见。”
邹宁秀咳了两声:“同为世族搞什么特殊,为何不去私塾学堂与弟子们学习?偏找你直接去他家教导,还真是好大的排面。别忘了,谁才是朝中的清流砥柱。”
沈劭卿一听上半句,也确实如此,但毕竟此事已定,他忽然也不想那么计较了:“反正就去三年,三年我就回来。”
邹宁秀有点不明所以:“三年还短?师父不也看你最近没事做,给你谋个差事?为了给钟幽阁集声援收拢各家好感,盘算打的是一手好……你这事真就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沈劭卿一顿,浅浅一笑,避开曲曷的话题说:“那能怎么办?我可算是知道早晨佟庚寒为什么躲着我的话了。”
邹宁秀皱眉:“那你自己的三年学业……”
沈劭卿长叹一声:“我到不要紧,再补。说好了大后日启程,我明天在蓝烟居清修,告诉任何人不得擅入,巡夜的也给我都屏退了。其他的,再帮我向佟师妹传个话,此番我独闯……龙潭虎穴,形式迫切,钟幽阁上下就先麻烦她了,每年除夕我应该会回来,到时候再另谢她。”
“好好好。”邹宁秀心中惊疑:沈劭卿这家伙真要走?平时不是挺有个性吗?
沈劭卿:“不过有一事,我有些想不明白。我与洛桉此子素未谋面,一个小孩子是如何知道我的?”
邹宁秀同样有点懵:“……那孩子知道你?”沉默良久后,他继续说着:“据说此子长年足不逾户,哪怕逢年过节出头的机率也占不太多,所以知道外面事的可能性极小。关键这么小的孩子,在经历阅历方面也就是个雏形。”
邹宁秀思虑一阵:“倒是前一周,陈帝急召洛家主进宫。”
沈劭卿心里打鼓,神色一凝:“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邹宁秀不屑:“他手可真宽啊,别人家的孩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嘘,小声点。钟幽阁人多眼杂,我就不说了,先走了。”沈劭卿转身,但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来提醒着:“对了邹容,你以后…尽量别喝佟家的渚薰茶叶。”
“渚薰茶叶?沈劭卿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想喝都喝不到。”
沈劭卿只觉得对牛弹琴,立即冲他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