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旧欢如梦》林铮

2、幻觉

　　意大利人的日子实在是很休闲――甚至有时候我想用无聊来形容他们。呵。不过，这样悠闲的日子，也是令人艳羡哪。
　　罗马是个伟大的城市，举世闻名的圆形斗兽场，大剧院，宏伟而美丽。当然，还有无数的广场，不只是罗马――整个意大利都这样，广场到处都是。
　　一路行来，以前耳熟能详的品牌的旗舰店都一一逛过，印象特别深的是阿曼尼。记得以前，玄总是惯于身着它家的手工西服，气质身段无懈可击。
　　那些大的品牌，国际驰名，在多年以前曾让我趋之若鹜。而今呢，当浮躁褪尽，我反而喜欢一些本色的、自我的东西。很多风格都乐于尝试，但不喜欢拘束。

　　米兰，我的目的地。

　　Out of the rolling ocean, the crowd,
　　　A drop came to me, whispering to me gently
　　　I love you, before long I’ll die
　　　I’ve traveled miles and miles,
　　　Merely to see you , to touch you
　　(Walt Whitman，本章下同)
　　但我已经走了太长太长的路，开始疲倦。
　　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清晨，我对镜端详那个憔悴的自己，心中疼痛难抑。
　　隐约中，镜中看到了那段我无数次午夜梦回的过往――－

　　繁星满天，江风阵阵
　　一个素净清秀的女孩静静的伫立在江边，凝视着对岸万家灯火，面前江水中亦是光灿动荡，似真似幻。
　　那时的她是如此的年轻，却如此的忧郁。人前活泼开朗，独处时却异常的沉默。那时的她的心灵还是如此的柔软，单纯而美丽。
　　直到，她缓缓地回过头来。。。。。。

　　镜外的我蓦然呆住。
　　那是多年以前的我，正以一双清澈的眸子凝视着如今迷茫憔悴的自身。

　　“如果这是圆舞，为何到最后我们没有与原先的舞伴相携离场？”
　　“也许是音乐不对，也许是我们表错了情。。。。”
　　“但曾经共舞，是我毕生快乐”他流下泪来。
　　――多年前看到的承钰和傅于琛的对话，心里怅然。而今联系自己，又添伤感。

　　我不太喜欢电话。
　　上网可，但我更倾向于邮寄的方式。我习惯于每到一处就给远在中国的父母、妹妹寄明信片，薄薄的一纸，各式各样，让他们知道我平安地在旅途上继续我的追寻。
　　曾经给妹妹专门调制过一款属于我们儿时共有的回忆的香水，可惜当时尚在练习，并不太成功：甜蜜的香味，纯洁的情感，不掺一丝杂质，我取名为“童话”，关于那些遥远的故事，王子公主，城堡骑士，国王王后，妖怪神仙，还有永远让我们落泪的海的女儿，那个最后化为泡沫的小公主，梁山伯和祝英台，白娘子和许仙。。。。。。有时回想，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
　　现今的我们经历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那款香水我专门寄给了她，但是没有下文。
　　还有哥哥，平淡而美满的生活是他一直的追求，应该已经得到了吧。他是如此温和体贴的一个男子，嫂嫂也应该是个慧黠的女子吧，能和他相携白首。
　　为着说不出的原因，我怀念着这一切。从骨子里爱着。但是，却缺乏命定的归属感。回家，这件温馨的事，一直拖延着没有成行。
　　故乡里，当年和我一同嬉戏的伙伴们，和我一同彻夜不眠的同学们，好多已经为人妻，为人母。难得置身那个圈子，落拓不羁，孑然一身的我，显得太过突兀。因此，我和她们即使彼此思念，却几乎不再见面。或许，多年以后在地球的某个地方我们偶然碰见，会惊叹会感喟，共忆以往，但觉恍如隔世。

　　意大利的喷泉和雕塑十分美丽、精致。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无处不在的建筑群更让我叹为观止，一个家族曾经控制这个名城那么多年，多么不可思议。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不久以后，我与玄重逢了。

　　就在那个米兰飞满鸽子，举世闻名的广场。他远远的向我走来，幽邃的眼神，熟悉的面容，没有沧桑，没有风尘，一切的一切仿佛如昨，上帝于他实在是优待呵――他如此优雅而从容的向我走来，而我，静静的凝视着他，微笑着，心头满是夹着酸楚的喜悦，眼眶已然湿润。
　　这一刻，我已经等待了如此之久。久到似乎已匆匆一世。

　　整整十年,我从一个十四岁的青涩女孩长大成人，无怨无悔地挚爱了他十年。如果说五年前的重逢让我开始相信奇迹，让我变得更有耐心，更加成熟，那么，第二次意外的相逢，让我觉得，原来上天是对我竟是如此的厚待！一霎那间，我觉得世间之事，不再有遗憾。

　　I have traveled a long way
　　Merely to look on you, to touch you
　　For I could not die till I once looked on you
　　For I feared I might afterward lose you

　　失去于我并不可怕，我在很早以前便学会了伸手抓住现存的幸福，哪怕一点儿片断，也是好的。

　　Now we have met, we have looked
　　We are safe

　　我们微笑着对视着，像隔着一水间的距离。我缓缓站起身来，裙裾在风中轻舞，呵，风和日丽呀，一切如此美好。
　　望着他，我忘记了语言，而他，亦如此。
　　良久以后，像是醒过来般，我们紧紧拥抱。有多久没有这般幸福满足了，我轻轻的闭上了眼睛，满足的叹了口气。

　　当我们相携并肩离去，大群大群的鸽子，扑着翅膀，从我们身后飞起。

　　Behold the great roundure
　　--the cohesion of all, how perfect!
　　But as for me , for you
　　The irresistible sea is to separate us
　　As for an hour
　　Carry us diverse – yet cannot carry us diverse forever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玄之后，我的心潮是如何的汹涌。我曾将嫁给玄视为毕生第一大宏愿，尽管渺茫，但我一直执著的祈祷，虔诚的连之后的我――经过时间平静理智下来后的我回想起来，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直摇头叹笑：那曾是我么，。。。呵，那真是我么？那无比勇敢、 执著让我自己都想敬自己一杯。

　　But not impatient—a little space—
　　Know you, I salute the air, the ocean and the land
　　Everyday at sundown
　　For you dear sake, my love

　　十年后的我，能更轻易的掩饰自己的情绪，但在玄的面前，被十年风雨逐渐打磨掉锐气和棱角的我，却愈发显得脆弱。他温和怜惜的目光，轻柔温暖的拥抱，时而绵密时而深入的亲吻，还有那散发着我自少女时代便已深深铭记的檀木气息身体――拥有幸福的我，倚着所爱的人，却好几次要控制不住的泣不成声。实在太美好了，美丽的不真实啊。
　　他熟睡的容颜，深刻俊美的轮廓，薄抿的嘴唇，如此沉静，美好的如同幻觉。
　　呵，上帝如此公平，给予我如此深刻的安慰。
　　实在是想放纵自己就此沉溺，谁说的来着？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我亦如是想啊。

　　然而，现实的我也明白：即使现在走在路上，终有一天也会回归平凡，――我也有我的责任，有我必须承担的东西，不可能永远作那个美丽而执著、带着伤痛、带着不悔一直飞翔的无脚鸟。
　　所以，面对玄，面对那些无法跨越的距离，我在短暂拥有幸福之余，也只能感激自己的拥有，再尽所能的付出。能给的，我绝不会吝惜。
　　如果像安妮说的那样，“生命是一场幻觉，烟花绽放了，我们离开了”，那么，我执著的追寻，在这段苍凉而寂寞的旅途中的艰难寻找，亦不过是为了一份真实。
　　如果无法拥有，我还有记忆，无憾了呵。

　　等这场幻觉过去，也许我启程的时候就到了吧，我想。
　　知道我喜欢歌剧，玄常常带我去听一台一台的歌剧。不经意间，总能感觉他凝视的目光。当我着迷的盯着台上的演出，眼睛一瞬不瞬，在听到感人处我会忍不住潸然泪下，而那个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亦是湿润的，却并不是为着剧情，－－他明白我去意已生。呵，他总是了解我，如同了解他自己一样。
　　玄的手又大又温暖，我喜欢被紧握的感觉。他更习惯于我落泪的时候抚慰地亲吻我的额角，尽管那常常令人侧目。

　　我凝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温和的侧影，努力把它镌刻在心中。永远不要忘记。

　　然而，在我的回国计划马上就要成行的时候，接到一个单子－－调一款香水，人情难却，不得不留下。恐怕要呆一年左右了。
　　从玄无言的拥抱中，我读出了他的欣慰和心安。其实，我亦有欢喜，但更多的是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