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旧欢如梦》林铮

3、在家

　　在意大利小住以开始工作前，我还是先回了趟家。
　　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在家中，很浓很真实的爱，将我密密实实的包围，甚至让我为自己的狠心远离感到内疚。其实，意大利的那点工作一了，我就会回来，不再离开。
　　那里的东西我不能在贪恋什么了。玄是德伦家族的继承人，太过矜骄的花朵了，高的云深不知处－－不是我高攀的起的。可以说我自卑，但我亦认为这是清醒明智的选择:激情终究会退去，而人并不能只靠那些单薄的维系过活，还有太多太多很现实的东西横亘在面前。他生长的那个世界，太遥远了，远不可及。他生长的土壤并不适合我。
　　我和他，本是两条平行线，能有交点已是很大的缘分了，可惜可叹可幸哪，但是，交点毕竟只有一个，之后呢－－各奔东西，越行越远，不再回头。

　　让我惊讶的是，在我回家的第十天，玄竟然来了，对外宣称是“因公”。

　　直觉地，我带他来到了十年前，我和他初遇的江边。
　　滚滚的江水，席卷了太多，也承载了太多，甜蜜、痛苦，激情，还有悲哀。
　　我们长久地凝望着自眼前缓缓流过的江水，感慨万千。我不知道，多年以前，那个女孩，那个与他在江边邂逅的女孩，从此不悔地付出一生爱恋的女孩－－是否还存在于他的记忆？
　　玄那双幽邃的眼睛深不见底，像两汪深潭，闪烁着星光。我忽然悲哀的发现，长长的时间，足以将我们远远隔离，足以让我迷失自己－－尽管那本是我想要的。可是，我却下意识地排拒。
　　我拒绝了玄想去见我的父母的请求，却没有给他理由，他叹了口气，没有坚持。

　　玄的公务很繁重，没有太多时间陪伴我。
　　大多数时间，我和家人待在一起，－－和母亲一起买菜，烹饪。我会专门挑那种人声鼎沸的大菜市，和母亲一起和小贩为点鸡毛蒜皮的琐细东西讨价还价，乐此不疲。提着一大堆菜慢慢走回家，母亲掌厨，我打下手。偶尔兴致来时，我也会一试身手，只是。。。呵呵，重在参与。。。
　　母亲的家常菜，合意的口味，令我的饭量陡增。捏捏脸颊，似乎长了点肉。
　　还常常和父母一起散步聊天。
　　然而大多数情况是用来走亲戚了－－难得回来，不去各家问候一趟，说不过去哪。将一大对礼物派送出去，看小孩们激动的拆开；和久违的亲人们闲话家常。我心中极是平和宁静。
　　是呵，这就是我终要回归的生活。

　　有整整三天我是和玄独处的。
　　我带他去看我长大的地方，我的小学、中学，还有那些承载了我无数回忆的地方。变化太大了，十年间，几乎物是人非。实在让我伤感。
　　城市在建设，到处都在改建、重建，我那些记忆中的地方已然湮没，再也无处寻觅。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映亮了城市的夜空。
　　江水倒映着灯火，光灿动人。阵阵江风中，只觉似真似幻。
　　在当年看江的地方，我和玄

　　玄，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其实是这里的静。
　　他微笑，注视我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若有所悟。我心里一荡，慌乱间忙着转开视线。继续絮叨：
　　看，那座大桥，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和妈妈一起步行过桥，正是三伏天啊，太阳像是要把人烤焦似的，当时我只觉得这桥怎么那么长啊，像走了一辈子都还走不完。。。。。
　　还有那边那个坡，以前坡上是。。。。。
　　“其实”，他忽而道，沉沉缓缓的口吻，我一愕，望向他。
　　“其实。。。。。。很多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和现在完全不同，。。”他的瞳眸便的深沉幽邃，风拂起几缕发丝，此刻的他，不再如刚才那般轻松，我忽然开始忐忑，既期待又惶恐，只觉江风吹的我全身发冷，冷的我微微的颤抖－－
　　“这里，我也来过。”他望进我的眼睛，唇角向上勾起一点弧度，“还遇到了一个特别的女孩，嗯，就像我小时候母亲给我讲的童话中的精灵，柔弱，倔强，还非常的－－忧郁，她有一双极美丽清澈的眼睛。。。。”
　　听着他的话，我眼眶渐渐濡湿，心头蔓延过一片尖锐攒刺般尖细而酸楚的疼痛，却始终无法成言。
　　他叹了口气，轻轻搂过我，不再言语。凝视对岸的沉静侧脸，仿佛仍沉浸在回忆中。

　　我仍旧震撼难平，他那些声音低沉的言语入我心，入我耳，如午夜的提琴。原来，我们都不曾品尝遗忘的幸福。他能坦率的告诉我，实在让我感动。但，他知道那个女孩就是我么？他知道么？－－不，我不会向他提起。他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呢。
　　现实如此残酷，没有人有脆弱的权利。我已经在这个漩涡中迷失了太久，不得不要想办法脱身而出，即使那需要时间，即使那需要觉悟。
　　当年的那个执著而倔强的女孩，已长大成人，这个孤单而面容沉静的女子，将会继续另外的一段路。在时光的洪流中，她终会微笑，会在更漫长的回忆，更丰富的怀念中，淡淡微笑。
　　忘记在哪里看到一句话了“无非两种选择，厌倦到终老，或者怀念到哭泣。”－－实在是精辟。我选择后者。

　　当我们爱，当我们彻底忘却，当我们获得救赎。
　　玄，你无法等到我们的共同归去了。这里有无数个让我停留的理由，而在米兰，在你的地方，我留在那里却只有很单薄的理由，太过微薄的维系。
　　但我将坚持完成最后那项工作，也和你一起走完属于我们的最后的路。
　　然后，曲终人散。

　　玄，我是如此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