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旧欢如梦》林铮

1、梦想

　　有人说行旅者的精神是独特的，尤其是那些天生热爱行路的感觉的旅者。
　　生活在别处，好像是米兰昆德拉说的？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却确是真理，我的真理。因为我就喜欢一个大大的旅行包，浪迹天涯。

　　少有人不迷巴黎的。原因却很多。
　　坐在那个著名的左岸，轻啜一杯咖啡，暖暖的日光、清清淡淡的风。那个看似喧嚣繁华的城市，骨子里却是宁静。很多露天咖啡座里，身着得体的巴黎女郎，捧一本书，在阳光下静静阅读，专注，恬然，由内向外散发的知性气息极是迷人，迥异于多年前我想像中的妖姬形象。
　　这真是个非常人文，非常美丽的城市。

　　古老的塞纳河，静静流淌。
　　人们来来往往，聚又散。

　　我一直喜欢优雅古老的欧罗巴，喜欢它的矜贵和沉默，没有我以前习惯的浮躁。尤其是北欧，时间似乎已然静止，缓慢的流动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一切是那样安静。
　　天寒地冻的北极圈内，人们过着如此平静安宁的生活，我总是向往，总是羡慕。
　　也许，激情终归是暂时的，但并不多余。很久前一个朋友曾笑言道：毕竟是那里的圣诞最像圣诞啊。。。。。

　　很多国内的人游览欧洲都少于去一些不太著名的却很有意思、很有味道的小城，比如格拉斯。经历了北极圈的严寒，看过了风景如画的瑞士，当我来到这个法意边境的香水之城，便被它的古老和精致深深的吸引住了。
　　这里有YSL，CD，也有很多并不太著名的小厂；有国际知名的实验室和培养基地，更有一畦一畦在阳光下、在风中波浪般起伏的熏衣草，淡淡的紫色。
　　我最终在这里停留，在充满香气的风中，我想知道：格拉斯的冬天，会不会寒冷？

　　很多时候，我都是个寂寞的女子。休假的时候，大大的旅行包，在欧洲大陆上没有止境的飘荡、流浪。
　　但我已不记得是因为遇到了玄我才爱上格拉斯，还是我在对它多年前宿命的迷恋才导致了与玄的邂逅。呵呵，真是个看似没头没脑的细节，但是于我却十分重要。
　　玄的身上应该有亚洲的血统吧，更也许是中国血统，我以为。因为在他身上我总能察觉到东方的气息，神秘遥远，是那种比欧罗巴更古老更悠长的亚细亚的气息。

　　到那个时候，我已经在格拉斯待了五年了，学习做一个合格的调香师。也许是因为累，更也许是因为玄，也许是。。。。为了更远的飞翔储备。何况，那本是我自少年时代便极其憧憬的职业。是的，在我的印象里，调香师是伟大的，用香水创造记忆，用香水创造奇迹。
　　我曾经渴望着，自己有一天也能用香水制造属于自己的记忆，把心中隐秘柔软的情感幻化成包围自己的香气。
　　为了这个理想，这漫长的五年，像一段常常的路，更像一个华丽的梦境，尽管物质相对贫乏。

　　路意丝，我和玄的朋友。迪瓦香水厂的继承人，教会了我许多许多，但也许是天分不够，也许是时机未到，这个地道的格拉斯女子，怀着对香水无比的热爱，却始终没有如愿调出一款成功的香水。我们都很是惋惜。
　　几年来，她已经成了我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总是无微不至的关心着我的一切，即使我常常飘忽不定又偶尔会情绪化，她总是很包容、体贴。对于这个朋友，我总是深深的感激上天。

　　玄，他一直没有来过。
　　我从雀跃的期待，到平静的守候，他都没有再出现。慢慢地，我从一种寂寞进入另一种忙碌而充实的状态，尽管思念从来没有停止。

　　而今，我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调香师了，名气甚至大过有多年从业经验的路意丝。我已经习惯那种沉溺在操作台前与香气为伴的感觉了，那琳琅满目的瓶子，通过奇妙的组合，到最后成为或纯粹或繁复的香水，恰如我的心情。
　　玄离我很远，又很近，我的灵感多来自那份缥缈的情怀。
　　一片自由的浮云也会被羁绊，有时想想，我也会对自己揶揄不已。

　　这里真是藏龙卧虎，单是格拉斯便已是高手云集。
　　在这里，常常走在街上随便擦肩而过的某个衣着平凡、面容温和的人，也许就是个世界顶级的调香师。

　　平时，我喜欢在这古老而芬芳四溢的小巷中穿梭，有时会骑一辆单车，有时会去看那些意大利手工皮革作坊，有时会去画家的店里面逛逛。古老的建筑、一畦一畦的花田，美不胜收。
　　而马赛、里昂，甚至凡尔赛都不会让我这么留恋。坐在花田边，边吹风，边唱歌，大声笑着叫着从半人高的植株里急奔而过。兴致来时，会选个小山坡，一骨碌滚下去，满身的香气，清新的草香、花香、泥土香。十分过瘾。
　　路意丝老是笑我疯狂。

　　这里的冬天不会冷的，我开始懂了。这样宁静而充满趣味的日子，我越来越享受。
　　蜗居在我那间温馨的小屋，品杯香浓的咖啡，花汛来时，纷飞的花瓣会从大大的落地窗前飘进来，落满一地。
　　工作于我并不觉得辛苦，除了兴趣之外，我想也是因为路意丝并没有给我太大的压力吧－－更或许是因为玄的缘故，我想。

　　这五年别样的生活，迥异于以前的日子。
　　我过得很是惬意，有意把自己与外界隔绝。甚至，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很出名了，只要能过，我对物质并不计较，夸张的说，银行账面上的数字我经常不清楚。
　　也许那个时候，我的心早已被对玄的思念和对香水的热爱占满了，而且，我喜欢调制的过程，也喜欢享受自己最后历尽辛苦得来的成果，但外界反响如何，那时的我并不在意。
　　路意丝待我不薄，我一直知道。
　　有时我想，也许她就是因为要分心料理这个小厂－－她的家族产业，才无法全心全意的投入到香水中去，才会心有旁鹫以致无法成为让她自己满意的调香师吧。她常常开玩笑说，香水是她永远的爱，也是她职业生涯的痛。到后来，她确是更多的投入精力到香水厂的管理中去了，毕竟这样一个小厂在如此激烈的竞争环境中若没有合理的经营，要存活下去实在不易。
　　路意丝对我始终是宽松的，没有太死的期限也没有太固定的主题要求，我甚至可以随心所欲的调弄。然而，我总不会让她失望的－－“极高的天分”－－她一早说过，带着惊叹的语气。

　　物换星移。
　　玄始终没有回来过，一次都没有。而我只是等待，也没有去找他。尽管我们都知道彼此的近况，尽管我们都知道如何找到彼此。
　　我知道，对他而言，他并不知道五年前在格拉丝的邂逅并非我们的初遇。他并不明白，我甚至从十四岁开始就执念于他，是的，他并不知道，他不会记得。
　　我一直在等。

　　“等过第一个秋，
　　等过第二个秋，
　　等到黄叶滑落，等等等到最后，竟忘了有承诺。。。。。”
　　多年前，当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竟然痴了，从此也喜欢上了黄磊，那个充满了书卷气息的男子，温和的歌声。
　　此刻，当自己哼唱这首歌时，却觉得分外凄凉。
　　其实，我们当时并没有什么承诺－－如果两个人相互凝视时，视线胶着牵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而彼此心思又都能一分不差的感知－－哪里还需要什么劳什子的承诺呢。
　　对他而言，多年前中国之行遇到的那个女孩也许只是记忆中一个模糊美丽的闪影吧，更或许只是许多个闪影中的一个，早已褪尽颜色。
　　但对于她，在她情窦初开，白衣飘飘的年代，当周围都还是青涩的惨绿少年的时候，乍然遇见了完美，如此优雅而成熟。教人无法不成为它的俘虏，无法不让自己关于完美的记忆从此定格在那个绝美的时刻。
　　此后多年，每当有感伤，每当寂寞，我都会微笑而苦涩的怀念那个夜晚，那样的星－－如此璀璨，仿佛伸手可及。
　　而当年他送我的香水，也是我的第一瓶香水，CHANEL。5，－－从此，我疯狂的迷上了那个流荡而晶莹的精灵。

　　可是，我也不曾想过自己一辈子就做调香师了――我怕越到后来自己会变得功利，会变得太过拘束，不再是纯粹的为调而调。有些调香师制香水的目的是为了分享，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或功利的或商业化的目的，然而我，只想当一个自由的人，香水里有我的回忆，我的绝望，我的希望，我的激情。。。。。。有些东西甚至是十分隐秘的情怀，我并不想玷污它。幸运的是，我的作品，大部分上市后都不会滞销，有些还会非常的受欢迎――这让我明白，原来女人的心思虽然复杂，在某种程度上，却是相通的。

　　几年了。我已经停留的太久，是离开的时候了。
　　玄，我知道，五年来虽然你不曾回来，却一直关注着我的一切，我一直都知道的。但面对这样微薄的维系，我无法抑制的无力感让我不堪负荷。如果时间是一把长长的刀，十四岁那年在我的心上拉下了绵延的伤口，那么，我只有让自己动起来，让自己尽量去感觉时间的流动，也许会不那么痛。
　　是的，是启程的时候了，去开始新的追寻，新的寄托。
　　我选择了意大利，决定在那里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