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庆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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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檀木桌被彩灯缠出三层螺旋，每一圈灯珠都裹着薄霜似的光，照得桌面的雕花纹路愈发清晰。三层水果蛋糕顶的草莓浸在冰雾里，水珠顺着奶油的沟壑往下淌，在盘沿积成小小的水洼。
尚厌倚在雕花门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框上的印花浮雕，看李南施正把星星亮片往王聚头发里撒——粘得到处都是。
“老大再不来，我就把蜡烛当能量棒啃了！”李南施扒着桌沿晃腿，鞋跟在地板上磕出哒哒轻响，发间的亮片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上次消灭了那么多小肉球，庆功宴就该有庆功宴的样子，总不能让草莓都等蔫了吧？”
王聚刚把最后一根蜡烛插稳，烛芯在指尖转了个圈：“急什么？等艾瑶把那孩子带来才算齐。”
话音未落，走廊里就传来衰江的脚步声，混着艾瑶压着笑的低语：“快看那蛋糕，草莓比培养高校食堂的鸡蛋还大，等会儿多吃两颗。”
衰江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锁骨处的淤青在彩灯下若隐若现——那是在培养高校训练时打斗摩擦产生的痕迹，艾瑶说再过三天就能消。
他刚踏进大厅就定住了，彩灯的光在灰发上跳，像有人泼了把碎金。
主位上的尚厌正转着空酒杯，蓝黑色长发没束，耳尖沾着点红酒渍，雾白色的眼睛扫过来时，衰江猛地攥紧衣角——那抹红竟比蛋糕上的草莓还惹眼。
“人齐了。”尚厌举杯起身，水晶杯沿在灯光下撞出脆响，“这轮围剿结束，各位都辛苦了。”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时，左颈的疤痕在光里闪了下，像条褪色的蛇。
“记住，我们守的从来不是协会的招牌，而是墙内所有活着的人。”
掌声里，衰江的视线黏在蛋糕上挪不开。在培养高校时，他连过期的合成奶油都得省着吃，哪见过这样蓬松的奶白，像把云揉碎了堆在盘子里。
尚厌的目光扫过他发直的眼瞳，忽然对分蛋糕的王聚道：“给我切一块。”
李南施嘴里的草莓差点喷出来——谁不知道这位会长碰不得甜食，上次他递过一块曲奇，被对方冷冷丢回来：“食糖过量，适合给衍生体当餐后点心。”
直到尚厌把堆着三颗草莓的蛋糕推到衰江面前，少年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手指在桌布上绞出褶皱。
“吃吧，你身体各项指标都不合格，最好先有一个强壮的体魄，再跟着训练。”尚厌的指尖擦过他手背，冰凉的触感让衰江猛地抬头，对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够再要。”
“够、够了！”衰江把脸埋进蛋糕盘，奶油沾在鼻尖上，像只偷食的小兽。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抬起头来，语气怯生生询问道：“那我……可以叫您老师了吗？”
老师……
尚厌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了这个身份，是有一点不习惯，他从未收过学生，这倒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可以。”
得到答复后，衰江肉眼可见的更开心了，眼睛都含着光。
尚厌则看着那点白，不禁想起刚遇到衰江的场景，像个没有驯服的狼崽子，全身都是刺，但柔嫩的胳膊腿上血迹却触目惊心。
他晃了晃红酒杯，一言不发。
“老大今天不对劲啊。”艾瑶撞了撞李南施的胳膊，眼睛却没离开那桌，“你看他看那小孩的眼神，跟看他那支宝贝烟杆似的。”
“有吗？我没看出来，你到底加了什么奇怪的滤镜。”李南施质疑道，他压根不信这万年冰山会融化，自己和尚厌相处这么久，顶多被他问候一句哪里哪里情况如何。
艾瑶则没好气道：“请相信女人的第六感。吃你的蛋糕去吧！”
随后她看了一眼衰江手腕上的针孔，闻言挑眉：“这孩子体质特殊，上周打RH药剂时，血管里像炸开小烟花——4毫升浓度，换别人早成废人了。”
她用指甲敲了敲自己的小臂，那里有块淡粉色的疤，“我当年扛2毫升就晕了三天，你说这不是老天爷赏饭吃是什么？”
王聚切蛋糕的手顿了顿：“不是故意演苦肉计？”
“是命定。”艾瑶咬着草莓笑，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你当老大瞎吗？能被他放在眼里的，要么是能扛事的，要么是……能住进心里的……”
话音未落，一阵爆笑传来。
“哈哈哈哈哈，不会吧艾瑶，你这也太离谱了。要我说谁能住进老大心里，那另有其人。”
艾瑶脸色不悦，语气带点愠怒：“谁啊？”
李南施挑了挑眉，怂肩道：“小肉球呗。还能有谁，长得眉清目秀的衍生体算不算，虽然我压根看不出人样，不过也许老大口味清奇呢？”
这贱兮兮的语气，艾瑶一气之下将手边的蛋糕扔了出去，正砸中李南施的脸。面包胚的碎屑混着奶油全糊在了一张脸上，看着他滑稽的模样，艾瑶摆出一副大获全胜的姿态。
“战争”就此爆发。
奶油被当做子弹，两人激情投掷。
坐中间的王聚：“……”
衰江最终把两盘蛋糕都扫空了，撑得直打嗝。尚厌喝了半瓶红酒，雾白色的眼睛蒙着层水汽，说话语气不再那么冰冷：“小孩……多大了？”
“快14了。”衰江揉着肚子，偷瞄他泛红的耳垂，“不算小孩了。”
“好，衰江。”尚厌指尖在桌沿画着圈，木质桌面被划出浅痕，“知道为什么选你进A字协会吗？”
少年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了两簇小火焰。
尚厌看着他鼻尖没擦净的奶油，极淡地嘴角起伏，像冰面裂了道细缝：“或许是……一种选择。”
衰江把这些字在舌尖滚了三遍，甜得像含了颗糖。他不懂这话的意思，只知道心脏跳得要撞破肋骨，比吃十块蛋糕还让人发晕。
“休战”后的艾瑶突然咳嗽两声，用胳膊肘碰了碰李南施，似乎是要告诉他“看吧，老娘说得没错”。
庆祝会散时已过午夜。李南施醉得抱着王聚的胳膊喊“我能单挑寄肉”，被半拖半架地往B字协会走，路过走廊时还在嚷嚷：“等下次赢了协会的清剿比赛，我要吃十层的蛋糕！”
艾瑶塞给衰江一颗薄荷糖，糖纸在手里沙沙响，她挤眉弄眼道：“老大房间的次卧有暖气，比医疗室舒服，今晚就别回去了。”
尚厌的房间像他的人，白灰两色，干净得近乎冷清。黑色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衰江走在上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次卧铺着厚毛毯，踩上去像陷进云里，尚厌替他掖被角时，发尾扫过少年的脸颊，带着点红酒的醇香。
衰江顿了顿，略带腼腆地道：
“老师晚安。”
“……嗯，晚安。”
衰江其实没睡着。
他听见主卧的门开了，接着是阳台栏杆被轻轻靠住的声响。
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刚好照见尚厌指间的东西——那是支黑色金属烟杆，上面刻着缠枝玫瑰，红宝石花瓣在月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凝固的血。
烟雾袅袅升起时，017从走廊尽头晃过来，身后拖着他的影子，靴子在地板上拖出懒声：“会长藏这宝贝？怎么比西州的金纹匕首还亮！”
尚厌的指尖摩挲着花瓣，声音很轻：“一个朋友做的。”
“是李南施？”017挠挠后脑勺说着，“他上次给我折的纸玫瑰都歪歪扭扭，花瓣还少了一片……”
“他看着像是会送这种礼物的人？”尚厌反问道，李南施属于“既来之，则安之”，协会发放的钱几天就花完，裤兜比脸还干净。
尚厌把烟杆收进怀里，似藏了个会疼的秘密，“052那边有消息吗？”
017这才正经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个银色小本：“边防区一切正常，就是西州发现几处新型蓝色晶状矿石，从052那接收到的实时消息是有少许开采痕迹。猜测是技术人员用来研究采样……”
尚厌道：“如果能对剿灭衍生体有所帮助就再好不过了。”
“协会也会轻松一点。”
017顿了顿，补充道，“真不用我陪？夜里风大。”
尚厌望着夜空，他开始比较记忆中哪里的星星最亮最耀眼。
他想起衰江吃蛋糕时满足的样子，鼻尖沾着奶油，像极了当年的一个人，又比那时的少年多了点什么——是种在泥里也能往上钻的韧劲，像故园雪地里顶开冻土的白玫瑰。
“不用。”他轻声道，“不孤独。”
尚厌又转头看着长相亲和的017，虽然是克隆人，只有冷漠的编号，但他做事很靠谱待人和善，所以还是很放心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办。
“C3345人员伤势恢复得如何了？你是C字协会的会长，管理机械和药剂也很重视，原本有052协助你，现在仅你一人处理。如果需要帮助，我会让王聚调一些他们的人手来C字协会。”
在深夜里交谈，显得声音都清晰了很多。
“多谢会长关心，我一个人还是可以应付来的。倒是会长你，总是很忙碌，听艾小姐说你从培养高校带回来一个学生，我倒是挺意外……不过也有好处。艾小姐似乎很喜欢他，觉得这孩子有潜力，这下A字协会又要添一员大将了，会长该高兴才是。”
尚厌顿了一会儿，他背过身垂下眼帘，轻轻说道：“我……并不懂如何当老师，这么好的苗子如果没有正确引导那多可惜，在A字协会生活不知道对他来说能否适应。这都是我未曾触及的领域……”
017感受到这话里其中的担忧，他微微笑道：“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一切顺其自然最好。”
“但愿如此。”
“那么，我再回去检查一遍药剂储备库。祝您好梦。”临走时，他还给了尚厌一个鼓励的眼神。
017走后，阳台只剩尚厌一人。他又摸出那支烟杆，在月光下转了转。红宝石花瓣映着他的眼睛，像落了两滴血。
其实他没说假话，孤独是什么滋味，好像也没什么。自己一个人处理事务来也不拖沓，只是对于某些较为敏感的东西，始终是尚厌不懂的领域。
刚才看着衰江把蛋糕吃干净时，那张明媚的脸，让尚厌终于有了一点新身份的真实感。
“老师……呵，真是疯了。”
随后，那单薄有力的背影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房间里，衰江悄悄睁开眼。他听见阳台的风声，听见尚厌极轻的叹息，突然攥紧了被子。那个叫“选择”的词，像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
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照着两个尚未熟睡的人。一个在对未来感到担忧，一个在憧憬里藏好心事，今晚的夜很长，但总有什么，正随着月光慢慢生长。
第二天再回到协会时，艾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支玫瑰烟杆——正是尚厌昨晚在阳台摩挲的那支。
“宝石的黏着性有点下降了，我让专业人员将它重新保养新修了一遍，样子款式都没有变化。”艾瑶缓缓说道。
她好奇地问道：“老大，这烟杆很值钱吗？”
尚厌没着急回答，他接过烟杆，指尖抚过冰冷的金属。花瓣上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是一双望向他的眼睛。
“值不值钱我不清楚，别人送的。”尚厌轻声道，“或许是独一无二的礼物。”
衰江看着烟杆上的玫瑰，突然想起尚厌左颈的疤痕。那个像蛇一样的印记，有时候尚厌会不经意间将手搭在脖颈处。
他心里暗暗想：这么贵重的东西，会是谁送的呢？为什么看着老师如此珍爱，我心里会难受。
“老师，我也会给你礼物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尚厌低头看他，雾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笑意：“好。”
那天晚上，尚厌把玫瑰烟杆放进了陈列室。它旁边的玻璃柜里，放着一枚略微生铁锈的玫瑰徽章上面还有许多磨损的地方，看上去有些年份了。
李南施路过时啧啧称奇：“老大这是要建博物馆啊？”
王聚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传承。”
衰江站在玻璃柜前，看着那支烟杆。他好像突然懂了“选择”的意思，又不明所以，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个老师藏着许多秘密，是无法逾越的一道沟。
尚厌站在门口，看着衰江的背影，左颈的疤痕在光里若隐若现。
“该睡了。”他轻声道。
“嗯。”衰江转身时，眼睛亮得像北川的星星，“老师，我不会拖累协会的，明天教我一些实战用的技巧吧。”
“好。”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陈列室里的两件物品静静伫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庆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