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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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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彦淖尔的冽风吹得马场大门上别着的红色旗子噼里啪啦地作响,内蒙的冬天就是这么折磨人。一尊弥勒似的立在门口的男人是这家马场的主人。
齐锦年在大门外抽完最后一口烟,砸吧砸吧嘴似是在回味着,打从媳妇怀孕生子到现在他已经戒了很久,但总归念念不忘,今天破例一回也是特殊情况。齐锦年抬手看了看表——金光熠熠,他很是仔细地欣赏了一番。可以说土大款到了极致也是一种时尚。
再摩挲一下大拇指上的金戒指,甩手又看了看表,“嗬!这都五点了,接车要迟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再不去我那外甥女儿怕不是要被拐呢。”齐锦年拍了拍裤腿转头向几米外躲着烟味的妻儿摆摆手,表示自己这就要走了。
马场外是一片被冻枯的荒野,齐锦年踩着新近下的薄雪快走了几步,到了自己的破面包车前赶紧开了门,坐上车冲着手哈了口气,使劲搓了搓手就把车子开动。宝音隔着老远只见她男人的车子腾腾地往远处驶了去,回过身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笨重的暗红大铁门使劲地关了上去。
火车站的旅人来去匆匆,站门口有几辆小食摊车打着黄亮的白炽灯泡。齐天赐端着一份酿皮,刚蒸出来的酿皮子带着温度,汤汁浓厚醇香就着辛辣的佐料安抚了胃囊。她靠在酿皮摊车前,汲取着灯泡冒出的丁点儿温度。
隔壁的大爷说着听不懂的方言,讲得人迷迷瞪瞪,齐天赐没话说只能回以微笑。又伸手从兜里拿出手机,打开翻盖。她先前打了五通电话都没人接,只回了一个短信——路况不好,再等等。
算了,她想,那就再等等吧。只是刚从南边过来,这儿的天气和温度可真有些折磨人,一路上可谓饥寒交迫了。叮的一声,齐天赐急忙打开短信,呦!可算来了。
“大爷,钱放这儿了。”付完钱,随手从地上拿起大编织袋,提了提挎在胸前的背包,抬头张望着。
那大爷收了钱,褶皱的脸笑着,又一起帮忙找人。大爷找人倒是准得很,看见齐锦年的面包车就紧忙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那边有人在等。
“哈,谢了大爷。”说着便往面包车那边走。
齐天赐刚走近,一见来人的面貌就有些发愣,她脑子里现存的关于舅舅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妈给她的一张十八岁高中生的照片,青葱的少年与眼前稍显肥腻的中年人相比看不出有太大的相像,只一身的打扮叫嚣着我是土豪。
“咳,齐锦年是吗?”她低声问着。
齐锦年拿着手机,正低头想打电话,一听见询问,刚一抬头就瞧见一个半大的姑娘看着自己,满身仆仆风尘也遮掩不了秀丽的面容,眉目大致和自己想的一样——杏眼淡眉,俏鼻小嘴,跟他姐姐一般的像。
“齐……天赐?是的话就上车吧。”没什么表情,话一毕就嗤啦一声地打开车门,再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
见这位舅舅待人没有想象中的热情,齐天赐只撇撇嘴打开副驾的侧门,编织袋往后座一扔,背包却紧紧地抱在胸前。她侧目看着,她这舅舅砸吧着嘴,随手拿着一根烟叼在嘴里,之后油门打开,车子发动。
“来,第一面,给你舅舅点根烟。”齐锦年斜着头噘着嘴,示意齐天赐点火。
“哦,打火机呢……”说着在身上摩挲着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打火机,又拿起车窗前的烟盒,两指从里面抽出一根放在嘴里。她先给自己点上之后再将嘴里的烟拿下给她舅舅引燃。
齐锦年斜了她一眼,紧忙吸了一口,心想不知道他这便宜外甥女还是个混社会的?刚才打火机被攥在手里只露出一小角,但他瞧得仔细那打火机好像是镶了钻的,做工也不显廉价,看来这趟是接对了,承他姐姐的光,只要钱到手就是多养一个人又有何妨。
说来也怪,他和他姐姐十五年来也没怎么联系,除了过节的祝福外什么招呼也没打过,对方混得怎么样也不太清楚。自从他妈死后,高考一完事,他包袱一收拾,头也不回的往外乡出走,再也没回来过。他妈的坟头草都不知道几丈高了,没亲戚自是没人收拾祭拜,他也只是清明时在院子里烧两把纸钱。一个月前,他姐突然就找上门,没有热切的寒暄,一开口就是谈生意。他姐要入马场五成的股,前提是股份得归他这便宜外甥女的,还要他养到外甥女开门立户。
他姐算是打瞌睡给递枕头,马场最近亏得厉害,要吃钱的地方多的是,没钱马场就养不起来,反正事儿不白管答应便是。这么一想,他对这便宜外甥女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车行半程,路越发不好走,齐天赐被晃荡得有些晕车。眼神四处飘着,突然就看到她舅舅洋洋得意的表情,她有些好笑,她妈赶她走的时候,她心里难过但面上不显,毕竟这是她自己作的疯,只没想到她妈的心这么狠。
十五岁的她,不说熟知,但对大人的事差不离都知道。她十岁前跟着她妈算是流浪,那时候的记忆只剩个饿。之后她妈心一横,直接把她丢在了孤儿院。她那是也只是一个小孩子,听了一次话,吃了五年的亏——从凌晨等到白日,只她一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等着她那没有良心的妈。而十五岁时,她妈又带着另一个女人过来——后来成了她二妈。当时心灵感应般地要跑过去,就怕抓不住她妈的衣角又被丢在这破落孤儿院。
再后来,她就跟她二妈一起生活,虽然亲妈不怎么管她,也就是春节几天来看看咱,但是她妈的大手笔可是叫她活得不错。只是钱挣得太招摇,常在河边走,她妈不光湿了鞋,简直是溺死在河泥里了。连累二妈现在到处奔波,只是她二妈虽然每次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可她并不在乎,有些事她现在管不了更没人乐意叫她管。
不过从这位舅舅精明的眼神看来,她这位亲舅跟她妈一样也不是个善茬。但即便如此,她心里也是开心的,再荒凉的漠原有了钱一切就好办很多。
“咳,舅舅啊,咱也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要的都在我这包里,答应给我的你可得说话算话,分毫不差啊。”齐天赐还作势往怀里的包上拍了拍。
齐锦年有些讶异,稍稍招架住她的直拳攻势,“咳,这算是你妈跟我谈好的生意,就算不看这些,我也得顾念着你妈的恩情,毕竟没有你妈我还得在臭泥坑里翻腾好几年呢。”心里却暗自想着,不看情面也得看钱面不是。
终点近在眼前,天已大黑,寒风猎猎。齐天赐这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冲出车门吐个够。车终于停了下来,她正准备找个草垛来解决晕车犯的恶心,还没吐一抬头就看见马场大门外有个盛装的女人在灯下站着——靛蓝长袍绣着金纹,戴着翻檐尖顶帽,缀着蓝色红色的玛瑙珠子,白银链子在暖光下熠熠发光。
“得了,这是你妗妗。瞧着麻烦劲儿,穿得这么正式。”她舅舅朝门口摆摆手,小妗妗笑着回声喊着:“赶紧进来,饭都准备好了。”
齐天赐摁下犯呕的感觉,晃了晃头,提着包赶紧走了过去。刚走到宝音的身边,还没瞧仔细,宝音就将白色的哈达套在她的脖子上。齐天赐反应过来,正想着按蒙古族的礼节该怎么做,还没表示谢意,编织袋连着背包就被宝音那双大手抢了过去。两个包不算沉但也不轻,却任由宝音只手提起,齐天赐的背实在轻了好多。
“一路顺风吗?快进来歇一歇。”她这妗妗操着不甚流利的普通话笑着问候。
“呵呵,一路还算安好吧。”齐天赐觉得宝音应该是她这一路上遇见的最为热情的人了。
宝音圆乎乎的脸上笑意不减,空出的手牵着齐天赐就要往马场里走,走到半截回过头,有些歉意地朝齐锦年说:“老汉啊,记得关上大门。孩子小,把身上的烟味散散再进屋。”
齐天赐眼看着她舅舅的脸色蓦地变黑,她有些幸灾乐祸,全然忘记自己也吸了烟。
齐锦年在后头费劲的合上大铁门,瞅着他媳妇儿拉着外甥女走远了才狠狠地啐了一口,“合着宝音的狗鼻子全冲着我闻了,大半夜的冻死我得了。”他等了一会儿才快步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