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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背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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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锦花孤身一人站在街巷口的路灯下等待着,冬夜的寒气伴着街灯橘黄的明光呼唤着还没来的人。锦花抬头望着深沉暗红的夜空,又低垂着眸子默默呼了最后一口热气。她心里是不想再等了,也自认为这样确实很没意思。
巷子尽头黑魆魆的,齐锦花听见有人在叫喊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一束光直愣愣地打在自己的脸上。她拿手遮着光的同时又挡住了视线,不知道来人是谁,只听见熟悉的斥责声。
“你去哪儿了!咱妈又咯血了你知道吗?”来人话还没说完又接连喘了好几口气,“得亏吵得街坊邻居睡不着,怕出事才火急火燎地到处找人。这下没找着你,倒是把我从学校里揪出来了。”齐锦年刚说完便要拽着锦花的胳膊往回走。
齐锦花愣怔了一瞬,回过神后,狠狠地把手一甩,让齐锦年踉跄了好几步。齐锦年有些气急败坏,紧紧盯着锦花的眼睛,“你是有病吗?我住校离家本就远……”齐锦年话还没说完就被姐姐打断了。
“我怀孕了……男的跑了。”齐锦花说完看着锦年,明知心里有股急切的盼望,但也只是抿着唇一句不发。
齐锦年一时无语,但街灯映射的光照得他眼睛黑透发亮。齐锦年忽地发笑:“哼,姐啊,你可是尽得咱妈的真传。都一样他妈的会找事!不过没关系,要么你把自个儿的屁股擦干净喽,要么我就把这事给咱妈说道说道,气死咱妈也算一了百了!”
之后他将手电塞到锦花的手心,又双手包紧攥住。“高三就剩最后一个月了,求你饶了我吧,这狗屎一般的日子我是一刻都忍受不了了。你尽管放心,只要帮我这最后一次,将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齐锦年话说得无奈又恳请,却不透露一丝丝的后悔。
齐锦花依旧只盯着锦年的脸,透过瞳孔看不见一丝少年的天真淳朴,却满是贪婪的期望。锦花平静得像是一湖死水,先前迷茫的神思就此打破。难不成还要到更差的地步吗?全都是毫无助益的寄生虫,还有病入膏肓的母亲,尽是拖累自己的东西。他们什么都没有带给我,还要叫我奉献,世界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锦花终是叫锦年走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却忘不掉他得逞的窃喜。锦花打着手电,顺着没入黑暗的光走回巷子里,头也不回。\\\\
冬天是穷人最难捱的时候,不光人,野地里的老鼠同样是。可是穷人饿急了会有穷人的活法,害鼠也自有饱腹的途径。不远处的粮仓对于老鼠有着不一般的诱惑,可并非什么粮食都能吃的——也有可能是连人都能毒死的鼠药。人们对于这些东西可谓大方,颗颗粒粒沾了毒的麦子洒在仓门前,门墙边的暗处还有半盒药斜立着,好似正待人拾取,自用或者他用。
等齐锦花回到与别人合租的院子里,看着四方小院的角落那间紧挨着公厕的杂物小间,土坯斑驳,好像风一吹雨一打这间房子就会顷刻瓦解,徒留一地的脏臭泥渣。咳嗽声一阵阵从屋里传来,催促着锦花进去照看咳得将死的母亲。
但是锦花还是想等等看,好像再等一会母亲的咳嗽就会停息,而她总归能空出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满心芜杂。可是母亲咳嗽声越来越大,好像再不管就会把肺都咳出来。
别咳了,别咳了!锦花心里尖声叫着,她好像被涂抹着一层一层的黑,越涂越厚不留一丝空处的时候,倏忽间沉重的脑子忽的轻了些许,内里的那根弦儿忽的也松了很多。
齐锦花一直僵直的面容终于有了缓解,笑了笑,心想,何必为难自己呢?望着面前不能再朽的木头门,心里也没有那么发憷了。锦花下定决心打开门,屋里一片黑,只有母亲的床头边上点着一根蜡烛,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将熄未熄,微弱的光照着母亲褶皱老化的皮肤。
可锦花心里越发的轻松,轻轻地阖上门又提上锁。锦花走过去蹲在母亲跟前,晃了晃她的胳膊只听得几声哼唧,看来母亲咳得有些累了,不过她耷拉着眼皮强睁起眼睛,也终是醒了。
“你今个儿夜里去哪里了?呵,不用说我也知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跟那个小子赶紧断了关系……咳咳,你该知道这个家没你不行的。”
锦花没有立刻回答,为母亲抚了抚后背,顺了顺呼吸,“妈,我又不是结了婚就不管你和锦年了,怎么非得要断了关系才行。”
她妈斜了她一眼,嗤笑着:“你该知道我的意思,你长得不丑非要跟着那穷玩意儿干啥?我倒是时运不济,勾了你爹又白生俩孩子,他却半道死了我钱没捞着,还被他婆娘那一家子使坏打断了腿。真是一家子祸害!”又费力地咳了几声,“你也别怪我,是你那死货爹和你们欠我的。”
锦花不做声地摸了摸小腹,低垂着眼想着,是啊,是妈你嫖卖身体供养我到十岁,十岁啊,尽管见惯了各色男人的丑恶嘴脸,还是步了您的后尘。我也总以为,在我被你的嫖客沾了手后咱也该是两清了,我不怪您拖我下火坑,毕竟都为了个活。何况自你停了那活计后我还养了你和锦年十年啊,现在我是一分钱也不要,您也应当还我自由了。
锦花妈又牵着她的手拍了拍,“你就得嫁个有钱的,这该你的也该我的,更何况你弟弟的大学还得靠你啊。”继而又咳个不停。
锦花最后只笑着一声不发,收回手放在兜里摩挲了几下。转过身子在床头边的小桌子上拿了药,混着从兜里拿出来的一起,端着碗水送到她妈的嘴边,“该喝药了,喝了药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锦花妈瞥了一眼锦花,也只像往常那般,顺着水吞咽着锦花手心里的药,全然没有发现今天的药量比昨天的多了一点。只是当药性作用起来的时候,铺天盖地的疼痛和难忍的窒息感绞杀着她现存不多的生机。锦花妈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干瘪的眼珠似是要从眼眶里掉落。她猛地伸起双手勾搭住锦花的脖子,回光返照般地探头至锦花的脖颈处,大张血口狠狠地咬住锦花脖子上的软肉,再硬生生地扯了下一小块。
锦花没有想到她妈竟然还有力气,自己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也没有立刻推开她妈,只忽然间痛得喘不上气,急得她用尽力气朝她妈的脸上扇去。可是锦花妈只不管不顾地咀嚼着,最后咽了下去。她妈口里传出嘶嘶的声音,瞪着锦花,咧着嘴:“我是没有想到竟然栽到你的手里,不过没有用啊!哈哈哈!从我生下你和锦年开始,我就知道你们这两个小混蛋一定会走上我的老路。人渣啊,是一定要下地狱的……”
锦花妈像是在诅咒什么,但是锦花最后只听见吞咽血水的声音,之后再也悄无声息。
锦花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想着,该结束了,妈你的人生该结束了,只有这样我的人生才能开始。或许,这一步从十年前就该做了。\\\\
齐锦年过了十天才回来,高考前的最后一次修整。只说是放松,但齐锦年主要目的是回家要钱。刚走到院子里,隔壁跟猪一样肥的大妈恰巧从公厕里出来,裤子还没提上就急着招呼。齐锦年一入眼就是她那在外招展的大红内裤,只觉难堪得没法入眼。那大妈却嘻嘻地扯着笑,好像当街拉屎都不会让她有丝毫的羞耻。
大妈挤弄着小眼,“小年啊,你妈这病哦,怕是没得治了。”
“怎么会,我妈这不是没咳吗?求您盼着我们家丁点儿好吧。”齐锦年对外人向来保持着一副有礼且疏离的样子。
“瞧你,这病能歇一天两天的,还能歇个十来天?要我说不是痊愈就是死球了吧。诶!你瞧我这嘴,呸呸呸。”她看着齐锦年逐渐龟裂的表情,有些得意地下了一剂猛的,“还有啊,你那姐姐好像也十来天不见人影了。你说……不是把你丢下跑了吧。”
齐锦年不想再理会这只母猪,沉着脸用力推开木门,震得门楣前后晃了晃,陈年的土灰掉了齐锦年一头。屋里依旧阴沉潮湿,但又像一口棺材,任由里面的腐尸烂肉被蝇蛆钻蛀啃食。慢慢的,臭味开始蔓延。猪大妈扒拉着墙头,探着身子还想往里看去。齐锦年‘嘭’的一声又关上了门,提上了锁。
齐锦年看着他妈像是横死的遗容,身体虽然发烂但眼睛好似透露着狠厉的诅咒的凶光,果然是死不瞑目。但齐锦年现在没空管他妈死得到底冤不冤,他只踱着步子慢慢地走到床前蹲下,把他妈垂下的阻挡视线的胳膊扒拉到一边,又伸手使劲地往床下够,半天够到了一个坛子。
齐锦年呼吸有些紧,忙把坛子拉了出来,又轻轻地晃了晃,坛子里的硬币就着纸币啪啦啪啦的作响。“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姐还是疼我的。”齐锦年抬头看着他妈发烂的躯体,后知后觉,眼眶里好似噙着不少的泪,心里却一阵阵的放松。妈,你终于放过我们了,我终于能毫不留恋地跳出这潭臭泥了。
高考完事的时候,齐锦年才想起她妈的骨灰还没有处理。没有亲戚想帮忙操持,但他们怎么说的?这么败坏门楣的女人,名声都臭出三十里地外了。齐锦年只在心里呵呵,门楣?他们姓齐的一家子还有门楣这一说吗?粪坑里的屎都是一般的臭,他妈再臭也是出在他们家,没由来的谁嫌弃谁。
索性直接火化了事,既不占地方也算是还他姐姐恩了,毕竟只一堆泛了潮的骨灰,又能查到什么呢?
不过他恨透了这个地方,包括这个住了十几年的破落院子,他决计要做一些事情‘回报’一下。只等成绩出来后,在谁都不知道的深夜时候,把他妈的骨灰散了出去,一部分撒在了亲爹的坟头,一部分倒在那个弄断他妈腿的女人的正在做饭的锅里头,最后一部分埋在了姥姥家门口,活着的时候爹娘不认,死后就做个伴吧。
齐锦年办完了一切,就拿着他姐姐留给他的钱,趁着夜色坐大巴远离这个了村落。他在车上有所感念地回头望去,似乎能看见他妈的魂灵在村子里游荡,厉鬼一般地施行报复,但总归只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