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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富甲江南 ...

  •   赵崇洁屏退一干人等,仅留下风识和另一名乙等女使皎皎,之后与她们说起在灵隐寺的见闻。

      提到吴夫人说媒一事,赵玞秀丽的眉尖略略一剔,道:“我省得。她是太皇太后的侄女,也是保宁军承宣使韩侂胄的原配。可韩侂胄是阿爹在朝堂中最大的政敌,二者分庭抗礼,刀剑相向尚且不及,怎会想出联姻之举?”

      说起赵韩两家的恩怨,需追溯到去年六月,太上皇孝宗病逝,光宗与父不和,拒执丧礼,致使朝野内外议论汹汹。左丞相称病他去,余下官僚几欲解散,人心益浮动。赵汝愚为定大局,与外戚韩侂胄等人谋议宫廷政变,由韩侂胄请出太皇太后吴氏在灵前垂帘,宣布光宗退位,拥立嘉王赵扩继位,便是今日的官家。

      本次内禅,韩侂胄倚功欲求节度使一职,被赵汝愚以“汝为外戚,我为宗臣,为国尽忠乃分内之事”为由拒绝。而官家以为赵汝愚定策功高,执意拜他为相,遭来韩侂胄嫉恨。之后韩侂胄借传达诏旨之利,逐渐获取官家信任,并用非常手段控制了台鉴,集结同党对抗赵汝愚。赵汝愚一再退让,反被韩党占据上风,呈现压倒之势。

      “再者,吴夫人只有一位嫡子,他并非纨绔膏粱,而是先帝时期二甲进士,一纸文章颇具建安风骨。据说样貌也生的风流俊雅。如此好条件,当与参知政事京镗的嫡女更般配。我这身份——”赵玞微微一笑,“高攀不起呀。”

      赵崇洁扬起一道眉毛,斜睨着一侧人影:“我亲眼看着吴夫人打轿去京府,以为得了第一手消息,想不到在你这儿已成了雨后茶叶,不新鲜了!果真风识比我更有能耐,做婢女实是屈才。理应派她去金国当密探,何愁收服不了燕云十六州?”

      风识正在案前收拾笔墨,闻言无可无不可地回道:“悉听郎君差遣。”

      皎皎护主心切,不服气地争辩:“娘子是丞相之女,如何就高攀了他们韩家?”

      区别于风识的机敏老练,皎皎身上尚有几分天真之气,她长挑身材,形容秀美,打扮得比其余下人们靓丽一些。性格也泼辣直爽,一向人群中笑得最大声的就是她。她起初是赵崇洁屋里的丙等女使,因赵崇洁与赵玞交好,两屋频繁走动,主仆间彼此相熟,后来便被赵玞讨了过去。

      说也奇怪,原本皎皎在赵崇洁身边专做一些粗活,人也灰扑扑的不甚显眼。经赵玞之手打磨,竟使得璞玉大放异彩。

      皎皎的看家本事是帮主子盘头穿戴,每回赵玞参加官娘子设的那些雅局芳宴,每回别具一格,风光无匹,引得全临安城的金枝玉叶们竞相效仿。因此皎皎跟随新主子不过一年便升了等级,月例银子也翻了一倍。皎皎感念赵玞知遇之恩,更加尽心尽力地服侍,不在话下。

      赵玞和颜道:“我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无非是说出他们心里的盘算。终归我是入不了赵氏宗谱的养女,天下人都知道,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自她及笄以后,临安城的媒人们闻风而至,相继介绍了不少世家子弟,皆被晏夫人婉拒,理由是“我仅得这么一个女儿,想让她多陪我两年”。

      她能猜到养母的用心,一重是因为那些冰人顾及她的身份,推荐的儿郎虽然出身贵胄,实际品貌学识都有欠缺,没一个能真正担当大任。另外一重,则是因为赵相公的处境愈发艰难,她到底还有些才色,若择良木,或许还能借夫家的权势扭转乾坤。晏夫人自然不愿草率地将她嫁了。

      而她同样在等——等那个最合适的人出现。

      “吴夫人的确不是替自家儿子选亲。”赵崇洁这才揭晓谜底,“她给你牵的赤绳,另一端系的乃是她表姐家的外孙。虽只年长你两三岁,却天生体格不凡,身高八尺有余,比你的梦中情郎健壮多了。就是……脸黑了些。”他说完就笑,满脸的不怀好意。

      赵玞神色一动,问:“可是姓周?”

      赵崇洁钓鱼不成,意兴阑珊地“嗯”了声,“我又来迟了?”

      “什么!?”

      “噗——”

      皎皎百句恶言将涌出口,却被赵玞的笑声打断,不禁一阵懊恼:“那周世误是出了名的混世阎罗,人见怕鬼见愁,除了他老子的万贯家财,无一处能配得上娘子!”

      赵玞却说:“我一想到他会发笑,便是天大的好处。”

      皎皎急道:“娘子择婿单看这一条么?明日满城的说书人都要挤破头颅踏破门槛来求亲了,还个个比黑泥鳅生的白净哩!”

      “黑泥鳅”是她给对方起的绰号——他又黑又油滑,在烂泥里打滚,可不就是条泥鳅么!

      “观竹先观骨,知面不知心。倘我也如世人那般只看一副皮囊,岂非白受阿爹教养这些年?”赵玞自有判断,“纵是泥鳅,也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兴许能化作青龙,搅弄风云也未可知。”

      她注视着画中的面具少年,又回想起去年在徽州的那段奇遇,原本清淡的双目闪过一抹光亮。

      *

      赵玞祖籍徽州绩溪县,属江南东路,山水嵯峨、文墨清扬之地。

      双亲离世后,每年寒食、清明时节,赵玞都会回乡祭拜。两地相去五百里,乘最快的马车来回也需四日时间。以往是赵崇洁陪同左右,他习武多年,又得高人指点,剑术上颇有一番造诣,自诩“我一人可敌百夫!”这一回因他在外游历未归,赵相公便安排了自己亲信的管事吴叔和两名甲等侍卫,沿途照护女眷周全。

      是日,赵玞一行启程返京。

      “连下半个月的雨,总算盼来天晴。”

      皎皎掀帘望见高树枝桠拥着的一片晚霞,水洗过的天空愈见澄明,各色姿态绮丽的云仿若远在苍穹之外。一条驿道依山势而蜿蜒,马蹄踏在空寂的山林里达达有声。

      “风识你去年没来,不知这段路原有多坎坷,我摔了个狗啃泥,险些把娘子也拖进沟里!”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今年已能通马车了。那磨盘知县总算办了一件好事。”

      磨盘两圆——她这样比喻绩溪知县,自是讽刺他为人圆滑,两边不得罪。

      “白白生了一双美目,竟是盲的。”风识哂道。

      待皎皎省悟过来时,撅长了嘴,欲找主子评理:“娘子,她又取笑我!”

      赵玞早已练就在颠簸的车厢里读书的本事,这时从一本《宣和画谱》里分出神来,慢悠悠地说:“你瞧不见那道口石碑上写着‘文栩懋德’四个字么?”

      官府修路不会立这样的碑,显然是当地百姓为了颂扬出资者的大善之举而立。

      皎皎经她一语点醒:“是富甲江南的周文栩,周员外?”

      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救命!救救我!”

      陌生的男声传进帘内,听起来十分慌张。

      风识神色一凛,帷幔撩开一道小缝往外看。

      拦在马车前的是一名面色黢黑的高个少年,五官辨不真切,偏穿一件鲜艳的红袍,整个人似烧红的木炭,异常醒目。再一瞧,发现他仅穿了一只鞋子,另一只大概是仓皇奔走途中遗失了,显得既落拓,又可笑。

      他用方言喊道:“我乃周家大郎周起,被一群豺狼恶棍追杀至此。尔等今日搭救,我阿爹周文栩必定奉上千金,报答恩泽!”

      南宋官话称为“雅音”,沿用唐朝时洛阳读书音,与徽地方言大相径庭。吴叔等人听得不甚明白,只得用官话询问何故。

      周起愣了一下,以生硬的雅音回道:“你们不是徽州人?那你们可曾听说……”

      “感念令尊为民铺路之善行。”赵玞在帘后出声。原本拗峭的方言由她说来,多了清媚婉转之意,“却不知小官人因何遭遇追杀?如何相救?”

      周起闻言大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殷切道:“这段驿道尽头有家桃花源客邸,店掌柜是我阿爹的亲信,自会护我周全。”他说话的时候频顾四周,生怕被人追过来,“娘子宽恩,可否容我上马车一叙?”

      世人皆知“桃花源客邸”是周文栩最引以为傲的产业,开在徽州的是第一家,之后于宋金两国皆设分店,单临安府内便有五家。每处院舍风格不一,或清灵秀逸如仙境,或富丽雄美似宫廷,丝竹管弦,至寝时方休,一向用于接待权贵大贾。尤其省试期间,京都客栈供不应求,上等客房竟被炒出五十两银锭的天价。

      赵玞取了帷帽戴上,柔声吩咐下人:“相烦先送客官去桃花源。天色不早,今晚便在那儿住下吧。”

      风识听令将车帘掀开,周起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大概是因为激动,还踩到了帘幔,差点滑一跤,狼狈的样子惹得旁人哄然而笑。

      赵玞同两名女使端坐一侧,另一侧座席让与不速之客。车内置莲灯两盏,灯烛荧煌,左右映照。三姝皆身披缟素,两婢未敷脂粉,肤白唇红,愈能显出天生的好颜色。沉檀的熏香早已浸透丝发,似春山深流之水,在暖室里潺湲地浮动。

      马车继续行进,座上四人皆无话,似乎只要客者不主动开口,她们便不追问细情。

      周起心下直呼稀奇。适才他强行拦下马车,并非误打误撞,反而是认准了他们——从马车的装饰可以看出他们来自官宦之家,并且家主官位不低。

      这些年他跟随周文栩跑遍大江南北,清楚知道那些贵族千金们是什么心气,虽表面上知书达理,实际打心眼里瞧不起无官无爵的庶民,仿佛与他们说句话都有辱门楣。岂料这位年轻的女主子轻易就接纳了他,纵与陌生儿郎同车,也未流露拘谨之态。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叫“大家风范”,如此雍容气度,绝非普通权贵。

      “多谢娘子们仗义相助。”周起叉手向前拜揖,笑嘻嘻地寒暄,“我从梦仙石那儿跑了一路过来,只遇上你们,可见是有缘。”

      赵玞侧首与风识说话:“梦仙石何在?”

      周起急忙答了:“约莫十里之外。从那儿过来全是山路,我躲躲藏藏跑了半个时辰,实在是害怕,鞋子落了也浑然未觉!”他乔张做致地描绘当时的凶险。

      赵玞道:“小官人赶了十里山路,气息竟丝毫未乱,足见体格强健。”

      声音娇细,情态天然。寻常的话儿从她口中吐出,竟似散着芝兰的幽香,扶风而过,余芳犹存。需身临其境,方知文人形容的“吹气如兰”果真不虚。

      周起听了却只觉右眼皮突突直跳,扯着嘴角笑道:“娘子久处深闺,平日常会的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体面哥儿,未见识过我等乡野村夫的脚力,情理之中!情理之中!”

      赵玞“呵”地轻轻一笑。

      周起自恃阅人无数,此刻却摸不准眼前的女孩儿是何脾性。她的容貌藏匿在白纱后面,依稀能看出五官轮廓,定是美人无疑。而她手捧书卷,语微气幽,似如寺庙里供奉的女菩萨一般,不沾任何情绪,也不被允许表露出任何喜恶。

      这样的大家闺秀他见识过太多,从未觉得有什么滋味。可当她笑起来时,一种毛茸茸的触感便像小猫爪子似的,挠着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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