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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脸大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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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识补充说道:“梦仙石附近有个茶庄叫‘白云深处’,在徽地颇有名气。”
“我记得的。去年为了躲雨,八哥哥携我们入舍闲坐了半日。院舍雅致,茶点精美,且可观戏听曲,倒是很自在的一段时光。”赵玞回忆道,“那庄主温三娘是个妙人。”
周起瞬间把脸一拉。
前一刻还嬉皮笑脸的人,忽然就变得罗刹鬼一般,也不知从何学来的变脸之法。
风识适时点破玄机:“娘子不知,温三娘与周员外妾室温二娘乃是一母姊妹,先前曾被比作‘徽州二乔’,才貌卓绝。茶商温氏原也不是小门小户,传闻他们与武林人士交好,连扫地的家奴也身手不凡。”
赵玞佯装疑惑:“是以,小官人为何不去温三娘那边寻求庇护,反而舍近求远,舍亲求疏?”
主仆俩一唱一和,联手把周起架在刀俎间。
只见那黑泥鳅挣扎了两下,气息奄奄地解释:“我与温三娘甚少来往,从不亲近。她每日应接八方宾客,哪里认得我来?”
赵玞“咦”了一声,“可我记得那日,温三娘频频提起小官人,不乏美言高誉,竟不像是姻亲,竟如血亲。何况小官人外貌如此显著,天下谁人不识?”
连远在临安的她,也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坊间时时流传着周文栩的传奇经历:他原本出生衣冠之家,因母亲是身份卑贱的婢女,自小不受重视。他本人也非读书之材,科举屡试不中,反而对经商产生浓厚兴趣。二十年前,周文栩将徽墨运至金国境内,受到贵族青睐,自此声名渐著。期间他与一位汉人娇娘情投意合,结为连理,育有一子。后来夫妻在乱世中离散,周文栩苦寻妻儿无果,失意之际忽闻生母病危,不得已返回徽州,遵循母命迎娶温二娘为侧室。
那温二娘肚子争气,接连为周文栩诞下两儿一女,却一直未被扶正。眼见夫家日累金山,广厦千万,此事便成了心结。原以为只是时机未到,不料数年以后,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拿着亡母信物找到周文栩,父子相认,一时间满座动容,无不洒泪。
至亲重逢本是美谈,可惜后续的发展未尽如人意。
与其父行善积德相反,周起生来蒙昧,性情乖张暴戾,离经叛道的事情没少做过,每一件都被当地百姓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流传最广的是说他屡次随父营商,屡次千金散尽血本无归,还连累了一同投机的富户。每当周文栩呵斥他时,便用“世道误我”来狡辩,故而有了“周世误”的诨名,一直传到京城。
不过——
赵玞的视线落在周起手上。那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白皙修长,甚至过于秀气,自该用来执笔落墨,激扬文字。果然如外界所说:“周世误曾梦见开封府尹包拯,获赠百字箴言,于是涂黑了脸,悬梁苦读,欲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嘿,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有趣。有趣极了。
“娘子究竟想打听什么?”周起彻底不笑了,脸上现出不恭不驯的戾气。
一直未肯出声的皎皎冷笑道:“这可奇了。原是小官人有求于我家娘子,怎么竟说得是我家娘子居心叵测?”
风识轻飘飘地补上一刀:“他自己谎话没编好,被娘子揭穿,故此恼羞成怒。”
赵玞抬手虚拦了一下,清澈的目光穿过白纱,看定周起,道:“我原也没打算问你,你说什么我便听什么。可你拿一些错漏百出的假话对付我,倒像我没长心肝似的。既是有缘相识,何不坦诚相待?”
周起到这时才看清她的锋芒——是藏在棉里的尖针,是烧在炉中的酽香,于平和之中透出力来。
虽出生诗礼之家,然并非柔善之辈。他在心内做出评断。
语气不自觉地恭敬几分:“娘子看似不理俗事,实际仍在红尘之中,适才是我自作聪明了。之所以隐瞒实情,一来是怕家丑外扬,二来也是担心娘子知道太多反添烦恼。若此行顺遂,我必结草衔环报答诸位的恩德。若半路被歹徒拦截,我也会一人承担。横竖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敢轻易招惹权贵。”
“自你上了马车,我们已是利害相关、死生与共。谁能独善其身呢?但你也需记住,此次相救,绝非几个妇道人家仁心泛滥,而是明知艰险仍为之。”赵玞语意悠长,如在嘱托,“我们不图金银财物,只盼你将来飞黄腾达,念一句赵尚书的好便是了。”
周起惊问:“可是吏部尚书、知枢密院事赵汝愚,赵相公?”
赵玞略一颔首。
“娘子,听脚步声,他们已在一里之外。”风识提醒道。
赵玞淡淡问:“阵仗如何?”
“奔跑者十二人。另有一人自丛林间飞掠而来,此人气息最稳,应是他们的头目。”
一个婢女竟能根据脚步声辨别人数,是何等本事?周起此时却已不觉得意外,区区茶商温家尚且养了一群武艺高超的护卫,赵汝愚官居二品,名震朝野,能教化出这般琉璃心肝的女眷和家仆,又有何稀奇?
赵玞望了周起一眼,“可曾交过手?”
周起如实道:“那人是温家的‘明前护卫’,手底下人都喊他‘陆二’。他是用剑的高手,不过轻功稍逊我一筹,所以我才侥幸得以逃脱。”
赵玞笑道:“明前护卫?想是还有雨前、雨后之分?”
周起点点头:“按照茶叶的等级排序,明前是最一等的,只设两名,另一名贴身护着温员外。听闻陆二从前在武林颇有声名,恐怕……”他局促地搓着双手,“恐怕外面三人联合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风识面上浮现一撇笑意。
皎皎嘴快:“若能在江湖挣得好名声,早已自立门户去了。谁肯屈身做个家奴,干这不入流的勾当?”
周起心道:你自己不也是家奴么?
这世间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地活着——有人为钱财,有人为道义。有人跪着,有人站着。而她们最该庆幸跟了个好主子,才拥有这份底气。
“吴叔年事已高,又满身忠胆。真要动手的话,务必先保证他的安全。”赵玞道。
两婢同时应声:“省得。”
不消片刻,马车再度被拦停。
果如风识所料,拦在道路中央的是十余名着统一皂色制服的护卫,为首的青年穿月白色衣袍,佩紫缨宝剑,明显身份比旁人高些。生得一表人才,目若流星,面带侠气。
陆二官话说得很好,与吴叔交流并无障碍,很快就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了。
说是今年有个绯衣大盗,混迹于徽州一带,把脸抹黑了冒充周大郎,四处行窃。下午时候也是以周大郎的名义登门叙旧,顺走了茶园里的茶膏。且不提价值如何,那茶膏本是要进贡的宝贝,关乎温氏一族生死存亡,兹事体大。他们护卫一路追踪过来,到此处断了线索。
“不知丈人可曾见过?他穿一身红衣,脸黑,手却白净,高约八尺,轻功极佳。”陆二说着拿出一只菱纹绮履,“这是他半路遗落的鞋子。”
未等吴叔答话,赵玞出声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闹哄哄的,扰我好梦。”
吴叔回道:“娘子,他们是来抓人的。”
“官府派来的么?”
陆二答曰:“向来寻常人家遗失了财物,官府是没有闲力帮忙追查的。不得已只能自己抓贼,抓不到也只好回去领罚。因此唐突了娘子,休怪。”
好刁钻的心思,三言两语便塑造出一个低微的下人形象,为博妇人同情。
偏赵玞最瞧不上扮可怜这一套,冷声道:“可见徽州真是富庶之地,连寻常人家也养得起这些精壮家丁。我倒要向着你们家主说一句,看门护院本是职责所在,你们轻易放跑了贼人,罚也应该。”
陆二面不改色道:“娘子教训的是。只是那贼人十分擅长摹仿,言谈举止都与大郎无异。怕是叫大郎本人站在面前,也未必能分辨真假。”
句句都在暗示。像是料定他们见过周起,又不敢强行索要,便想借此引诱他们主动交出人来。
怎么会呢?
赵玞正自讶异,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周起鞋底沾着的红泥上,瞬间了悟。
她听温三娘说过,温家为了培育最好的茶叶,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红壤,全徽州只有他们的茶园才有。方才周起上车时踩到车帘,定是将红泥留在上面,叫陆二发现了。
赵玞眉头一皱。暗忖:这人是故意的吧?
周起接触她探究的目光,先觉一诧,跟着就跳了起来,破口大骂:“放屁!我才是货真价实的周大郎!是那温小娘趁我阿爹不在,寻了个假货妄图取代我!一群蠢物,好赖不分,专听那蛇蝎毒妇的使唤!”
陆二总算等到他自投罗网,松了口气:“既然丈人已经帮忙拿住了贼子,省了我们好一番力气,再不能劳烦诸位费心看管。”
他抱拳拜了拜,便要伸手去掀车帘。
“且慢。”赵玞虽一时看不明白周起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仍出于本能地阻止,“你们有何证据表明他是冒充的?即便真是盗匪,你们捉了他又当如何处置?”
陆二迟疑了片刻,道:“请娘子宽心,我们自会带他去官府,由知县大人定夺。”
“他如今已被我们困在车上,为免再生枝节,便不转手了。我亦为目击者,自该向知县大人交代经过。带路吧。”
赵玞声辞清坚。再度望向周起时,正见他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的整齐白牙。
显然这番临时应变契合了他的心意,甚至超乎他的期待。
却把陆二难住了。正当他犹豫着是进是退时,手下一个护卫不耐烦地骂道:“天都黑了,见鸟的官!休与这婆娘屁话哆嗦,索性把人抢回去!”
陆二低斥:“她是京城来的官娘子,分明护着那贼人,横抢就是我们犯法。”
护卫摇晃手里的刀,“怕她个鸟!天高皇帝远,一个娇滴滴的婆娘能拿我们怎样!”
陆二在心里暗骂了一万句“夯货”。
他是拿钱办事的江湖散人,当初与温员外签下五年契约乃是情势所迫,虽然这些年替温家做了不少脏活,凭着一点小聪明尚能妥善应付,未留痕迹。原本再过几日他就可以期满身退,重获自由。至于周大郎的真假、周温两家的恩怨,与他再无瓜葛。
岂料在这里折戟——
此事若不能完美交差,这五年扣在温员外那里的一大笔银两便有可能拿不到。可马车上的女孩儿无疑也是个狠角色,他招惹不起。
陆二仔细一想,猛觉汗流浃背。周世误轻功那么好,却一直有意与他保持距离,让他看得见,追不上。到后来人不见了,又故意在帘子上留下泥印,让他自以为发现了破绽,实际却是入了圈套——如今他们隔帘对峙,身后一群护卫眼睛盯着,他不能就这样把人放走。可若强行掳人,因此开罪了权贵,他余生岂非又要偷偷摸摸地过活?
那他回归这江湖又有什么意义?
周世误啊周世误,果真是世人误看了你,你分明是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
陆二抚额浩叹,愁苦难言。
身旁提刀的是一名雨前护卫,早就想冒头,恨在武艺不及陆二,一直被他压着。这时寻了机会扬言道:“弟兄们,一起上!把人抢过来,温员外必有重赏!”
“休得放肆!”吴叔率先拔刀相迎。
“铿——”
寒刃相接,起初尚有试探之意,待两边人马纷拥而上,逐渐转为殊死一搏。
听见马车外的打斗声,风识动身前只问了一句:“娘子,陆二留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