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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府九娘 ...

  •   庆元元年春,临安城的气候较以往反常了一些。

      二月芳菲始艳,西湖边的暖风熏得游人恹恹欲醉。虽才告别冬日,已觉春光挥霍无度,似在预兆新帝登基后日渐式微的国运。

      赵崇洁穿廊绕阁,一路疾行,腰间宝剑环佩玎珰,惊动荷叶下几尾金鲫倏然游散。

      甫入内院,嗅到一阵馨香兜头扑来。这院子是九娘赵玞的居所,此前因地处偏僻,远离正舍,故闲置已久。去年赵玞及笄,仰仗家主爱重,讨要了此园,携十余名丫头仆妇一同搬了过来。

      赵玞年纪虽小,竟颇有主见,亲自指导下人们将园中建筑布局全部整改了一番,又格外种下数株樱桃,更名“时鸣苑”,寓意鸟语花气缭绕之盛况。时令一至,满园樱桃花开得粉粉白白,雨后湿润的空气仿佛也夹带一丝甜味。

      假山旁有条狭蹊,赵崇洁经过时游目一瞥,恰见一名绿衣女子背对着他拣拾花瓣。

      女子体态微丰,肤色莹洁,穿翡翠绿的衣裳尤其显得鲜润可爱。一截粉颈柔长细直,擎起黑鸦鸦的一团髻子,里边簪两朵新摘的木兰花,一朵开满了,一朵仍含苞。此外并无更多修饰。

      虽是入府不久的乙等女使,却深得赵玞倚重。早前名唤“春儿”,与主母晏夫人院中一个叫“椿儿”的甲等女使重了名。某日两名女使同处一屋,晏夫人喊“椿儿”,两婢皆答了,甲等的眉眼生风,叫乙等的讨了个没趣。赵玞也在场,脱口咏出李白《春思》中“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之句,由此为春儿易名“风识”。

      这院子里下人不多,倒个个是赵玞细挑的,堪为精干。能得主子赐名的,风识是头一个。

      赵崇洁咳嗽了一声。

      “九娘尚在歇憩。她近日夜间多梦,总是惊醒,中午便睡得久些。”风识回首朝他盈盈一拜。她眉目细长,瞳色比常人略浅,两颊稀稀几粒麻斑,并非夺目的丽色。如此站在主子身边倒是更好,清秀素淡,亦不失风仪。“请郎君先去亭子里吃些茶果。”

      “我刚从灵隐寺——”

      “匆匆回府必有急事,片刻也等不了。”风识从容地接上话,“九娘待小人们宽厚,只立下一条规矩,毋得扰她好梦。除去生死大事,其余一律不容禀报。且九娘一贯浅眠,连吐息声亦能惊耳,故而睡觉时从不允旁人陪侍在侧。方才趁雨声霖霖,好容易贪睡了半个时辰,郎君如何舍得唤醒了她?”

      赵崇洁拊掌大笑:“好,好。她都不急,我急什么。”

      说罢自去白苹榭的水亭里坐着,遥望赵玞所居楼阁的方向。那是一栋两层高的春风堂楼,楼下面阔七间,书房占据一半。二楼是五开间的闺房,翘角飞逸,小青瓦屋面。水磨一色的群墙,未作粉饰。轩窗上有些纹样,却也不似女孩家喜爱的花儿叶儿。整体粗陋之中尤有另一份雅致,又或者是以房舍的简素,突出整个园子的宏丽来。

      赵崇洁记得,赵玞刚入府那年,还会拉着他探讨各地草木的不同形态,二人争论无果,她赌气说了一句:“若我女身幼弱不受欺凌,足履千里不病不死,定要出门去饱览名山大川,遍录奇人异事。何须在闺阁之中听你指点我画得好不好,像不像!”

      寻常官宦娘子喜好琴乐诗章,赵玞尤擅丹青,据说是“还未学会写字,已先学会作画”。为此,家主着意请了御前画师来教她。从花草到人物,到如今的楼宇庭院,技法日益精湛。与之相应的,性子也越发沉默。

      思及此,赵崇洁眉宇间拢上一层忧色。

      风识见状忙将花瓣收好,上前为他沏茶,一面找话说:“历次陪伴夫人礼佛,郎君都会在灵隐寺小住几日,与莲沉法师秉烛论辩。今儿早上才去,怎么——”她将茶杯里的浮沫撇去,抬眸微笑,“哦,定又是哪位娘子相中郎君气度风采,欲结婚姻。郎君这才羞得逃了。”

      郎君何许人也?今右丞相赵汝愚第八子、太宗赵光义九世孙,年方弱冠,已是京都闺秀们争相想嫁的好儿郎。

      却说赵相公膝下有八子,并无一女。至友之女名玞,字抒意,幼年失怙,旁无弟兄。赵相公怜其母女零丁清苦,常往来接济。玞十岁,母病故,赵相公收遗孤为养女,宽仁相待,视如己出。

      向来寄人篱下者,纵与主家交好,毕竟也隔着肚皮。偏赵玞好似天生比旁人少了一副弯弯肠子,对付人情世故简直心宽得出奇。任何闲言碎语到她房中,皆作了笑谈。当真是主子不计仇怨,下人也免于纷争。

      “你们巴不得我早日成家,免得时时过来打扰。”赵崇洁冷笑道,“可吴夫人相中的原不是我,而是抒意!”

      话声未落,便望见二楼的窗户被人推开,一抹窈窕的身影晃了过去。

      仿如流云在波心照了一照。

      是赵玞醒了。

      “快,备丹青。”

      时鸣苑的下人们早已摸透主子的脾性,听这语声激切,便知她是来了灵感,定要一气呵成才好。

      两个小丫鬟立刻跑去书房做准备。赵玞换上作画时穿的深色衣裳,只随意用乌木簪子将头发挽住,蹬蹬下楼来,半路遇见赵崇洁,一愣。

      “我实在来得不巧。”赵崇洁侧过身子,同风识说道,“我可不敢拦她,否则她眼睛里必会飞出刀子来杀我。”

      众人皆笑,赵玞也笑。丫头们笑起来是一团热闹,她则柔静无比,姣丽的脸庞宛如明珠纱中,雪梨月下,影影绰绰似近实远。

      赵玞爱俏,平时都穿颜色亮洁的衣裳,这时通身玄青,一支金钗也不戴,反将其容颜映衬得益发清绮澄艳,生出一种不近凡俗的距离感。

      “八哥哥借我一千金,可好?”寸金寸阴——她这是要他等。

      哪怕赵崇洁有满肚子话要说,面对她时也情愿放一放,转而问道:“今日要画什么?”

      “人。”赵玞脚步未停。

      “何人?”

      “春闺梦里人。”

      赵玞入了书房,将竹帘放下,隔出里外两个世界。

      *

      赵玞习画,师从刘松年。此人自孝宗时期为御前画苑学生,光宗年间成画院待诏,迄今历三朝天子,因画风细腻、典雅真实而声名鹊起,尤其《四将图》备受民间推崇。

      那“四将”分别是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岳飞。他们对外浴血奋战,使皇室得以偏安一隅,因而有了南宋的中兴之治。四将劳苦功高,身虽死,魂未灭,在百姓心目中无异于神祇。

      赵玞是青出于蓝,将胜于蓝。有刘松年原话为证——“抒意之通悟,受之天也。今已学技七成,恐不久为徒耳。”

      赵玞当时回道:“《四将图》之于古今画史,当如岳飞之于泱泱大宋。若我毕生能画得四将中一二者,便仰天大笑而去,自此封笔,永诀画坛。”

      一番话说得既风趣,又恭逊,且抬高了刘松年作品的地位。

      通常才子的谦虚都有做作之嫌,赵玞却拿捏得极好。她的才情也像二月的春光,是温软的,柔和的。

      巷深难藏酒香。临安府是天子脚下,本身已承载了太多期许,而赵氏又属皇室宗亲,上至朝堂下至里坊,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座高宅,九娘的才名渐渐传了出去。

      却不知是福是祸。

      待帘子重新掀开时,赵崇洁见到了那幅绢画。

      最先入眼的是一张色彩奇瑰的巫傩面具。赤面绿髯,一双铜铃大眼点了漆,乍看只觉粗犷朴拙,而用色之华丽,再观又有几分妖邪之态,仿佛那面具后头果真有个人,眼神穿过绢布望了过来——细思之下,竟不由得全身寒毛耸立。

      约莫是时间仓促,赵玞只在面具上敷以彩漆,其余部分仍是淡淡的轮廓,足以辨出是一名男子,抑或说,一名少年。

      他长手长脚,身材十分消瘦。尽管衣衫褴褛,倚树而坐,竟未显得孱弱不堪,反而因为那张鲜活的面具,令观者思绪翻涌,设想出“神仙堕凡”“英雄落难”这样的故事。

      赵玞笔法之精妙可见一斑。

      赵崇洁戏谑问道:“抒意的梦中情郎缘何潦倒至此?”

      “醒来时只记得残梦断章,依稀是有一位少年郎,因生了祸国殃民的美貌,遭来无穷厄运,不得已戴面具示人。”赵玞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处的束绳,莞尔而笑,“他与我说是中了恶鬼的诅咒,若能断情绝爱,可享高爵丰禄一生富贵。若一旦动情,便——”

      她戛然而止。

      赵崇洁忙问“便如何”?

      “忘了。”赵玞自比说书人,故意在此设下悬念——来日待续。“可怜我这情郎。竟不能浓墨重彩画全了他,再好生装裱起来,日日看他百遍,以解春思之苦。”

      未出阁的娘子谈及婚嫁都要害臊,更何况是拿自己的清誉开玩笑?偏赵玞不当一回事,正说明其胸襟坦荡,无惧人言。

      难怪赵相公与人笑语:“我儿性情迥异,各有千秋。崇洁类我七分,抒意类我九分。”

      纵有好事者恶意揣测赵玞是他的私生女,编排了种种情节,他听了也一笑置之,并不多做解释。赵玞的态度和他如出一辙。

      其实她原本不是这副性子——

      赵崇洁忆起年少时随父去徽州探故,彼时赵玞丧父不久,面对翻墙进屋的蒙面盗匪,她的第一反应是举起刀来护在生母床前,口中大喊:“我父虽亡,殷氏却绝非寒门无依,入舍犯法者不得善终!”

      那贼人原是新手作案,听见这声呵斥已吓得要逃,被他们父子及时赶到捉拿住了。事后赵崇洁仍觉得心有余悸,私底下教育赵玞:“胳膊没二两肉也敢提刀,这回碰上个鼠胆的是你运气好,下一次若再强出头,保准有你苦头吃!”

      赵玞坐在小杌子上,手拿蒲扇,耐心候着炉子上煎的一盅药,一面回道:“家中护卫因事外出,那贼子便瞅准我们母女势孤,蒙面来盗,显然是附近的乡民作案。固有贼心,并无恶胆,我料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赵崇洁自小锦衣玉食,虽然性情豁达,亦从未听说过这般江湖气重的言论,一时愣在当场,过了半晌方道:“既是乡民,不如等他离开后再报官府抓捕,岂不安全?”

      “徽州治安不比京师,县衙里吃俸禄的官员不少,能办实事的却不多,知县审案惯会抓大放小。杀人放火自当严查,平常盗窃便一拖再拖。故而这几年偷盗成风,衙里不知积压了多少桩失窃案,受害者只能自认倒霉。咳咳。”赵玞一双明眸被风烟熏得不住流泪,口齿仍清澈大方,“家里那些银钱是替我娘治病用的,绝不能轻易由人白拿了去。那匪徒爬墙时我已察觉,因见他举止猥琐,战战兢兢,想来不敢把事情闹大。便寻出阿爹的刀,果真唬住了他。”

      一个年仅七岁的小女孩,竟有如此心智和胆魄,使赵崇洁备受震动。

      后来他远离皇城,踏遍苍莽山河,结交了众多武林好友,无形中亦是受她影响。

      可她却变了。变成了世人眼中的名门闺秀——端庄娴雅,浅笑微颦,是娇养的一朵温室牡丹,再无从前石缝间饮露生长的野性。

      究竟是父母离世击垮了她?还是丞相府第的熏陶教化?抑或是她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得太深?赵崇洁捉摸不透。

      他轻哼一声:“神仙也好,妖鬼也罢,你如今想谁我也管不着。恐怕你将来要嫁的夫婿不是梦里那个。”

      赵玞是何等心思,登时会意:“八哥哥是来说媒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府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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