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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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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二房,沈檀静坐准备读书复习,却突然回想起来刚刚沈榛无意中提起“沈檀”时说的一句话:
“连宫里头的皇子都喜欢和她玩”。
沈檀又联想起来之前太子也曾说自己和“沈檀”有过一面之缘……
可不知道是不是那场意外的缘故,沈檀对从前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只记得自己幼时是进过宫的,可至于在宫里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沈檀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想的太多只是容易头痛,况且当初的“沈檀”已经死了,就算有什么事也与“沈棣”没什么太大关系,索性沈檀便把这事放下了。
可是,多多少少的,沈檀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虞夫人白天去了侯府名下的庄园对账本,晚间回来时知道了白天二房来过的事,也听说了钱氏说的那些关于她的话。
晚间沈檀照例去虞氏房中请安。
丧夫多年,虞氏早已不复当初“石榴花开街欲焚”的惊艳,素静的月青绸衫下是经岁月沉淀后的优雅与从容。
“檀儿……”虞氏轻招素手,面如月华,“白日里,你祖母他们来过吧。”
沈檀走到虞氏身边,点点头,“是,二房来是为了榛姐儿进宫的事,他们希望我从中周旋一下......按理榛姐儿是能入选的,何况他们都上门来了,女儿不好拒绝,便答应了......”
虞氏点点头,笑道:“檀儿你做的很好,你长大了,有些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阿娘支持你的决定。”
在沈檀的印象中,除了当年父兄的意外身亡,虞氏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温文尔雅从容祥和的样子,可白日里钱氏说的虞氏“在雨中哭得肝肠寸断”,还是让她心里有一个结。
沈檀从前很少听父亲母亲说起过这些,只知道自己外祖家是江左望族虞家,可是从前自己却从未见过外祖家的人,也从未有人提过虞家的事,沈檀也只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只是在发生了那场意外之后,沈檀有时候突然会想,既然外祖家是江左望族,见母亲受难,总该帮一把,可是沈檀却没见过任何虞家人伸出援助之手。
所以那时沈檀也稍稍明白,或许是母亲因为什么与虞家闹僵决裂了,却从未想过是为了与父亲的婚事。
“那时候,你父亲还只是个普通的武骑尉,随军南下,在江左修整。我们……偶然相遇,”虞氏主动出声,目光在摇曳灯烛下显得温柔缱绻……
故事很简单,世族大家娇生惯养的女儿偷偷跑出来看武将游行,差点被挤落站台,被游行队伍中的一名武骑尉所救。
情窦初开的少女与英俊勇敢的武将一见钟情。
武将不知道少女的身份,只以为是两个普通人之间的相互倾慕。少女见惯了因为自己显赫家室所带来的阿谀赞美,便更加珍惜对这个木讷但却真诚的武将产生的情感。
然而权倾一方的虞家家主又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嫡出女儿与一个普普通通的北方武将纠缠不清?于是,家主决定软禁少女,暗杀武将。
所幸,少女的母亲不愿意看到女儿与相爱之人分开,偷偷透漏了消息给少女。
少女与武将连夜出逃,却从未料想过,这竟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与疼爱自己的母亲见面。
......
后来武将沙场征战,九死一生夺得一个侯位,不再是当初籍籍无名的一个武将,只是派人送去江左的信件与礼物永远都是被完完整整地退回来——虞家说,家主已经与她断绝了父女关系,往后不复相见。
只是后来沈棣沈檀出生后不久,虞家派人送了封信来。虞紫衣满心欢喜地打开,却发现是虞母去世的讣告。虞紫衣痛彻心扉,拖着尚且虚弱的身子在雨中大哭。沈原州不忍看妻子独自痛苦,却也知道此时多言于事无补,只好以身相护,陪着虞紫衣在雨中长跪。
再后来,虞家便再未递过任何消息过来,虞紫衣在亘日漫长的哀伤中渐渐学会了放下。
……
灯下,虞氏平静地讲完了整个故事,一旁安静听着的沈檀良久沉默。
忽的,虞氏笑了,眼角带着些晶莹水光。
“檀儿,你是不是觉得阿娘太不孝顺了?阿娘从前不跟你讲这些,就是怕你也跟阿娘一样。倒不是阿娘后悔当初跟你父亲一起走,只是,哪一个当娘的会忍心见着亲生女儿离开自己呢?檀儿.....是阿娘害死了你外婆......你外婆一定对阿娘很失望......”
沈檀红着鼻子摇头,“阿娘很好,是虞家不好。”
虞氏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说:“你外公……其实当初也是为了我好,他只是不希望我受苦罢了……你外公的确很严格,从小就要求你舅舅小姨我们几个要用功读书,背不出来课本就要打手板,你二舅舅最调皮,你外公一拿出来戒尺,他就躲到你外婆的怀里……”
虞氏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嘴角微微晕起一抹笑容,那里是江南水泽之地无忧无虑的童年,那里有她最想念却再也不能相见的亲人。
“阿娘,”沈檀出声,“你是不是想家了?”
虞氏顿了顿,将沈檀微微揽在怀里,微笑道:“阿娘没事,现在,这里才是我的家......”
……
大试的前一天,沈檀回了趟书院,领了自己的身份牌,又听先生说了大试的一些注意事项。
“大家记着千万不能迟到,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到达考场,那么这一科就算是作废了。”先生耳提面命。
领了东西听完了先生的告诫,沈檀准备离开。
经过角门时,一些刻意被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假山后传来。
沈檀是没有听人墙角的恶癖的,抬脚打算继续走,可假山后却突然传来一句清晰的“这次我要好好治治沈棣这目中无人的小子......”
是郑子章。
沈檀脸沉了沉,原以为当初在张公公面前救他一次,他就算不感恩戴德最起码也不会再轻易招惹自己,没想到他还是如此不可救药。
原本沈檀是不怕这些阴谋诡计的,郑子章之前也没少出过一些损招,要么被沈檀轻松化解,要么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郑子章自作自受了,可这次不一样,临近大试,沈檀必须万般小心不能有分毫差错。
于是沈檀走到假山后面,想听一听郑子章这次准备怎么“治”她。
“......爷,咱这么做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听声音是郑子章的书童。
“怕什么——大试前夜去流光台祈福是书生们都会做的事,之前也有人宿在流光台耽误大试的,”郑子章得意洋洋,“更何况这次顾南渊跟裴小世子不在,谁会注意到他沈棣的屋门被我们锁住了?到时候就算有人看见把门打开了,大试也早开始了,他沈棣还是没机会跟小爷争——哼,都已经是这样的破落门户了还贼心不死地想往上爬,当初那老晋安侯的死还是没让他们这些人长记性,还敢跟我们争,真是不知死活——”
“就是就是,爷英明,这侍读的位子没人能跟您争......”
枝叶假山掩映中的身影顿在当时,又在郑子章等二人离开前消失不见......
瞧见沈檀从书院出来,石头迎了上去,没注意到她不太对劲的脸色。
“主子,东西已经收拾妥当,咱们现在就能启程去流光台了。”
沈檀没有回话,只是盯着沈家马车前叮当作响的铃铛有些发愣。
她原本只是想听一听郑子章是打算如何出损招陷害她的,却不曾想,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难道父兄之死并不是意外,而是郑子章口中的“我们”要给“他们”的一个教训吗?
如果一切都如郑子章说的那样,他口中的“我们”究竟是谁?
......
沈檀站在风里只觉得手脚麻木,她在十几年的痛苦与自我疗愈中已经快要接受父兄意外身亡的悲惨事实了,可这时候突然有人跳出来说“你父兄是被人陷害身亡的”。
就好像你要攀登一座险峻的山峰,你经历了荆棘沼泽与猛兽,伤痕累累但好在就要登顶,这时候突然有人告诉你说你来错了地方,山顶空无一物。
沈檀五岁时父兄身亡,如今十一年过去,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们是被人陷害。十一年父兄尸骨难寒,十一年沈檀觉得自己苟活于世。父兄如果泉下有知该对她多么失望......十一年了杀害他们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在暗处嗤笑沈家愚昧无知不知仇人在何处。
一想到这些,沈檀只觉得浑身发抖。又想到郑子章平日里对自己的傲慢中可能就含有对沈檀不知自己父兄身亡真相的嘲讽,更让沈檀觉得无比恶心。
一味地宽容永远换不来恶人的改过自新,只会无限积累他们心中对底线试探的丑恶欲望。从前的十一年沈檀被捂着耳朵不明真相,往后,就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