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沈檀没有时间思考太子为什么知道她在这里,她只想知道太子见她的原因。
细想之下他们似乎并无交集,只有昨日书院学堂的一瞬目光相接。
引路的小厮在将沈檀带到后便已经退下,此时整座后山只有他们两个人。太子仿佛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骨节分明的手中把玩着天青色茶盏。
沈檀的背部微微发紧。
裴祁安的话果真不错,这太子看着是温柔和煦的,可当你走近一点就会发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阴郁和压迫感。
沈檀在等太子先开口。
太子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清茶,缓缓道:“今年白露时节的银毫,不知道小侯爷喜不喜欢。”
沈檀行了个虚礼,回道:“银毫是皇室专供,臣无福消受,况且臣也只是附庸风雅罢了,饮茶的学问不及殿下透彻。”
沈檀说得云淡风轻,但其实拱起来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沈檀不喜欢这种情绪受他人把控的感觉,像是无形中被人捏紧了命门。
“那就是不喜欢了,”太子声如冷玉击石,“人都说双生子兴趣脾性很是相像,倒是你和你妹妹,除了样貌,哪里都不太一样。”
沈檀如遭雷击。
“……殿下……与舍妹相识?”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抬手抿了一口清茶,隔着石几,沈檀似乎看见他在笑。
“说相识并不合适,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沈檀已经有些愣了,她原本一直担心太子是否与兄长有过什么交集,可谁知,这交集居然和自己有关。
“舍妹年幼无知,当初如果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海涵。”沈檀试图回想起太子口中的“一面之缘”,可依旧无果。
“令妹纯真良善,并无任何冒犯,小侯爷不必多虑。”
沈檀仍在回想她与太子见面的任何可能,这个“一面之缘”最迟也是发生在五年前,也就是“沈檀活着”的时候。
皇子轻易不能出宫,沈檀也是鲜少出府,而沈檀进宫的次数并不多,但是……她随父亲进宫时,宫里好像还没有太子……
许是瞧出了沈檀的疑惑,太子适时开口道:“彼时本宫尚未入主东宫,不过一个寻常皇子,令妹并不知本宫身份,小侯爷不必深究了。”
沈檀低声应是,想着大概也不算什么大事,忘记便忘记了。
太子抬手亲自倒了一杯茶,放在青石几上,上好的汝瓷与石几相接,发出清脆的声音,“小侯爷坐吧,在本宫面前不必拘礼。”
沈檀上前,恭敬谨慎地坐下,望着天青色茶盏中的清亮茶水,却并不饮下。
一时间,空气似乎有些凝固。
太子在抬手饮茶的空当侧眼投来一瞥,带着些微微打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倒不知小侯爷信佛?”
沈檀如实回道:“臣是不信神佛的,今日来只是陪家中祖母祈福,趁他们进去便躲后山清静,没想到居然能偶遇殿下。”
太子突然笑了,沈檀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笑意是真实的,疏朗而又坦荡。
“小侯爷倒是率真可爱,‘躲后山清静’,若是真有神明,怕也是要被小侯爷你惹得不快了。”太子还是笑着,刚刚的压迫感似乎小了一点。
沈檀听过很多人对她的评价,大多说她心性稳定,慎重从容之类。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率真可爱”,这样的形容使沈檀不禁回想到了从前她还是“沈檀”的时候。
沈檀微微垂了垂眼眸。
从前的“沈檀”可以率真可爱,而现在的“沈棣”永远只能慎重从容。
“本宫幼时曾在此寺住过一阵,因此颇为熟悉。隆安寺虽是庙宇,却也称得上是园林,亭台楼阁山水湖泊,皆有意境。小侯爷若有雅兴,不妨常来清静。”太子说。
沈檀听过一些秘闻,人说太子幼时不得圣宠,虽贵为嫡皇子但因为帝后不和而备受齐帝冷落,想来他口中的“幼时曾在此寺住过一阵”也大抵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沈檀不知道一个自小便不被自己父皇认可的皇子最后是如何登上太子之位的,他又是如何将自己的孤独阴郁掩饰于光风霁月的皮囊之下。
太子不知道沈檀的此时所想,只是搁下了瓷杯瞧着她,“听说小侯爷也要参加半月后的大选,本宫早闻小侯爷早慧之名,今日交谈更觉志趣相投,倒很是期待半月后能在东宫见到小侯爷。”
沈檀听不出他的语气,不知道他所说的“期待”是不是一句客套,但还是恭敬道:“多谢殿下,臣定当竭尽所能。”
……
回了侯府便听府里小厮通报,顾相家的二公子递了信来,沈檀拆开一看,原来是请她去顾家用晚膳。
沈檀是不大想去的,且不说她今天随钱氏去了隆安寺,意外见了太子,况且她本就不太喜欢和沈家之前的旧交情见面,总觉得物是人非,别扭得紧。
虞夫人知道了后让小桃把沈檀叫了进屋,“檀儿,阿娘知道你不乐意去,但是……你顾伯父一家这些年也没少帮衬我们,南渊也是个好孩子,更何况,你往后要走上仕途,多一个人帮衬总归是好事……”
沈檀知道自己的抵触情绪是不该有的,敛下了眼眸低声应了声是。
虞夫人看着沈檀垂着的眸子,心又被紧紧地揪了起来。她又何尝想这样逼着沈檀,可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谁都是身不由己……
行驶在去往相府的路上,马车微微地晃着,明明不算太冷可是沈檀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疲于应付这些事,这些旧交情不经意间露出的怜悯让沈檀自己也觉得似乎自己就是如此的悲哀。
这种情绪自她以“沈棣”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后便不断堆积,一句句“节哀”,一个个欲言又止的怜悯眼神,这些东西像是厚厚的雪压在沈檀的心头,让她觉得自己濒于窒息。
整理好情绪,沈檀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倒是出乎沈檀的预料,顾南渊站在马车前。
天色昏暗,顾南渊没有看出她微白的脸色。“你回侯府后我才知道你今日去了隆安寺,车马劳顿,你定是倦极了,今晚邀你赴宴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他的脸上是浓浓的歉意。
顾南渊生得一副好皮囊,温柔儒雅,在朦胧灯光的映衬下更是让人心生亲近。
沈檀浅笑,“无碍,算不得什么累,况且也许久未来拜见相爷和夫人了。”
顾南渊似乎想起什么往日的事,笑道:“是了,上次来还是你和檀儿一起过来的。记得檀儿最喜欢玉露团这样的甜食了,你则是最爱我娘做的汤饼。”
虽是双生子,沈檀与沈棣的性子爱好却也是大不相同。
沈棣性子沉稳,人都说沈棣幼年便有晋安侯风采;而沈檀是个娇憨跳脱的,又自小在父兄的疼爱中长大,是上京城里贵胄们都盯着的贵家小姐。
沈父出身并不算高,和顾相的结识是因为他在顾相被政敌陷害时朝堂上的仗义执言。
随着顾南渊进了许久未来的丞相府,沈檀关于幼年的记忆又鲜活了一些。
刚踏进正厅,就瞧见屏风后走出来一个人。
“棣哥儿——”顾南渊的母亲,也就是相爷夫人明氏迎了上来。
明氏是武将之女,性格豁达敞亮,有些拳脚功夫在身,沈檀幼时还曾得学于明氏。
“夫人万福。”沈檀拱手行礼。
明氏瞧着沈檀瘦削的腰身,又想到这些年沈家的处境,不仅有些鼻酸,“跟伯母客气什么,快坐快坐,也是许久未见了,快让伯母好好瞧瞧你——”
听着明氏的话,沈檀也是有些眼红,“棣儿不懂事,让伯母牵挂了,这么长时间也未来府上拜访,棣儿实在……”沈檀微微哽咽。
沈檀幼时便常来相府,相府只有三位公子,没有出位小姐一直是相爷与明氏的遗憾,娇软可爱的沈檀便深得他们欢心,相爷和明氏也是真心拿沈檀当半个女儿一般疼爱。
明氏是个外刚内软的,沈檀话还没说完她便已经落了泪,“棣哥儿,你不要这样说……伯母明白你的难处。当初出了那样大的事,你又是个半大的孩童……偏那时你伯父又遭贬谪又生大病,实在是应接不暇不能帮你,伯父伯母真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九泉之下的父亲……”
当年出事时顾相因事恰好被贬,顾家随之搬去了京外,本也顾不上沈家的事,可还是悄悄从京外捎了银两钱财进来,又托了些人情帮助沈家度过那段艰难岁月。或许是怕沈檀碍于颜面不接受,顾家在做这些事时没有表明身份,可沈檀又怎能不知道在那样的境遇下谁会来帮助沈家。
后来顾相沉冤得雪官复原职回了京城,沈檀原是想要去祝贺一番的,可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去,相府也怕沈家心有芥蒂,于是两家的来往便日渐少了。
再后来因着沈檀和顾南渊在同一个学堂,借着幼年时的情谊,两家的关系渐渐和缓了些。
“母亲,郁之来是好事,您可不能再哭了,您不是还亲手做了汤饼吗。”顾南渊适时出口道。
“对对,伯母做了你最爱吃的汤饼,快尝尝伯母的手艺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