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的侍读她战战兢兢》闲聊一句五百

3、第 3 章

　　许是为了迎接太子殿下，屋里的地龙烧得格外旺，偏今日沈檀里面穿的是件厚实的云雁细锦衣，刚坐下不一会儿便觉得有些闷，平日带着些病容的素白小脸也被闷得红润起来。
　　夫子此时还未至，其他诸生也大都在低头背昨日的诗文，沈檀的座位又临着窗，于是没人注意到学堂里的一扇窗户悄悄打开了。
　　“殿下如此繁忙还到书院里来，实在是书院之荣幸，老夫代诸生谢过殿下的牵挂之恩。”严公虽为帝师，却从来都是和蔼可亲的，天命之年依旧精神矍铄。
　　“严公言重了，本宫只是来慰问诸生，以求诸生勤勉，好早日成才，为国效力。”太子面带恭敬，言辞亦是恳切。怪不得人人都说大齐太子清隽文雅，温煦疏朗，是真正的谦谦君子。
　　严公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太子殿下停下了脚步。
　　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去，是一扇开着的窗户，窗前站着一个人，因为离得远只能模糊中瞧见月白长袍勾勒出的纤弱腰身。
　　此般的清清冷冷倒让严公知晓了那人是谁。
　　“此子是刚袭位的晋安侯沈棣，也是书院里的一甲等学子，学问功课极佳，待人接物亦是恭谨谦让，是个好苗子。”
　　太子收回目光，声如冷玉击石，不急不缓道：“原来是晋安侯，能让严公如此夸赞，定有极过人之智，本宫会好好留意的。”
　　严公本就有意推选沈檀进入东宫侍读，原想着，若由自己主动举荐未免刻意，谁承想是太子殿下先注意到了沈檀，这时自己再举荐便是无可厚非的了。
　　然而太子又怎会不知道严公的心思，只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罢了。
　　那头的沈檀并未注意到对面长廊的淡淡打量目光，只是觉得窗外清凉，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太子殿下到——”严公引着太子进了学堂。
　　沈檀坐得靠后，还未见太子真容便已经不得不随着诸生一齐行礼。
　　“恭迎太子殿下——”
　　“诸生请起，不必多礼。”温温和和，清冷中有一股华贵之气，让人有些亲近的同时又不敢放肆，笑而含威。
　　“谢太子殿下——”
　　坐在了位置上后，沈檀才瞧见了这位大齐人人称赞的太子，突然间就真正明白人们口中所说的“大齐皇室皆霞姿月韵，雍容尔雅”的确不是虚话。身如玉树，面如冠玉，一双凤眼漆黑如墨，透着些清隽冷冽。
　　“诸生在敬德书院研习课业，得如严公之良师之谆谆教诲，定能学有所成，助我大齐繁荣昌盛。”太子依旧光风霁月，秉节持重，让人挑不出任何差错。
　　沈檀瞄了一眼坐在她斜前方的裴祁安，后者一反往日闹腾的常态，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低着头在桌子下面默默抠手。
　　裴祁安怎么这么怕太子？
　　沈檀有些不解地收回目光，却意外和刚好看过来的太子目光相触。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眼睛中见过这样的情绪，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双眼睛在压抑隐藏着些诸如狠戾阴郁之类的与他朗润温煦的皮囊完全不符的东西。
　　沈檀有些发愣，反应过来后迅速恭顺地低下头。
　　太子也有微微的恍神。
　　他没想到会有人的目光会和他的相撞。朝堂上的那些身居高位而喋喋不休的朝臣尚且不敢直视他，他自然也没有料到书院里的一个虚侯有这样的胆量，故也因此被人瞧见了他没有刻意收敛的情绪。
　　太子冷瞥了一眼已经恭顺低下头的沈檀，之后又恢复正常。
　　低着头的沈檀额头上微微沁出了些薄汗，她自知刚刚与太子的对视冒犯到了储君的威严，或许已经惹了太子不喜，此时的沈檀对能否进入东宫侍读这件事突然就忐忑起来。既然太子或许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坦荡疏朗，保不准就因为这一点芥蒂暗中断了她试图通过公平大试来进入东宫的路。
　　沈檀暗恨自己刚刚的举动太过惊险，怕触了这位城府深沉的太子殿下的逆鳞，可能会使自己的计划全盘落空。
　　一堂课沈檀都有些心不在焉，与诸生一起拜送了太子之后，她坐在位置上思考该如何挽回现在的局面。
　　“郁之你怎么了？”顾南渊过来了，“脸色怎么这么不好？”他的位置离沈檀近，早早注意到了刚刚课上沈檀的不对劲。
　　沈檀回了回神，淡笑道：“我没事，多谢顾兄关心。”
　　顾南渊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了。
　　因为他心里明白，即使她真的有什么应该也不会说出来，自己若再问怕是会有些招嫌了。
　　出了学堂天空依旧低沉，雪倒是停了，只是风又吹得紧了。
　　石头停好马车，过来要扶沈檀上车。
　　“哟，沈小侯爷的身子可真够弱的，上个马车还要人扶呢。”郑子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身后跟着些素日就巴结他的人，闻言也是卖力地笑起来。
　　沈檀因为太子的事心情本就不佳，心里正郁结着，偏就有不长眼的往枪口上撞。
　　“郑公子说话还是注意些，今日太子可在，你若继续这样口无遮拦，万一冲撞了太子殿下，令尊怕是又会用戒棍让郑公子你不得不停课三天了。”
　　沈檀刚一说完，郑子章的那群狐朋狗友里就有人笑出了声。
　　沈檀这话确有来历，几个月前郑子章因为课业未完成被夫子罚了站，心生不满，居然悄悄在夫子的素白袍衫后边画了只小王八。
　　夫子当时气得差点背过去，指着依旧若无其事的郑子章的手还气得发颤。
　　谁知昨天还耀武扬威的郑子章第二天就告了三天病假。
　　人们正纳闷这病假是怎么回事呢，结果就有知情的人泄密了。
　　原来是郑父听说了郑子章在书院捉弄夫子的事，而这郑父本就是极尊师重教的，并且郑子章还是在光天化日，在众朝臣之子的面前做了这种不成体统的事，他若不惩戒，怕是会被同僚们暗笑“治家不严”，所以郑子章不出意外的被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不过这郑子章也着实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虽然不敢再捉弄夫子，但又憋着坏不知道该往谁身上撒，于是就瞄准了诸如沈檀一般往日辉煌如今稍显落寞的门庭。
　　被揭了伤疤的郑子章脸猪肝一样胀红，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如果不回些什么实在是丢面，于是有些话不经思考就被急赤白脸地喊了出来：“太子殿下又如何!谁不知道我爹可是大行台尚书令!沈棣你少扯那么多——”
　　“大胆——”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走过来的是一个身穿深青内侍衣服的太监，瞧样子是个资历颇深的内官，身后唯唯诺诺地跟着两个小太监。
　　“郑家公子好大的威风，怎么着，尚书令大人觉得官小？想升迁的话就跟咱家说一声，咱家亲自到陛下跟前求——”
　　此话一出，场上突然就寂静了，连一旁看热闹的都不敢小声嘀咕了。
　　......郑子章面如土色，他再混也知道自己惹下了祸，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公一看就知道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可自己又不情愿伏低做小地跟一个内官讲情，只是白着脸不说话。在场的诸生也都怕惹火上身，无人敢应。
　　“公公息怒，”沈檀突然接了话，“郑公子只是说话直率，并不是有意冲撞殿下，尚书令大人更是一心为国忠心耿耿，还望殿下与公公明鉴。”
　　在场的人几乎都被沈檀突如其来的一顿话搞糊涂了，他们不明白沈檀为什么要替郑子章求情，明明刚刚郑子章还对她出言不逊，郑子章也是有些吃惊的朝她这边瞥。
　　张公公铁青的脸突然饶有深意地泛起了笑容，细长的眼角堆了层层的褶。
　　“还是晋安小侯爷识大体，”说罢，张公公又朝向郑子章，“郑小公子不必紧张，咱家是在跟小公子开玩笑呢，太子殿下宽宏胸怀，怎会怪罪小公子的失言。”
　　郑子章被张公公笑眼中的锋芒刺得脊背发紧，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憋出来个“多谢公公”。
　　“误会既已解开，那咱家就不耽搁诸位公子了，殿下还等着咱家回话呢。”
　　沈檀没管还僵着的郑子章，扶着石头上了马车。
　　“主子，您为何要帮那人说情，今天真是活该他！”石头愤懑不平。
　　沈檀撩开马车窗帷，不远处停着一辆檐角坠着乌金宫铃的马车，寒风吹过，高悬的宫铃发出低沉的呜咽，闷闷的，像是掩着终年不化的雪。
　　“一句话而已。”沈檀说。
　　石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主子心善，但愿那郑家公子能念着您今日的恩，少来招惹您。”
　　沈檀听出了石头话里的不情愿，一时失笑。
　　她今天的确有些莽撞了，当时她该同其他人一起旁观的。只是突然间就想到了今日课上与太子的意外对视，觉得自己现在是躺在砧板上的鱼，刀在太子手里。既然已经直愣愣地躺着等那一刀了，与其期期艾艾倒不如趁着刀未落下再蹦跶两下，不管怎么蹦跶，总归还有一线生机。
　　那位公公瞧着也不是等闲人物，这样大的气势，让未置身其中的沈檀也着实吓了一跳。他的话更是让人心惊，语虽未出格，但谁都看得出他连正一品的尚书令都未放在眼里，直言若想升迁，他可以“到陛下跟前求”。只怕是皇帝身边的权力极大的亲信了。
　　太子挑选侍读，皇帝派亲信随行，倒是合理。
　　只是，那位公公瞧着沈檀的眼神可谓复杂，这让沈檀不解。
　　“殿下——”张公公隔着马车帘窗朝太子行礼。
　　“今日有劳张公公随本宫前来了。”太子坐在马车里，从坚硬厚重的马车里传出来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
　　“不敢，这是奴才的分内之事，若殿下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回宫面圣了。”
　　马车里的人并没有立刻回应，停了一会儿，说：“公公见到陛下帮本宫问一句安，顺便告诉陛下，侍读之事，本宫大抵有了人选。”
　　张公公敛去眸色，低应了一声。
　　风只是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