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恋歌》雪香如梦

24、第二十四章 来生再爱你 我已经看到

　　我已经看到你了，我很满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终于又看到你了，我们终于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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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也去得特别快，转眼间已是炎炎夏日。回想起来，离校后我在这个城市已经呆了半年之久。
　　这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在思念香雪，有时半夜会突然醒来，再也睡不着，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时间过得越久，对她的感情就越是如陈年的酒，越来越香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哪个女孩让我爱得如此之真，也没有哪个女孩让我痛得如此之深。
　　我依然常去凤凰台远远地注视那扇窗，想着，是不是她也和我一样，日夜思念着我呢？很想走近一些，可是又很害怕，怕我再次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再次让她想起伤心的往事，现在，我不能再刺激到她。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季午后，灰白的云笼罩在天空，阳光很淡，可是空气却灼热异常，身上的汗水蒸发不出去，紧紧地粘在皮肤上，如同罩上了一层厚厚的茧，令人憋闷难当。
　　那天，我意外地看到了她。她在院子里慢慢踱着步，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突然间，我的心狂跳起来，升起一种想立刻跑上前去的冲动，可是，我最终忍住了。
　　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许多，身体比以前更显消瘦，犹如一棵纤细的小草，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吹折。
　　——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我，我马上把脸转到另一侧。
　　我戴着头盔，她应该认不出我来。
　　可是我想错了，她突然快步走向这边，手握铁栏杆仔细地向我打量着。
　　这一刻，我既希望她认出我，又希望她认不出，矛盾的心理互相纠缠着，令我焦躁不安。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低下头，转过身。
　　就这样放过吗？好不容易可以再见一面的机会，就这样眼睁睁让它溜走？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下了车，快步向她走去。
　　想再见你一面，把我的思念全部向你倾诉……
　　“香雪。”走到她身后，我低声呼唤着。
　　她身体抖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香雪，你还好吗？”我接着问。
　　她依然背对着我，一言不发。难道，她不想见我，或者已经把我淡忘了？
　　“香雪，你怎么了？”我感到她有些奇怪。
　　“你……以后不要到这里来了。”她终于开口了，没想到，说出的竟是这样的话。
　　“对不起，我也知道冒然前来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所以……”
　　“已经过了这么久，以前的事，你还放不下吗？”
　　果然，我担心的事发生了，她的确已经把那些忘得一干二净。我突然感到一阵失落，原来我一直想着的人，她的心里早已没有我，那么，我这么久的思念是为了什么？我来看她又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
　　“我们已经没什么了，明明知道不可能的，一开始就注定了现在的结局，不是吗？不如就这样结束吧，至少，对你，对我都有好处。”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感情成分。
　　“我明白，再见。”我的声音低沉下去，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出老远，我扭过头，希望她能看我一眼，可是，她没有。
　　摩托车发动起来，驶出一段路我又回望了一次，栅栏后已经没有了她的影子。〗

　　〖闷热过后就是暴雨，那一夜，雨下得很大，电闪雷鸣，仿佛天空被炸开半边。
　　就这样结束了，原来以前你对我说的话都是假的，原来那些誓言都是空的，才没过多久你就把它们抛在了一边，什么山盟海誓，什么生死约定，一切都不可靠，最终只不过是一纸空文。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我终于相信了这句话。其实时间本身并没有自己的意志，关键看人是不是想忘却，如果想，就能在岁月的流逝中把记忆逐渐淡化，否则，它起不到任何作用。
　　香雪，既然你想把我忘掉，我无话可说，毕竟那是你自己下的决定，可是要我就这样忘记你，真的很难很难。我是那个不想忘却的人，时间对我无效。多少次在梦里见到你，多少次出神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呼唤出你的名字，你是我心中最美最珍贵的记忆，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把它丢弃。
　　可是，最终我什么都做不到，最终我还是失去了你。或许我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或许最开始的相遇就是天大的错误，一切都是一场梦。〗

　　2004年9月1日星期三

　　今天是暑假开学的第一天。张晴一早就来到学校。
　　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她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再加上本身的乐观性格，好转得自然更快些。
　　上课铃响起，老师开始点名。被叫到名字的同学纷纷起立答到，可是轮到雪倩时，却没有回应。
　　“这家伙不会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吧？”张晴闷闷地想。没有这个死党在身边，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可是时至中午，雪倩依然没有来，张晴有点坐不住，放学后，她立刻找到了海风。
　　然而海风也毫不知情。
　　“还是青梅竹马的伙伴呢，她丢了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张晴不满地抱怨着。
　　“早上等了她半个小时，连我都迟到了，还要我怎么做？”海风辩解道，“再说，我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着她吧？”
　　他的话没错，张晴也不能再说什么。
　　“那么，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她自言自语着。
　　“这还不简单？到她家问问不就清楚了？”
　　“还等什么？现在马上就去！”张晴急躁起来比谁都风风火火。
　　可是得到的消息却令两人大吃一惊：雪倩退学了！
　　“是这样的，”陈静解释说，“她有个叔叔在K市，倩倩去了那边。她说这里给她留下了许多不好的回忆，想换个环境。具体什么原因我和她爸都不清楚，不过，既然她这么说，我们也只好答应，就把她送过去了。”
　　张晴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但她仍一时难以接受。
　　“你这个家伙，居然这么绝情，就这样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了？我们不是死党吗？作出这个决定，居然事先一个字也不告诉我！”出了雪倩家，她边走边闷闷不乐，“把我当成什么？一个和你毫不相关的人？亏得我对你那么好……”
　　对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假期里的那天，雪倩一个人跑到学校，还说了些奇怪的话。当时虽然感觉她有些反常，可自己并没有做太多考虑，原来，那时她就有了想离开的念头。
　　“我真是笨，居然连这个都没觉察到！”她狠狠地骂自己。然而，即使觉察到又有什么用？去者不可留，该走的还是要走。
　　是的，这个城市的确给你留下了许多不好的回忆，可是，不也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吗？你真的以为这样一走了之就万事大吉了？有没有为我考虑过？
　　“算了算了！”她用力甩甩头，事已至此，现在怎么想都没有用。人都有选择的权力，就像自己依然会呆在这里一样，雪倩选择离开，那也是她的自由。

　　〖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我一直把自己闷在屋子里。门窗牢牢地紧闭着，把我和外界隔绝开，也把快乐和欢笑挡在了外面。我没有心情去工作，请了一个长长的假。这段日子里，我学会了借酒浇愁，用一杯又一杯苦涩的液体来麻醉自己。醉倒我沉沉睡去，睡醒我继续对影自饮，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
　　可是只有一点我怎么也忘不掉，人醉了大脑却没醉，人昏了记忆却清醒，那就是……香雪。
　　为什么你会这么绝情地抛弃我？为什么你会这么残忍地把我们的一切都丢在脑后？你后悔了？你说你不会向命运屈服，你要反抗，你要争取，难道这些都是假的？你这么快就退缩了？
　　是的，我无权向你要求什么，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也许在你心里，我给你留下的仅仅是一些忧伤的回忆。我并不曾使你真正开心、快乐过，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主题只有两个字——漂泊，我甚至连基本的安全感都无法给你，想到这里，我似乎突然明白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了。这究竟是谁的错？不是你，是我，我没有能力保护你，没有能力给你幸福。我立刻恨起自己来，我不该埋怨你，不该把错一股脑地都推到你身上，造成现在这一切的原因不在你，在我。可是，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关心我，疼爱我，毫无半句怨言的女孩，不也是你吗？为什么才相隔这么短时间，你就和以前判若两人了呢？
　　这时，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我上当了，你一定是在骗我，那样的你，决不会轻易被打倒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衷！
　　我忽地站起身，穿上雨衣，大步地走出房间。今天是9月3号，你的生日，无论如何我都想远远地看看你。
　　雨小了些。好像从上次回来就一直在下，天河仿佛决了口，要把它所有的水都倾泻到地面上。走下楼，地上的积水依然没有退去，直没脚踝。我跨上摩托车，直奔凤凰台而去。
　　马路上同样是深深的水，远远望去就像一片汪洋，车辆如同海中航行的小船，慢慢往前挪动。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低垂着，大雨随时都有继续泼落的可能。车子劈开积水，飞快地行驶着，大滴的雨点打在玻璃面罩上，啪啪作响。
　　即使见不到她，对着那扇窗说声“生日快乐”也好。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说“生日快乐”，也许，这也是最后一次。
　　地势慢慢高起来，积水也渐渐减少，凤凰台位于山脚下，这里似乎并没受到多少暴雨的影响。
　　在老地方停下车，这时我却发现今天和往常有些不同。〗

　　两天后，雪倩终于打来了电话，当张晴又一次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时，她突然想哭。
　　“雪倩，你还记得我呀，一声不吭地走掉，还以为你就这样把我忘了……”
　　“怎么可能呢？我这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对不起，”雪倩歉意地说，“我正是怕你难过，才不想事先告诉你的。”
　　“笨蛋，”张晴轻声嗔怪着，“你不告诉我，我更难过，得知你离开的消息后，我每天都在为你担心……”
　　“我在这里挺好的，叔叔、婶婶对我都很照顾，放心好了。”
　　张晴终于长出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你能开心，就是最好的，你的选择我不会说什么，你认为它是对的，就这样继续走下去吧。”
　　“谢谢你，张晴，”雪倩的声音有些激动，“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风风雨雨，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嗯，”张晴点点头，“虽然现在在两地，可我相信我们的心始终都是在一起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我们分开。”
　　经历患难方见真情，这种感情，在任何时候都牢不可破。
　　挂断电话，张晴心里一下子轻松很多。至少自己没有失去什么，雪倩依然当自己为知音。这时她又想到了宇飞，从那天开始他便杳无音信，打听不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除了大学生艺术展上的两幅画，证明他还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一副，画上是一大片彼岸花，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孩远远地立着，长发飞舞，如梦如幻，它的名字叫《来生再爱你》；另一副正是为雪倩画的，名字叫《回忆》。这代表着什么呢？张晴百思不得其解，或许，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其中的用意。

　　〖大门外的马路上，停着一长串小汽车，还站着好多人，他们装扮一致，都是清一色的黑西装。
　　突然一股不祥的预感包围了我，我感觉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顾不得一切，我径直向那群人走去。
　　“前面暂时不让通行，请绕路。”一个黑西装面无表情地说。
　　“请问，这是在做什么？”我问。
　　“是这样的，”黑西装答道，“今天是吴总和韩小姐订婚的日子，所以……”
　　什么？！一下子我全明白了。原来香雪早已料到这一天，她上次对我冷淡，其实是怕我看到这天的到来！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要一个人独自撑起这一切？你不是很讨厌那个人吗，为什么还是决定要和他订婚？难道你真的屈服了？不可能，我认识的香雪不是这个样子的！
　　不行，我一定要见见她，当面向她问个清楚。
　　想到这里，我抬脚就往前闯，却被牢牢地扭住了。
　　“你们这些家伙，放开我！”我大吼着。
　　“对不起，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香雪，香雪！”我大喊着，希望她能听到我的声音，可是那扇窗后，什么动静也没有。〗

　　【站在穿衣镜前，我毫无半点知觉。两个女孩子正在身后整理我白色的长裙，我在她们的要求下转来转去，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父亲欠了一大笔债，他的投资失败了。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商场上的事我从不关心，对我来说，那仅仅是一个金钱的游戏。为了偿还债务，他整天忙着到处筹款，吴长庚很大方，一次就为他还清了所有的钱。他一下子成了父亲的救命恩人，父亲更是什么都向着他，对他言听计从。
　　“吴家的二少爷，对咱们真是好得没话说。”父亲常常这样夸奖他，“女儿，你能和他在一起，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是啊，你爸的一番心血，如果没有吴长庚，早就打水漂了。”母亲也这样附和着。
　　可是谁知道他这样做有没有其它目的呢？吴长庚真的是这么好心的人吗？我不信。
　　同时，父亲也觉得欠了吴长庚一个很大的人情，有恩必报是他的信条，他总想着怎样报答。于是，这个使命自然而然地落在我肩上。
　　“你愿意让我这么多年打拼出来的东西化为乌有吗？公司倒了，我们只能回家种地，继续过以前的穷苦日子，这对你有什么好？过两年找个庄稼汉把你嫁出去，一辈子在农村受苦，这样你就开心了？”父亲训斥着，“所以，这门亲事我是结定了，你答应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我欲哭无泪，在父亲眼里，我最大的作用不过是个交易的筹码，我也知道他一步步走到现在很不容易，可我还是不愿成为工具，被人任意地摆来弄去，同样是未来，为什么我的未来就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孩子，你就答应吧，你不答应，你爸在外面很难做人，别人背地里都会说他靠不住、没信用，在别人面前他会一直抬不起头来。”某一天，母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爸的性格很要强，让他那样下去，比杀了他更叫他觉得难受，你能体谅父母的一番苦心吗？跟谁在一起还不都是那回事？当时我和你爸，全部是靠媒人传话，我们到结婚都没见过几次面，现在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什么爱呀情的，我们当时一点都不懂，你们现在动不动就谈这个，结果还不是一样，还不都是为了找个人和他过一辈子？现在你看不上那个吴长庚没什么，和他多相处一阵子就好了。怎么说他也是从国外回来的，有文化，又有才能，比你的那个爹不知强多少倍，再说，人家对你又好，上次的事……人家说不介意，你还能找到第二个这样的人吗？我们两个全部都是为你打算的，给你找个好人家，我们就是死了也能安心，孩子，你也不小了，很多事情我不说你也明白，好好想想吧。”
　　这些我都懂，他们也都是用心良苦。母亲说完这番话转身离开了，这时我突然发现她的背已经有些驼，头上也多出了许多白发。一瞬间我迷茫了：难道我以前做的都是错的？难道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那天，父亲在我眼中，仿佛也一下子苍老许多。我从来没有真正留意过我的父母，而那次，是我第一次用不一样的眼光，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们。
　　就这样也好，如果我所做的事能让他们满足，能让他们开心，我豁出去好了，我什么都没有，根本无法回报他们，也许，这就是我最好的报答方法……
　　过了几天，我告诉了父亲自己的决定，他听到的那一刻，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连连夸我懂事、孝顺，母亲脸上也绽开了笑容。只有我默默地扭过头去，偷偷擦去脸上的泪水：我的梦，结束了……
　　“女儿今天真漂亮。”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回头看时，母亲正站在身后。她换上了前几天刚买的新衣服，面含微笑，荣光焕发。
　　我苦笑，什么也没说。
　　“伯母你也变得很年轻呢。”旁边的一个女孩子回答。
　　“这孩子真会说话。”母亲连连摇头，“我老喽，你们才是正当年。”
　　“全部完成！”另一个女孩一拍手，“伯母您看看，满不满意？”
　　母亲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赞不绝口：“满意，满意！你们的手真巧，我女儿经过你们这么一打扮，更是好看得不得了。”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下面等着呢，好了的话，让赶快下来。”
　　“告诉他们，我们马上过去。”母亲答应一声，接着转向我，“我先去看看，你也别耽搁太久。”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忙完工作，两个女孩子也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感觉有些陌生：这就是我吗？怎么一下子比以前变了这么多？我猛然意识到，从今天起，我将不再是以前的自己，必须跟以前的那个“我”彻底决裂，彻底地忘记过去的一切。这时才发现，我是多么的不舍得。那些生命中最美的东西，早已在脑海里扎了根，要把它们硬生生拔掉，痛苦可想而知。虽然答应和吴长庚订婚，可我不喜欢他，为了能和他在一起，我曾经学习着忘记，可是最终我还是做不到。那些点点滴滴的回忆，有痛苦有快乐，有悲伤有幸福，那才是我经历过的、真正的爱呵。
　　然而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能挽回什么，路是自己选的，我已不能回头，无论多痛苦，我都要斩断那份沉甸甸的缘分。我再次走到窗前，这个地方曾经无数次站立过，今天，就算是最后的告别吧。
　　这时，我又看到了他，他双臂被人牢牢抓住，正拚命挣扎着，抬起头，大声叫着什么。
　　猛地，我的心抽搐起来，温暖的感觉霎那间涌遍全身，我曾努力想忘记他，可再见面时才知道，我最忘不掉的，还是他，我依然爱着的，还是他。
　　“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这一生我只爱你一次，这一次我会爱你一生。”
　　这些我们一起许下的愿，一起发下的誓言，我怎么可能忘记？！
　　过了一会儿他沉默下来，跨上机车飞奔而去，只留下一个朦胧的背影。我突然转过身，不顾一切地冲下楼。
　　大厅里，父母和吴长庚正在陪客人们聊天，看到我，他们都站起身来。
　　“孩子，你怎么了？”看到我慌张的神情，母亲不解地问。我没有回答，转眼间，就把她的声音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门外铺着红色的地毯，雨很大，地毯两侧站满了人，他们都举着伞，形成一个遮蔽的通道。
　　我直奔最前面的那辆车，打开车门，大声命令着司机：“下车！”
　　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疑惑地看着我。
　　“下车！”我二话不说，硬是把他拖出了驾驶室，接着，我钻进车，发动了引擎。
　　父母都已追到门外，母亲大声说：“孩子，你要去哪里？学完车后你从没上过路……”
　　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踩下油门，车疾驶而去。
　　天地间一片茫茫，刮水器似乎也失去了作用，驶出凤凰台，路上早已看不到思诚的影子——他会去哪里呢？
　　脑海里一道亮光闪过，我恍然大悟：他去的地方，应该只有一处。
　　观后镜里，还有一辆车正追上来，我知道那是谁，于是把速度加得更快。前面就是转弯，地面湿滑，车几乎贴着路边的栏杆擦过，我出了一身冷汗。
　　学开车还是一年前的事，虽然考到了驾照，可因为种种原因，我并没有真正驾车在马路上行驶过，今天是第一次。
　　我紧紧握住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双眼牢牢地盯着前方，分辨着路面。这条原本挺宽敞的马路，感觉好像一下子窄了许多。
　　凤凰山越离越远，两旁出现的是积满水的农田，路边干涸的河沟溢出来，水漫上路面。
　　那辆车在背后紧追不舍，镜子里我能看到开车的人把头伸出窗外，焦急地大喊着。这时我已没有心情理会他要说什么，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甩掉他。
　　远远地，我看到那座小山了。】

　　百货商店。
　　“看，这种颜色的怎么样？”雨珊拿着一个褐色的手袋，问。
　　“感觉有点暗，”海风打量了一下，摇摇头，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只橘黄色的，“这个好一些。”
　　“是不是……太鲜艳了？”雨珊犹豫地问。
　　“怕什么，最适合你这样的女孩子。”
　　“是吗……”雨珊的脸微微泛红，“那就要这个好了……”
　　没有回答。雨珊抬起头，发现海风正直直地看着窗外。那里，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他突然快步追出门去。
　　是吴秋石！他正穿过马路走向停车场，前方，有位身材高挑的女孩在等着他。吴秋石打开车门，把怀里抱的东西丢到后座上，然后直起身和女孩交谈着。女孩笑容满面，看上去非常开心。
　　“那个家伙，还是恶行不改吗？”海风咬牙切齿地说着，就要举步走上前去。
　　雨珊已经来到海风身后，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臂：“海风，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好好教训他一顿，上次的帐还没算，他居然越来越变本加厉了！”
　　“我不许你去！”雨珊上前一步挡在海风面前，“海风，我知道你很恨他，可是我不想让你再去惹事。事情都已经过去，再计较还有什么用呢？你去打他一顿，以前发生的那些就会消失吗？现在我只想静静地和你在一起，开开心心，快快乐乐，所以，听我的话，那些事，不要再去管了。”
　　听了这番话，海风渐渐平静下来，他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多亏你提醒我，要不还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一冲动起来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每次都是你让我克制下来，说实话，真要好好谢谢你呢。”
　　雨珊含笑摇摇头：“你的这个脾气真要好好改改。”
　　“有你每次提醒我，我还怕什么？”
　　“如果今天我不在呢？”
　　“那就很难说了……”两人边聊天边走在人行道上，海风回头看了一眼，秋石已经发动起汽车，载着女孩向相反的方向驶去。
　　是啊，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局面，我也不愿再去打破它，现在，我什么都懒得过问了……

　　〖艰难地登上小山，狂风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山顶上柳树的枝条被疯狂地撕扯着，打着卷儿，横着飞起。
　　我摘下头盔，任凭雨水抽打着脸颊。
　　这是她带我来的地方，正是那一次，我们在这里倾吐了自己的心声。“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多美的愿望，可事实上呢？
　　今天，我们的缘分尽了。从此后，她就是别人的未婚妻，我们再没任何可能！想到这里，心就突然变得很痛很痛。我们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多少磨难都挺过来了，可是最后还是没办法改变结局。梦再美也只不过是幻觉，残酷的现实注定把它撕成千片万片。
　　“彼岸花开遍黄泉，淡淡幽思绕天边，心中若得此花驻，因缘自有一千年”，我又想起那段签辞，老师父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耳边。他说的没错，签辞非善非恶，无吉无凶，因缘自有一千年，指的不是今生。那么，我还可以期待来世吗？人真的会有来世吗？我不想那时才能和她在一起，毕竟所谓的“来世”太遥远，虚无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我只想和她相伴今生。
　　老师父最后说“天机不可泄漏”，原来，他睿智的双眼早已穿越时空，看到了结局，只是我们当时还浑然不知，犹在痴痴傻傻地做着最美的梦。
　　其实，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梦醒后，一切皆空。
　　为什么相爱却不能相守，为什么相知却不能相伴，难道事先早已冥冥注定？
　　回头看看来的方向，那里，是我生活过的城市，它留存着我多少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现在，我感觉它只不过是一座海市蜃楼，所有的东西都如同过眼云烟。
　　我不恨香雪，毕竟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有这样做的权力，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远远地，路上有一个黑点在移动。
　　是她！
　　不用判断，不用猜测，我马上就可以肯定，那绝对是她，她追来了！我突然大惊失色，飞快地向山下奔去。
　　不要过来，千万不要过来……〗

　　【到了，马上就要到了，我知道你在那里，我要到你身边去，告诉你，不想再和你分开，无论如何都要和你在一起！这是最后的一次机会，我不愿把它错过，我要把我的心声都传达给你。我相信，你正在那里等我！
　　前面就是那条小河，可连日的暴雨已经让它失去了往日的温柔，变成一片滔滔浊流。河水漫上桥面，只剩下两侧的石栏杆。】

　　〖我拼命地向山下奔跑着，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大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可是咆哮的风雨声淹没了一切，我几乎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那个黑点依然前行。
　　突然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山去，爬起来时，身上沾满了泥水，骨头像散架般地痛。我已顾不得这些，一瘸一拐地继续飞奔。〗

　　【车呼地一下驶上桥，水流湍急，车好像被巨浪打中的小船般突然向一方滑去，我费了好大劲才稳住方向，然而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车突然停在了桥中央。
　　那是底盘和地面磨擦发出的响声，一下子后轮悬空了，在洪水强大的冲击下，它开始一点点往下滑。】

　　〖我经过桥面的时候，摩托车突然重重地颠簸了一下，当时以为是路面上的坑洼，可看到她时我突然明白过来，那其实是桥断裂后的裂痕！刚才缝隙还小，我可以安然通过，可是现在……
　　所以我才会大惊失色，所以我才要拼命地阻止她！
　　最终，我还是晚了一步。
　　看到她的车停在那里，我什么都明白了。扭伤的脚每落到地面都会激起一阵剧痛，但我已经没有时间顾自己。我拼命地向前奔跑着，100米，90米，80米……短短的一段路一下子变得那么漫长，好像怎么都跑不到头。
　　香雪，你要坚持住，我来了，我来救你……〗

　　【我一下慌了，这时支撑我的，仅仅是求生的本能。我拧开车门想逃出去，可水呼地一下灌进来，把我猛地推向另一侧。我毫无防备，吸进许多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我用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伸得长长的，试图抓住门边。
　　吱吱的磨擦声让我毛骨悚然，我知道车正在一点点被卷走，我的生命危在旦夕。
　　这一刻，我突然很害怕很害怕，恐惧深深地笼罩着我，寒冷一直渗入骨髓，我是被神抛弃的孩子，没有人来帮我，在这空荡荡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痛苦地挣扎。
　　突然间，我停止了一切努力——我想到了放弃。就这样吧，也许，我注定要命丧这里。】

　　〖我终于上了桥。桥面开始下陷，水一下变得很深，我被冲了个趔趄，与此同时条件反射地抱住了石头护栏，只有靠着它我才能慢慢向前挪。
　　“香雪，呆在那里不要动，我马上就来！”我大声说，希望自己的声音能被她听到，能让她重新鼓起勇气。〗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又一次看到了那个身影！他正冒着被冲走的危险，艰难地向我靠近。
　　希望在一瞬间被重新点燃，可是……我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车尾已经向上翘起，下滑正在加剧，现在他根本救不了我，靠过来，反而会被一起卷入水中。
　　“别过来，思诚！”我拼命大叫着。他却好像没有听见般，继续向我走来。
　　“思诚，求求你，停下吧！我已经看到你了，我很满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终于又看到你了，我们终于又……”
　　洪水吞噬了我最后的话语，我的身体向着无底的深渊沉没，沉没……】

　　〖“香雪——”天地间回荡着我凄厉的呼喊，我无力地跪倒在地上，泪水滚滚而下。
　　只有几米的距离，只要再多走几步就能到她身边，可是，我没能走完最后这短短的路程，她就这样在我面前消失了。我的手拼命地向前伸着，可是我抓不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沉下去，刹那间被洪水卷得无影无踪。
　　这时，我听到了自己的心碎掉的声音。一直想着和她能再见上一面，向她倾诉我的思慕，我的爱恋，可最后一次机会也失去了，上天连最后的机会也不给我！
　　为什么命运对我们这么无情？为什么要这么早地夺去她的生命？如果我做错了什么，罚我一个人好了，她究竟有么错？那些噩运，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到她头上？她是个可爱的女孩，那么纯洁、善良，可上天没有给过她应得的幸福，反而让她终日与痛苦和孤独为伴，到最后还……
　　天若有情天亦老，天无情……
　　泪水模糊了双眼，合着雨水肆意地奔流……
　　突然间，桥崩塌了，我失去了知觉。恍惚中，我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前方伫立。
　　“香雪，是你吗？”我叫着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诧异地看着我：“思诚，你怎么……”
　　“我在追你啊，我一直都在追着你啊，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可是……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我环视着四周，到处是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管它呢，反正我们又在一起了，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好吗？”
　　她点点头：“记得我开着车找你，到了桥上，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到这里来了。”
　　刚才的一幕又一次闪现在眼前，我不自主地抓住她的手。
　　“怎么了？你抓得我很疼。”她轻声责备着，我却依然紧紧握住不放。
　　“我不会让你走了，永远都不会让你走。”
　　“可是，这里……”突然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摇摇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思诚，回去吧。”
　　“为什么？”我质问着，“好不容易见到，为什么你要赶我走？要回去，我们一起回去。”
　　“思诚，我回不去了。”突然，她脸上写满悲伤，“我们都很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不是吗？我已经不在世上了……”
　　“所以我要跟你一起死！”我固执起来，“经历了这么多事，让我就这样丢下你，我做不到。”
　　“可是，你必须回去，我不让你死。你要开开心心地活着，好好地生活下去，代替我，生活下去。”
　　“没有你的世界，太悲凉了……对你的感觉，就好像我们前辈子就认识，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熟悉，很亲切，仿佛我就是为了见你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你已经见过我了，不是吗？我们在一起过，一起创造了很多美好的回忆，不是吗？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我们还要创造更多更好的回忆，要让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为回忆的一部分。”
　　“思诚，你还不明白吗？看看四周，就很清楚了。”
　　不知何时，我们脚下开满了花，如血如霞，鲜红欲滴，它们密密麻麻地拥挤着，蔓延着，一直伸展到天尽头。
　　彼岸花开遍黄泉，淡淡幽思绕天边。
　　我终于明白了我们身在何处。
　　与此同时，她的影子变得虚幻起来，就好像一阵烟雾，被风轻轻一吹就会飘散，我已经抓不住她的手。
　　“思诚，”她的声音也开始模糊不清，“到了前面我就会忘记你，虽然我不想，可是这不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亡灵最后都必须到阴间去，这是铁的法则，思诚，你也忘了我吧。”
　　“不。”我的回答斩钉截铁，“其它的什么都可以，只有这件事我做不到，因为，我爱你呵。”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真的爱我，那么，你就要坚强地活下去。是分手的时候了，相送千里，终有一别，思诚，回去吧。”
　　“我都听你的。”我重重地点点头，“你让我做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从现在起，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我要代你而活。香雪，多保重，无论你以后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像现在这样爱你……”
　　长长的沉默，远处又飘来她的话语，她已经走得越来越远，就站在彼岸花盛开得最灿烂的地方：“其实……我也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自己失去对你的记忆，如果有来生，真想还和你在一起……”
　　“即使今生不能如愿，来世我们也要继续。那时我一定会找到你，再一次对你说，我爱你……”
　　她的影子渐渐模糊，终于消失不见，一阵风吹过，鲜红的花瓣漫天飞舞，如同无数只血色的蝴蝶。
　　我弯下腰，摘下一朵彼岸花，牢牢把它握在手中。
　　心中若得此花驻，因缘自有一千年。
　　我相信，我们的缘分并没有完结，它才刚刚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恢复了知觉。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躺在岸边——我被一块大石头挡住，是它救了我。
　　吐出好多水，我终于再次站立起来。雨小了，淅淅沥沥地落着，四周很暗，天已黄昏。
　　拖着疲惫的身体，我一瘸一拐地走着，前面的路，很长很长。
　　为什么我还活着？香雪已经不在了，为什么我却没有死？对了，我答应过她，要好好活下去的。
　　可是，这个城市已经没有呆下去的必要，当初我选择留下，为的就是她，她如今不在人世了，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可留恋的东西。
　　两天后，我离开了家，把最后一个月的房租放在桌子上，开始了我的孤独之旅。我最先去的地方是灵光寺。虔诚地跪在佛像前，我的心前所未有地空灵，周围香烟缭绕，让我感觉恍如隔世。离开前，我在纸上郑重地写下“来生再爱你”五个字，同时留下了一张香雪的照片。我默默地祈祷着，如果上天真的有灵，让我来生还能记起她，还会找到我住过的地方，看到那些字，那张照片，这样那个“我”就不会毫无目标地到处乱撞下去。
　　“怎么样？小伙子，明白签辞的含义了吗？”抬起头，站在身边的正是那天为我们解签的老师父。
　　我点点头，从怀中拿出那支竹签，轻轻地抚摸着。
　　“小伙子，不要悲观，千年的缘分，还有很久呢。”
　　“可是，为什么是她，而不是我？”
　　“一切都是因果所为，冥冥中皆有天定。小伙子，不用抱怨什么，接受事实吧。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到各处去游荡，现在对我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怨由心生，你的心魔很重，何必如此执着呢？”
　　“可是，不这样我还能做什么？”
　　“唉——”老师父长长地叹了口气，“小伙子，自己的事自己作主，好自为之吧。也许，在外面经历些事情，见见世面，可以改变你的想法。”说完，摇着头走开了。
　　走出大殿，雨又开始下起来，我再次背起背包，迈上了一个人的漫漫旅程。不知道明天我会在哪里，更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是我依然会走下去，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