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 ...
-
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撞见张澄净是在六月的白日里。
夏日风起携着新翠的梧桐片叶落到我的身畔,簌簌筱筱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香。
那似乎是人间的味道,我使了劲儿去嗅了两口,又百无聊赖地哼唱起来。
那是工业园的小小一角,栽着几棵歪歪扭扭的小梧桐树,再一旁便是木围栏也挡不住的杜鹃花丛。
这儿的人上下班的都不会踏过这条偏僻小石子路,零星几点青苔攀过石凳边上,似要与落叶争那露在阳光下的一隅。
我心道躲避太阳还来不及,便寻了块看似干净的角落坐了下来,倚靠在树干边上。
有个男人定定站在我面前,垂着眸看我。我知道世人瞧不见鬼魂,便也大起胆儿抬眼与他对视。
视线被日光连成一条直线,有一瞬像突然聚起的雾,但在下一瞬便消失无踪。
突如其来的心虚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心跳错漏了半拍,我惊得忙起身跑到树后面躲了起来,可他灼灼的目光似躲不开的牢笼,一路追着我跑。
他怎么看得见我?
我在梧桐树后面深吸一大口气,小心地探出脑袋来,却不稍留神被他的眸子吸引了去。
那是一副深情至极的眼睛,里头似盛满了星子,比煦煦阳光更要热烈。
他勾起嘴角在笑,鎏金色的光晕穿过被风扯开的梧桐枝叶,在他的脸上缓缓流淌,极尽温柔。
我其实见过这个男人很多次,因为只有他会不厌其烦地绕远了到公司里去,这条小道是他的必经之路。
有时他乐呵呵地哼着小曲,跳动的音符节拍惊起落在树梢的鸟儿,而细看之下,深俊的眉眼却似一汪波澜不惊的潭水,看不出一丝情绪来。
不知为何我见到他时总会有些心慌,便无端生出一些错觉,他能把如薄雾般透明兮兮的魂魄看散了去。
后来在不经意间我听见有个有个温柔的声音喊他:
——张澄净。
的确是个好名字,眼底澄净得连魂魄也钻不进去。
我便突然想起一年多以前在鬼域作客的那个下午,此时却不知为何会觉得神明那光影之下不甚明晰的脸庞,会和眼前人有几分相似。
自从神明和我做了个约定以后,我便坦然地留在了这座城市里,因为他说这是牵绊住我的地方。
那日的确是我做鬼……不,是做人以及做鬼以来最有排场的一次,相当于在国家级的领导邀请下,同他面对面谈话。
只不过他问我的问题,我至今仍在寻找答案。
“安然,你为何不入轮回?”神明从几沓厚厚的文书中抽出一份资料,低着头扫视了一遍,然后问我。
我猜那是我的资料,我生前的事都记不太清了,可即便有些好奇,也不敢拿下油锅的事,来赌神明会让我瞧上一眼那份资料。
我小心收回窥探的目光,而后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不知道。
他抬眼看我,我却不敢同他对视,在那沉静的片刻,我仿佛听到神明的内心在骂我敷衍。
我端坐在一旁,费劲地回想,我是怎么死的?我的家在哪里?为何这一年来我走南闯北地游荡过许多地方,却只能听得懂几个小白领聚在一块暗暗问候领导的几句方言。
在我心间一块小小的地方,仿佛只能容下儿时萦绕在姥姥身畔的欢声笑语,我知道它缺了一块很重要的部分,可我却用尽气力也拼凑不起那些零星散碎的记忆。
神明沉声告诉我,我的家乡不在这里,是我的执念在这里。
他说人死以后大多会被执念困在一方角落,任凭那一缕魂魄怎么飘荡,始终也荡不出内心的切切记挂。
“这便是,魂牵梦绕。”他淡淡开口,仿佛见惯了世间的生离死别,话音冰冷似风灌进大殿之上,连烛火也微微晃动。
“那为何我连分毫都记不起?我的执念应该是想寻到姥姥吧,我这一年都在找她。”
“记不住便记不住了,鬼魂与人间的牵连在下一世,人死了,生前种种便如过眼云烟,又何苦勉强记起。”
神明极为耐心地劝我,又一字一句地同我解释。
他说:“你不是在找姥姥,姥姥不过是你心里的托词。”
“若是执念能被鬼魂记住,奈何桥上那一碗汤又有谁会去喝?都不愿意到下辈子去,轮回的规则又怎么存在?”
“许安然在人间的种种痕迹都不复存在了,要寻那虚无缥缈的念想,不如……”
他偏过头去看那赌紧闭的门,眼神仿佛能穿透鬼域的黝黑,直直来到忘川河畔。
“不如早些渡过那条河,忘得更彻底些吧。”
神明好言相劝,我却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建议。
忘记是世间最大的惩罚,若是姥爷忘了姥姥,那后来的人自以为的信守承诺和满心欢喜的奔赴,不就成了一场笑话吗?
在那一瞬我突然明白了这一年以来无头苍蝇般的游游荡荡,不过是因为我心里坚定地认为,人世间肯定有另一个人,如同姥姥临终时说阿华在等她那样,他肯定也在等我,只是我忘记了。
心间霎时的清明让我有些发愁,若真的留下这么一个人在苦苦等待,黯然悲凉的渡过下半辈子,那我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忘却所有,到来世去逍遥快活呢?
我执拗地对神明说我偏不。
我偏不听你的,反正也只剩下魂魄了,便是散了又如何?
若是每逢人间短短数十载都要如此不清不楚地走一遭,再给我个十世、百世轮回又如何?
我也不会记得我为何会被这座陌生又繁华的城市拴住,失去了血肉之躯的鬼魂又为何会时时感受到心尖那一点疼痛和慌乱。
我为那可笑的责任感负气,为了一个镜花水月的诺言赌上了转世的机会。
“你是神明,自然没有感情,可我曾经是个人。”我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后压下满心的畏惧,对神明露出了一个最礼貌的笑容。
神明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点头道:“好,那我便同你做个约定,两年以后你如果还是找不到你的执念,便回来轮回转世,如何?”
“我若不愿当如何?”反正得罪都得罪了,我喃喃低语,话音却清晰无比。
那是我见到神明第二次愣神,我能从他的一声轻声叹息中听出一丝悲悯。
“寻常鬼魂在人间游荡久了,不过只有一个结局罢了。”
那日神明送我至忘川河畔尽头时,来往的鬼魂无不转头看我,却不知他们是羡慕我能够站在神明身侧,亦或是为我的无畏和孤勇而悲伤。
我站定了瞧那来来往往排着队过奈何桥的魂魄,曼殊沙华落在刻有奇异花纹的木桥边上,赤红得似心尖一滴血。
我叹息他们都甘愿忘却心底最深重的念想,却又羡慕他们愿意放下执念,肯无牵无挂地到来世去走一遭。
“结局无非是魂飞魄散。”
我又在人间游荡了一年半载,还未等来最终的结局,却差点儿被一个活人吓得魂飞魄散。
我望着张澄净,我从树后面缓缓走出来,我想问他为什么看得见我,可话到嘴边上却说不出了。因为我从他有些泛红的眼眶里,渐渐蓄起的雾气中看到了半分错愕。
六月里的阳光最盛,缕缕光影被梧桐枝丫扯成碎片,零散地铺满地上的大片青绿。
那日从鬼域出来以后,我的身子便扎实了许多,大概是因为那个两年之约,神明给我使了什么法术。
我虽不太惧怕阳光了,可在烈日下,身上仍会有些松松散散的感觉,细细看去要比常人透明些许。
我还以为张澄净的胆子那么大,会追着鬼看,原来他是被我吓傻了吗?
我张着嘴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怕一出声眼前人就要哭了,恰巧有人唤他,在他转头的一瞬间,我便一溜烟地躲开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