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如故》小王子的玫瑰之约

3、03

　　我唯一留有的记忆全都关于姥姥，和那本被她翻烂了的小小话本儿，里头不过都是些曲折缱绻的情情爱爱，大抵不过是求而不得或得而弃之。

　　都说鬼会缠人，可没想到有一天人会把鬼缠上。

　　以往张澄净在我的印象里好极了，白白净净的模样，一身干净清爽的衬衣，蓬松的头发在太阳底下微微泛起橘金色的光。

　　他和旁人说话时总是礼貌地笑，甚是配得上温文尔雅四字。

　　不过后来他总爱提早一小时上班，然后在第一次看到我的那个小角落，驻足上一段时间才肯离开。

　　我便渐渐有些恼了。

　　我掐着指头粗粗算了算，距离与神明约定的日子仅剩半年不到，前段时间游游荡荡，碰到了不少鬼，可无论是小鬼还是老鬼都说不认识我，我便渐渐生出了些疲倦来。

　　那日走到工业园不过是无心之举，却不知为何突然想通了，横竖我也不可能在这么陌生的地方找到自己的熟人，更别说我心里那个不知存在与否的承诺了。

　　可我到底是不甘心的，既然这片土地非要拘住一只客死他乡的鬼，那我便守株待兔吧。

　　也许活着的时候没什么好运气，都是留到了做鬼的时候呢？

　　此后我便心安理得地留在了工业园。

　　那个小角落是遮阴的好地方，我没有住处，晚上也只能趴在石凳上睡觉，要睡到大白日才能醒来。

　　自从张澄净要当这早起的鸟儿，我也被迫做了只早起的鬼。

　　“澄净，你最近怎么老往这边跑？”

　　我躲在A栋大楼的拐角处，听到有人说话，便忍不住探出头来。

　　那个年轻女孩我见过很多次，凭我多年看话本儿的经验，她很喜欢张澄净。

　　“我在等人。”他答。

　　我顺着清风吹拂的方向望去，张澄净眨眼时微颤的长睫毛像极了两只振翅欲飞的花蝶，细碎阳光透过枝叶落到的白色衬衣上，点点晶亮像落成了一条银河。

　　我感慨，这女孩儿的眼光真不错。

　　不过后来，我竟从她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女孩声音很细，可我听得一清二楚，她说：“安然已经走了快三年了，你还是放不下她吗？”

　　我有些惊愕，再想凑近听清些时，却不小心踢翻了脚下的花盆。我仓皇躲开，只听到一阵笑声和一句轻飘飘的解释。

　　“走吧，不过是只猫罢了。”

　　后来我却没再躲了。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们口中的安然就是我。

　　那日傍晚，我盛着月光爬到了小梧桐树上，几近于无的体量轻轻松松就落在了不甚粗壮的梧桐梢头上，晚风拂动轻俏新绿的芽子，鲜活的事物总能让鬼魂感到羡慕。

　　不过也许我要解开自己的执念了，此后我也会去投胎转世，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晃晃脑袋，看月光柔亮地洒满青草和石凳，映着一个缓缓走来的身影，他抬眼时仍是一脸清俊，我心头却没来由的高兴，若是生前认识这么个大帅哥，倒也不算白活一场。

　　我笑着朝他招手，我说嗨。

　　“嗨，小张你好。”

　　先前我想了许久，我会和张澄净是什么关系，要怎么去称呼他，不过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最普通不过的同事称谓。

　　男人看似清冷，咧着嘴笑时却带着点傻劲儿。

　　他听见我的叫唤，便急急忙忙地往前小跑了几步，甚至有些同手同脚。

　　我看得好笑，便轻轻跃下青草地，坐到了那块熟悉的地方。

　　他上前想坐到我身旁，我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又拍拍石凳说：“你坐这儿，你会压坏草地的。”

　　南边的夏最为难熬，即便到了晚上，炎热也不减半分。张澄净跑得有些喘气，坐到石凳上时有几滴汗水顺着干净蓬松的毛发边上流下，我等他调整呼吸，他却默不作声。

　　我自下而上看他，看他高挺的鼻峰还冒着汗珠，看他额前浸湿的两撮头发黏在一块，看他因为奔跑有些泛红的脸，看他那双能够透进心底的眸子。

　　我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问他：“你认识我吗？”

　　他低头看我，然后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手心落在我的发丝上，指尖在触到我的瞬间便穿了过去，我肩上的那一小块松散成夏夜的雾，很快又重新聚集起来。

　　他愣了愣，便堪堪收回手去，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灿的笑容。

　　我不是手控，可不得不承认这是我见过的第二双这么完美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比那日在鬼域里见到的一双更要有些活人的气息。

　　“你不怕我？我是鬼。”我说。

　　他摇头，笑意不减。

　　我又问：“你认识我吗？”

　　他还是摇头。

　　什么人啊，这么惜字如金！

　　我忿忿地起身，因为速度太快，身体在月光底下散成点点的光斑，似聚集而成的萤火虫。

　　他却有些着急，想要再伸手抓我，我躲到梧桐树后看他起身差点儿摔倒的模样，突然就消了气。

　　张澄净是我做鬼以来认识的第一个活人，也许生前我也认识他，我本是为了寻找我的过往，这时候最不该赌气了。

　　我又慢慢地走回到他面前，有梧桐枝叶落到我肩上，男人上前替我拂去。

　　“我不认识你，真的。”他开口解释，看我疑惑的模样，又再次坚定地点点头。

　　我有些失落，片刻又勉强地笑了笑，原以为能解开心中的困惑，就能安安心心到下辈子去，想来我做人做鬼都没什么运气。

　　我泄气地趴到了石凳上，张澄净坐到了我身边，他两手背着倚靠在桌案上，我侧过脸瞧他，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老是追着我不放？

　　他笑了笑，淡淡开口说：“你和她很像。”他的声音很轻微，好像怕惊碎一地月光，他说她叫许安然，他说：“我很想她。”

　　我看张澄净的眼底泛起浓郁的眷恋，心底竟无端生出了些酸涩。

　　“我也叫许安然。”我坐直了身板与他对视，却猛然觉得张澄净的话音冰冰凉的，有一瞬像鬼域里的神明。

　　大概那个安然对他而言，有千钧之重。

　　张澄净笑着说那真的好巧，他说不过安然没有死，她说她会回来的。

　　他看向我的眼神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像隔着一个躯壳在怀念遥远的故人。

　　从前有人说我薄情寡义，可面前这一幕我却有些莫名地心疼，我抬手虚虚拍了拍他，似在安慰，我低声地说你很爱你女朋友啊，又故作轻松的劝慰他：“没事儿，人活着就有希望。”

　　恍惚间我想不起来是谁同我说过，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垂眸看着自己几近苍白的手掌和微透的身躯，突然发觉方才的话与自嘲别无二致。

　　“她不是我女朋友。”张澄净好像再想说些什么，不过却没再往下说了。

　　那她为什么要走？你明明很喜欢她，为什么不和她一起？是她不喜欢你么？

　　我心底有许多疑问，我歪着脖子看他，刚要开口时，他侧过脸看我。

　　暖黄月光融进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有星子划过黑夜，许是做鬼太久了，我听到了长空碎裂的声音。

　　不知是烟火还是心跳声。

　　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我最终什么都没问。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当成她。”我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