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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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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残日沉落珠江尽头。
水面浮起点点光影连成长长地平线,大游轮驶向远方,船身周遭都被莹晶的金黄打亮。身畔那艘格格不入的小破渔船上,渔翁头戴一顶稀稀疏疏的蓑笠,野草编织的斗篷胡乱飞舞,似难负荷晚风。
江畔小石桥上,垂满细细枝桠的老榕树,伸着长腰到江水上去,铺满一隅青葱的落叶。
夕阳钻不进繁茂树荫,那抹亮得晃眼的银白色来自静躺在石阶上的一面随身镜,不知是被主人遗弃抑或是丢失,却无半点怨恨,爱将盛满的光晕送到人间的阴影里去。
没错,这是人间,人间的江面波光粼粼,人间的晚风微斜拂过,人间的暮光拉长树影。
我看了很久,心下以为这一幕比高楼林立下,不断变幻色彩的广告大屏要好看许多。我笑了笑,弯下腰去抓那一束光,直待快要触到随身镜时,笑容却凝固在脸上,它却无所顾忌地穿过我的手,不用只言片语就让我想起了无数次被遗忘的事实。
——我不是人,我是个鬼魂,在人间游游荡荡,约莫也有两年半了。
我的手停住了,记忆却飘忽了起来,我生前常听姥姥讲故事,说人死了都要轮回转世的,有的人一辈子积善行乐,便能在痛快饮下孟婆汤后,双眼一闭就要到下辈子去再过几十年美滋滋的日子;有的人做错了事,便要战战兢兢地渡过奈何桥,生怕阎王把他下油锅再捞起来凉凉,此后也不知有没有继续做人的机会了。
在我最早的记忆里,姥姥已经七十一岁了,她说姥爷走得早,她一辈子过得很清苦,却是安分守己,下一世定是个美小姐。
她爱笑,笑容把本不明显的皱纹折叠起来,露出被岁月磨掉大半块的门牙,她平日里抽烟,泛黄的牙渍和桌案上话本卷起的小角落儿是差不多的颜色。她帮我扎着小辫,粗糙的掌纹不经意掠过颈脖,麻麻的像乡里野草堆的小昆虫爬过。
她透过铜镜瞧我,漏风的唇齿间流出赞许,她说“咱家小安然不得了,不像别家小姑娘那般胆小,听了鬼也不害怕。”
我叫许安然,从前的确天不怕地不怕,名字是父母给我取的,他们希望我一世幸福,安然无虞。可浪漫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安然也许只是个愿望。
我努努嘴,也不去管那刚扎好的辫子,顺势就躺到了姥姥怀里。
淡淡的烟草味儿混着些后山间杂草的青涩,被风揉了揉,送进了我的鼻腔里。
“嗯……”我在粗麻布衣裳上蹭蹭小脑袋瓜,轻声嘟囔:“姥姥,要是人死后,不去投胎呢?”
“哪有人不想有下辈子,除非……”姥姥停下了,却不知是没想起来还是不愿意说。
后来答案是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甚至记不清姥姥有没有同我讲过,只记得姥姥走的时候特别安详,肿起的眼袋都挡不住她目光里的清明。
姥姥是老死的,那时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成年人该懂的也差不多都懂了,我知道姥姥晚年过得很安稳,但她是一直惦记着姥爷的,所以对死亡没有一丝恐惧。
或许姥爷早就投了胎去,若是鬼域也有规则,怕是不会允许死去的人还要私定终身吧。
叔叔婶婶们都在周身哭泣,泪如雨下伴着凄怆的呼喊让人听着着实难受。我就那样注视着姥姥,那是我第一次有强烈的恐惧,似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囚笼里那般难以呼吸。
我终于知道小时候的安然为什么不惧鬼神,因为那些在姥姥口中离奇变幻的故事,在我心里就只是故事,我不信世间的鬼神之说,轮回只是世人留恋人间的执念,或者说是安慰遗憾的托词。
所以姥姥走了便走了,甚至不能像明灭的蜡烛,还会残留丝丝余烟。
姥姥耳朵不太好了,她似乎没听到周遭的鬼哭狼嚎,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走过去跪在床畔,止咳药水的味道烈得呛人,我拼命地从中觅出一股熟悉的烟草味儿,而后才渐渐安下心来。
她说安然,我说诶。
她的掌纹似乎比几年前更深了,抓起我的手时甚至有些生疼。
她说我要去寻你姥爷了,也不知道他入了轮回没有?她说我最担心我的小安然,你要听姥姥的,万事莫要执着,好保全自身。
“那姥姥你为什么那么执着要去找姥爷?”我不明所以。
姥姥笑了,脸颊的纹路似一条小沟,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次微笑,嘴边却挂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说:“不是我执着,是阿华的执念,他说他没走,他在等我。”我愣了愣,后知后觉才想起阿华是姥爷的名字。
我很疑惑,可没等我问下一句,姥姥便睡着了。大伯伯用力扯着我的臂膀而后推开我,他扑到姥姥身侧时哭得似要把肠子全数吐出。妈妈扶助踉跄着差点儿摔跤的我,二婶婶的眼眶还挂着两滴珠水,泪痕把脸上不均匀的粉霜划开两条小道,一路延伸到嘴角边上。
三婶只比我大五岁,她瞪我,操着一股长辈的口吻教训我说:“安然啊,姥姥好歹带了你十年,怎么这般薄情寡义。”
怎么薄情寡义?我微微蹙起眉头,心下明明也是窒息般难过。我垂下头,看脚下那小块干爽的水泥地板,原来,是我没有哭,也许我是信了姥姥的话,人死后真的会变成鬼魂。
姥姥从不骗我,但再后来,我却找不到她。
我讨厌三婶,不是因为她总爱娇涩涩地同父亲告我的状,说我把她给介绍给我的男孩子的心伤得支离破碎。再说那两百斤的小伙子大概不至于脆弱得像个女娃。
我讨厌她,是因为她曾当着姥姥的面儿说我薄情寡义。
毕竟,我成了孤魂野鬼后,找姥姥找了好些日子了,即便姥姥也许早就到下辈子去找到她的阿华了,我也从未放弃过找她。
鬼域的……鬼,生着一张黑脸,面容看不太清,却并不像话本里讲的那般凶神恶煞。在我游荡人间要满一年的时候,他们来找我,请我到地府里喝茶。
他们最大的那个官儿与人间的大官别无二致,一身深色正装,见到我时微微笑笑点头,温文儒雅,不失风范。
世人唯一猜对的是鬼域有着漫长无界的黑暗,烛火熠熠,长明在空旷的大道上,而我竟然觉得这比大城市五彩斑斓的的夜灯更让人心静。
大官没告诉我他的名字,我抬头瞧他在光晕里的虚影,模模糊糊也遮挡不住有些俊俏的脸庞,我痴痴地笑了笑,姑且唤他一声:“神明。”
他愣了愣,似停了半步,又很快地恢复了步伐,领着我去他的办公室。我看他的后脑勺,也同普通凡人一般,梳得整整齐齐,却不知是不是用魔法变出来的。
鬼域井井有条,事物分明,来来往往的鬼差们各司其职,也不去交谈,冷清得像古时的宫殿一般。不过他们的眼神我有瞧见,是同情和怜悯,我却道不出,也不敢去问其缘由,因为神明走得越来越快,想到那滚烫得冒泡的油锅,我浑身一颤,只能小跑着跟上。
神明没有说话,也没有让我坐下,我谨小慎微地站在一旁看他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乱翻,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似乎能从中读到一丝苦恼,他抬眼四处扫了许久,我才瞥见他修长好看的手指骨节分明,如青葱般笔直。我禁不住捏捏自己的手指,细小又苍白。
我心下暗暗感慨,原来鬼界也一样,好看的都要上交国家。
我发呆有一小会儿,因为我不知道要去想什么或者做什么?在我的记忆里只有姥姥的形象最清晰,父母工作很忙,除了过年以外便少有团聚的时光,叔叔婶婶们都不喜欢我,可我死后甚至连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像个空壳儿似的,只知道寻姥姥。
姥姥疼我,我想问问她那个一直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人死后,若是不投胎呢?
“你死了,为什么一直都不入轮回?”清亮的话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便又忍不住叹息,为何有的人天生完美,不仅模样一等一的好,就连声音都要比别人更胜一筹?
不对,也许不是天生的,毕竟他不是人啊。
神明见我不回答,似以为自己话音太过冷冽,怕把一个小小的孤魂吓得魂飞魄散,于是他放缓了声线道:“安然,你为何不入轮回?”